《昭琇》非城

57、赐婚（二）

　　冷风凌袍而过，吹皱心潮。
　　空荡荡的大殿上，徒留了最后一句的回音。厚重的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只有我一个人倔强的立着，眼中的泪水止不住的滑落出来，我紧紧攥着拳头，手心早就腻湿一片。我听见外面喧哗的车撵声，他走了。
　　我拂去脸上的泪，回过头若无其事的对站在殿门说：“青鱼，你进来。”
　　“公主，你何必如此？自己跟自己过不去。”青鱼叹了口气，那一瞬间，我似乎觉得她知道的比我所想的要多得多。
　　“青鱼，你到底知道多少？”她噤住口，我在黑暗中摸索她的手，说：“瞧你，总是像蛰伏在暗夜里的妖精，能看清楚世人，世人却看不见你。你说，我是不是看不见你呢？”
　　她的手微微一颤，我细细的摩挲，触摸到她掌心坚硬的老茧，心中一动，可脸上仍然笑意盈盈：“罢了，你走吧，明日玉溪先生来了，好好侍奉。”
　　我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我听见纱幔浮动，听见青鱼依然立在原处。我轻移着步子，一步一步。
　　“公主！”
　　我转过身，轻挑纤眉，听见青鱼“噗通”一声重重的跪在地上，说：“你这是干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急促，嗓音喑哑：“风霜相逼，奴才身不由己。”
　　楚宫里面的波谲云诡，又有哪一个人不是在夹缝中求生呢？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即使是掌管长生宫那种的地方的主子，也要时刻提防隐匿在暗处的机关算计。青鱼此刻与我交心，对我坦诚，我忽然心安。虽然她没有说要站在我这一边，却已经告诉我，她会在其中尽量斡旋。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我叹了口气，声音微弱，也不知她是否能听的见：“谢谢你，青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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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溪先生第二日晌午的时候出现在长欢殿的院落里。我由妙人搀扶着出来迎接他。对他我早有耳闻，战乱四起，他却超脱俗物，悬壶济世，行踪飘渺不定。也因此，我知道熊商找到他确实不容易。我看不见他的容貌，也想象不出他是一个怎样的翩翩佳公子。只是妙人在我旁边低呼了一声，这个傻子，总是将内心的波澜呈现出来，看样子，这位玉溪先生的相貌一定不俗。
　　“公主万福。”我立在石阶上，听见融合在风中的声音。声音也是极好听的。
　　我含笑点了点头，而后说：“妙人，去泡壶好茶。”
　　妙人连忙应着，欢欢喜喜的跑开。
　　“先生劳顿，先请入殿坐坐吧。青鱼，设席。”
　　他靠近我的身边，我微微一怔。这味道……好像那个人。不过转而便释然了，他作为大夫，自然泡在草药堆里，身上带些清淡的草药味，无可厚非。他的指尖冰冷，灵活的扒开我的眼皮，彼此呼吸可闻。
　　“雪盲症。”片刻，就放开手，清清淡淡的说。
　　“先生，可能治得好？”
　　他哑然失笑，说：“那是自然，否则楚王找我来做什么？”虽然他的言辞高傲自负，但此刻我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舒服，反而安下心来。
　　“公主只要按照我的药方定时服药，不出五日，便能恢复如常。这药方只有一个禁忌。”
　　“什么禁忌？”
　　他轻轻地笑，带着一丝戏谑云淡风轻的说：“只要公主不要悲伤。”
　　我脸一红，反诘道：“先生在取笑昭琇？”
　　“当然不是，在下方才进来的时候，看到公主脸上虽然在笑，可是心里在哭。”
　　我听了脸上挂不住，站起身：“难不成先生还能治心病吗？”
　　“心病在下治不了，但是在下有一句话送给公主。”
　　“什么话？”
　　“知足常乐。”
　　我听了朗声一笑，不置可否。他收拾好药箱，也不留下喝茶，就跟我告辞。我也没留他，倒是妙人，急匆匆的沏茶回来，看见他走了，一失神，竟然将茶具摔落在地上。
　　我皱了皱眉，这丫头，真是冒冒失失。青鱼上去帮着妙人收拾残局。我叹了口气，说：“妙人，你跟着玉溪先生去御药房抓药吧。”
　　妙人有些扭捏，但答应的满是欢喜。若是有机会，将她许配给玉溪先生也不错。闲云野鹤，也比在这儿耗尽青春年华的好。
