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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赐婚(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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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报仇吗?”我站在匍匐的女人面前,语气森然。她原本抽泣的声音在听到我的话之后,短暂一顿,我知道此时她的心里一定千回百转,她不会轻易信任别人,可是除了暂且接住我递过去的橄榄枝也再无他法。
于是,我又加重了筹码。
“我可以将你救出去,神不知鬼不觉。只是这宫里从此再也没有陈夫人。”
“你能把我救出去?”她猛的开口问我,言辞中闪烁着对生存与自由的渴望。
“这是与你的交换。”
“什么交换!?”她显然急不可耐,连忙上前抓住我的裙裾。我笑着弯下身,探寻她的气息,目光空洞涣散,耳畔却浮现出作业西月宫的尖利的咒骂声,笃定而决然:“我会给你换一个身份,只不过,你将要被赐给西月宫作为下贱的侍婢,从此脱离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你可愿意?”
“那你呢?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她的语气中含着鄙夷和不信任。我直起身子,转过身去,幽幽的说:“你将会在未来几个月的时间里成为我的耳目。我会帮你找出那个害你孩子的人,况且你失踪了之后,这次的巫蛊之事就会慢慢地被人遗忘。等一切都妥帖了,我就放你自由。你可以,永远都离开这里。永远不用回来了。”
“再也,不用回来了……”
她跪在地上颓然的重复,而后像下了极大的决心,重重的应了声。
我推开门,刹那间感受到阳光倾洒在身上的温暖和热烈。青鱼在后面默默地跟上了我。“公主真的要帮她吗?”
我听了回过头,没有回答,只是冷然的反诘:“如果我真的要帮她,青鱼你会向长生宫告密么?”
青鱼沉默着,我看不见她此刻的神情,心中却更加忐忑。沉默的片刻,漫长的像一个春秋。我不怕她告诉太后,此刻,我说这句话,只想看看,自己长久以来对她的揣摩到底准不准。
只是还没等她开口,我就听到妙人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哎呀,婉婉,你们怎么进去这么长时间?那里面可真是太臭了。比苦域里面的女人的气味还难闻呢!哎呀,瞧你,弄得满身都是土。”她过来扶住我的胳膊,一边发着牢骚,一边细细的为我拍打衣上的土尘。
我拽了拽她的衣袖,说:“行了。快回去吧。”她不知所谓的还要说什么,却被青鱼唬住:“莫要口无遮拦,里面的那可是陈夫人!”
我叹了口气,果然还是青鱼了解我的想法。
“公主这就要走了吗?老奴恭送公主!”我听见后面那个寒宫嬷嬷谄媚的声音,不禁在心中冷笑。突然驻足,回过头,向前走了几步。
“公主……”她显然摸不准我的心思,她一时语塞,不知我为何走出了几步又突然返回,我却笑着摆了摆手,青鱼适时地上前走来,还没等我开口,就了然的将一个金锞子塞到那个嬷嬷的手里,压低声音说:“今日的事……”
“老奴明白,老奴明白!什么都没看见。”我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微微偏头,对着空气声音却骤厉:“你明白就好。要是让本宫听到一个字,你知道宫中那些不明事理的奴才会有什么下场!”
她听此一言,连忙颤颤巍巍的下跪,接连向我磕头:“老奴明白!老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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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长欢殿换下衣服,妙人站在浮雕花纹的衣橱的角落处问我:“婉婉,我觉得你还是传这件素白色衣服适合你。不过这件桃红色的也不错,哎。你说你穿哪一件啊?”
“你随意选一件就好了。”我淡淡的笑着说。
“那就这件桃红色的好了。我总感觉那个寒宫阴森森的,肯定有不少的晦气。还是这件鲜亮的喜庆儿。”
她说着从凳子上轻快地跳下来,欢欢喜喜的为我穿上桃红色的外袍。
“妙人哪……”我偏了偏头,笑着说:“还记得原来在苦域的时候,你就很会照顾人。天寒地冻的,还要洗两份衣服,手上都冻裂了口子。”
“哎呀。说这些干什么。都是多久以前的事儿了啊。我都不记得了。”妙人不自然的干笑了两声,不好意思的说。
我抓住她的手,认真的一字一句:“不管多久。我答应你,你对我的好,我永远不会忘。”
她扑哧一下笑出了声,随即像开玩笑一样说出一句话:“那么要是我以后对你不好了呢?要是我害了你,你会怎么样?”
我哑然,却听见她又朗声一笑,推搡了我一把:“跟你开玩笑的。”
我低下头,讪讪的笑了一声。
——这个世上任何人都可以背叛我,可是妙人,你不可以。
青鱼从外殿进来,站在门口通报:“公主。王上来了。”
“王上?”妙人的声音彰显了她此时的惊喜,我不动声色的皱了下眉,心里还在思忖,他来干什么?难不成消息传得这么快,他知道我去了寒宫?我随手整理了衣襟,由着青鱼的搀扶,走出殿去迎接熊商。
相距很远,我便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气息,他往前走了不到五步的距离,我便施施然的俯身行礼:“恭迎我王大驾。”
他的声音平静的听不出情绪,只是虚扶了我一把,对着众人说:“都起来吧。”
我站起身来,却一阵尴尬。熊商却没有我的窘迫,大步走进殿中坐在主位之上,我便依次坐到殿下的席子上。
“你的眼睛怎么样了?”他抿了一口茶,出声询问。
我挺直了腰背,眼中一片空无,脸上挂着薄凉的笑容:“回我王,昭琇恐怕就这样儿了。这宫里的太医都束手无策,还能寄希望于谁呢。”
熊商听出我的嘲讽,干咳一声,高公公适时地插进话来:“公主,话可不能这么说,我王千辛万苦才找到名医为您诊病,可没曾想,您可倒好,自个儿先弃了自个儿!”
他哪里是关心我,只不过是不像我失明成为废物而已吧?可是这一切又能怪谁,都只能怪我自个儿犯贱!越是得不到,越是离自己远的,就越想靠近吧。
我压着心中的翻涌的情绪,面上笑意盈盈,充满感激的说:“昭琇何德何能,承蒙君宠?”
熊商没有回应我的话,只是坐在上位,语气平缓:“孤今日来,就是想告诉你,就算你好不了,孤养着你便是。不必负气。”
这句话说得极为暧昧,可是用的却是极为平淡的语气。因为这句,不像情话的情话,不像承诺的承诺,我又变得恍惚起来。记忆忽然回到昨夜,熊欢那个傻子坐在卷翘的四角房檐上对我承诺,要一辈子做我的眼睛,我却没有动容,可是为什么今天,在熊商面前,忽然有些想念这句带着温度的情话,而非,从熊商嘴里说出的这句冷冷淡淡的情话?
是我选错了吗?
“玉溪先生今晚就会来替你诊脉治病,相信不久以后,就会好的。”他说。
我霍然站起身,直挺挺的立着,微微抬起头,目光空洞,神色却坚定而轻蔑:“王上此番只是来告诉昭琇这个‘好消息’的吗?”
“公主!”高公公看着我不敬的举动,不禁好心出口要打断我。只是我没有领情,依旧倔强的分辨着他的位置,对着他展开一个无邪的笑容:“昭琇心领了。可是昭琇突然想对我王说,昭琇不想治病了。现在眼睛看不见了,心倒也清净了。”
熊商沉默片刻,殿内的气氛忽然变得紧张起来,我听到他随后声音低沉而无力:“你们都出去吧。”
青鱼走到我的身边,拽了拽我的衣袖。我了然她的意思。只是青鱼,你不懂,我和熊商的渊源,你不懂我对他又爱又恨的感情。不只是你,就连我自己,都不清楚。
众人鱼贯而出,偌大的宫殿就只剩下我们两个。
“怎么我王还有什么事怕被旁人听到?”我讥诮着说。
熊商轻轻把弄着案上的茶具,发出叮咚碰触的响声。他的声音阴沉,带着丝丝怅然。“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我淡淡的笑,暗暗地说,我想让你和我浪迹天涯,你可以吗?嘴上却说:“昭琇怎么敢让我王做什么?我王说这句话,真是让昭琇诚惶诚恐呢。”
他忽然将手中的茶碗掷到桌子上,在实木的桌案上撞击出一声闷响,他哑着嗓子问我:“你一定要这么不阴不阳的对我说话吗!?”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话?!我要怎么说话结果不都是一样吗?难道我跟你交心,我叫你商哥哥,你就能陪在我的身边了吗?啊?你说啊!?”我倔强的反驳,心中像被什么东西蚕食。一点一点蚕食我的整副躯壳,骨血无存。你告诉我啊,我该怎么跟你说话,怎么才能让你陪在我的身边?
熊商听到我一声声的质问,一下子似乎失了气势,颓然的倒在座上,一脚踹开面前的桌案,发出轰然倒地的巨响。
“我知道,这辈子是我熊商欠了你,只是你能不能别再闹了,最近战事吃紧,我已经不能顾及到你的安危了。我找遍七国,才找到玉溪先生为你治病,算我求你,不要让我再分神了,好不好?啊?算我求你。”
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我僵直着脖子,哭得无声无息:“你也会这么在乎我吗?”他顿了顿,长长地叹息萦绕我的耳畔。
此时,我突然很想能够看见恢复视力,因为我好像看看一向无所畏惧淡定自若的熊商无力起来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像个孩子一般无助?或许是,像从前在睡梦中被惊扰起的刹那惶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