　　青鱼重新为我沏好一壶茶，我轻抿了一口，就接到长生宫人的通传，说太后要见我。青鱼听了，倒茶的姿势一顿，茶水倾泻的声音骤停。
　　我轻轻点了点头，挥手命她退下。
　　太后耳目众多，她一定知道我昨日去过了残花阁。青鱼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我说：“没事的。”我换好衣服，跟青鱼一同去了长生宫。
　　天朗气清，但我心中却惴惴不安。我并不怕太后责罚我，毕竟我现在还没发挥作用，她不会要我的性命。我担心的是青鱼，青鱼没有将我的行迹如实禀告太后，每一次都有所保留。只害怕……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保住她。
　　不为别的，就为她昨夜的那句“风霜相逼”。
　　我和青鱼低头走过正殿，玉嬷嬷出来迎我们。她抓过青鱼的手，狠狠地捏了一下，青鱼吃痛却咬着牙不出声。我用手拨开她们，将青鱼护在身边。
　　刚刚进入偏殿，心登时凉了五分，“啪“的一声拍案的巨响让我惶恐万分。我不明白什么事情让太后如此生气。我立刻跪下身子，将脸埋在地上的一方驼毛毡里。
　　“太后息怒。”
　　“青鱼？”她没有回应我，唤道。
　　青鱼连忙跪着向前几步，俯身叩拜：“青鱼在。”
　　楚太后的声音不阴不阳，平静的说：“你这些日子过的还好？乐成公主对你可好？”我心中一紧，果然冲着青鱼去了。
　　青鱼声音怯懦，她从没怕过谁，可就唯独对太后心存敬畏。“公主对青鱼很好，青鱼……”
　　还没等她说完，我便听到太后抓起案前的一件物件儿狠狠地掷出，在空中划出声响，青鱼不躲不闪，“啪”的一声，碎片四溢，擦过我的脸，落到地上。时间像静止了一般，我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青鱼头上的血顺着脸颊滴落，“啪嗒”一声，落在地上，也落在我的心上。我心中一痛，连忙匍匐上前，又说了一遍：“太后息怒。”
　　这时，我才听见头顶上传来的阴冷笑声，甚至含着咬牙切齿的憎恨。楚太后没有理会我的话，而是说：“大胆奴才，欺上瞒下。玉嬷嬷，哀家看她是不记得长生宫的规矩了。”玉嬷嬷径直下来走到我身后，挥起手中的杖板，狠狠地打在青鱼的身上，发出一声闷响，一下又一下。
　　青鱼在我身后瑟瑟发抖，却不敢叫出声来，只能颤抖着声音不断的磕头：“太后息怒，奴才知错，奴才知错！”
　　“太后，别打了！别打了！”我忍不住，扑过去抱住青鱼，手移到她的脸上，才发下她早就血流满面，手中一片黏腻。
　　玉嬷嬷并未停手，板子也落到我的身上，我并未想到，玉嬷嬷一个半老妇人，竟有如此大的力气。那板子上竟镶着铆钉，那痛苦可比钝刀割肉。只一板子，就让我疼的心都揪成一团了。青鱼嘴上求着饶，却没有躲，甚至将我抱在怀里，以免伤到我。
　　我心下感动，傻青鱼，你要不是为我，怎么会受刑？现在我想保护你，你却还想着不让我受伤？青鱼挨了好几下，声音凄厉，渐渐手臂没有了力气，我的背上的衣服早就被青鱼的鲜血浸湿。我嘶哑着嗓子冲着太后喊：“别打了，别打了！太后求求你，昭琇知错了。”
　　太后看到这种情形，才开口说：“住手。”
　　玉嬷嬷停了手，青鱼应声滑落在我的怀中，我心中一痛，轻轻抚摸她的脸。“谢太后不杀之恩。”
　　“你犯了什么错？”太后好整以暇的问我。
　　“昭琇不该擅作主张，更不该欺瞒太后。”我的额上早就布满细细的汗珠，双手也开始颤抖。刚才挨了一下，却让我的脑子越发清明。忽然明白，或许这次的事，残花阁只是个引子。而责罚青鱼，不仅是为她提醒，更是给我提醒。她作为太后，随时可以要了我们的命。
　　残花阁的事情很小，太后也知道就算我查出什么，也不敢将她说出来，所以不会发这么大的火，不听我的解释。那么唯一可能的就是，熊欢大婚。难道熊欢抗婚了吗？
　　“还有呢？”果然，太后又追问了我一句，我略微思忖才说：“太后饶命。昭琇驽钝，不知还有何事？”
　　“昭琇，你现在虽然贵为公主，也应该知道，高贵荣宠都是哀家给你的。哀家一句话，便能将你打入苦域。就连王上，也不敢因为一个女子和哀家反目。你可懂的？”
　　“太后威仪，昭琇了然。”
　　“夏阳侯与哀家向来亲近，哀家不想伤害他，哀家不舍得，也希望昭琇你，也不要伤到他。”
　　我低着头，声音微弱：“喏，昭琇了然。”
　　果然是为了熊欢的大婚。她的目的只是为了让我亲手破坏熊欢对我的爱情，断了熊欢对我的念想吧。也好，就算没有太后，我也不想承受这些不属于我的温暖。
　　“哀家准你出宫，十日，哀家给你十日。”
　　我磕头敬谢，娇面埋在长长地驼毛之中，忍着搔痒，重重的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