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琇》非城

54、残花阁（一）

　　青鱼站在我身侧引着我在狭长的甬道缓缓前行，她的指尖冰凉，手心却是温暖的。她搀扶着我很小心，遇到水坑都会悉心提醒。我听到迎面而来纷繁的脚步声，许是看到我们，便停下了脚步，其中一个人出声对着我们说：“呦，这不是青鱼姐姐吗？可是有一段时间没见过你了。你可想死我了。”
　　青鱼带着笑意骂道：“没规矩的，这位是乐成公主，怎得不请安？”
　　那几名宫婢听了连忙向我施礼：“乐成公主万福金安。”
　　她们不认识我也是正常，毕竟我在宫中的日子尚浅，且不常在宫内走动。也没有生气，随意应着，让她们起身。许是因为我，原本热络的寒暄，匆匆结束。
　　“没想到，你的性子这么冷清，还会与这样的人有所往来。”我听着那几名宫婢远去的脚步声，微微侧过头，对着青鱼说。
　　青鱼轻笑一声，却沉默不答。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和她有种莫名其妙的默契。不需要说话，却将对方的一个眼神，一声叹息都猜度透彻。我有的时候也常想，如果她不是长生宫那边的人，引为心腹也是好的。
　　没走多久，便回到了长欢殿，还没进殿门，便听见妙人就急急地迎了出来。不动声色的顺势拨开青鱼的手，换成自己搀扶着我：“昭琇，才这么一会儿你和七王爷跑到哪儿去了？我这刚烤好斗篷，你们却不见了。”妙人虽然是以宫婢的身份被分到长欢殿，可是因为我们彼此从前的渊源，她也从不唤我主子。
　　我看不见青鱼的神色，可也知道方才简单霸道的动作是让人不舒服的。我不知道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的，这么“主动”？心下虽有些不满，但装作不知，笑着对妙人说：“七王爷带我去看桃花了。”
　　“看桃花？！”妙人不可置信的重复一句，随后又嘟嘟囔囔的说：“你又看不见，看什么桃花啊？”
　　我的笑容一僵，青鱼却适时地插进话来，对妙人说：“公主乏了，今儿个天阴雨湿，潮气重，你去生个火盆吧。”
　　妙人微微一愣，有些不情愿的说：“青鱼姐姐为什么不去生火，我要陪着昭琇，给昭琇解解闷儿。”
　　我蹙了一下眉，觉得妙人说这句话有些不妥。我并不想疏远青鱼，刚想开口解了这尴尬的气氛，没想到青鱼却好脾气的说：“那你照顾好公主，进去之后先给公主换上身干净的衣服。”
　　妙人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随即又拉着我问东问西。
　　“昭琇啊，你说王上会不会来看望你呢？我来的这些日子都还没见过王上……”
　　“妙人就这么想见王上吗？”我不耐烦的打断她的话，反问她。
　　她像被噎了一下，悻悻的问：“昭琇不喜欢听妙人说话了吗？”我不知道自己的语气是不是重了一些，听到她委屈的语气，心中又生出些许不忍。随后又拍了拍她的手，软下了语气：“我今天心情不太好，你不要跟我说话，让我静静好吗？”
　　妙人挎着我的臂弯，把头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声音微弱，想一缕漂浮在空气里的游丝：“昭琇，你会不会烦我？会不会不要我？”
　　我莞尔，摸索着她柔顺的黑发，温柔的说：“傻丫头，我怎么会不要你呢？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姐们。”
　　我想可能是我太过敏感，太过紧张，竟然在刚才流露出厌烦的情绪。妙人是我在最困苦的时候遇见的人，她在寒冬腊月中给过我珍贵的温暖，我是珍惜她的，正如她在意我一样。我懊恼刚才的自己，懊恼对天真的妙人发脾气的自己。
　　这样也好，虽然她说出的话偶尔会刺伤人心，却不会工于心计，隐忍邪佞，依旧是从前单纯天真的样子。这也正是我想看到的，我不愿意让她成为和我一样的人，我希望以后可以将她送出宫去，送到一个疼她爱她的好男人的身边。
　　我完不成的梦想，就让她来替我完成。
　　我得不到的幸福，就让她来替我得到。
　　等这一切都结束，等我离开的时候，我会将她送出去，一定。
　　我这样想着，不自觉的握紧妙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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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的日光正好，昨夜的雨水淅淅沥沥到现在终于完全停了。我站在残花阁的破败的院子外，听见院子上方盘旋的乌鸦，阳光虽然照在身上，却有种不可名状的寒意。不论是犯了错的妃嫔还是挨了罚的宫婢都会被驱赶到西北角没落的寒宫。寒宫里的格局是有几个院子组成，这里，再也没有外面主子和奴才的划分，原先的妃嫔一关就是一辈子，再无出头之日，有的不愿看奴才脸色，一时间气不过也就自我了断了。而剩下的，大部分日思夜盼君王会再次顾念起旧情，恢复荣光，岁岁年年也变得精神恍惚，痴傻而终。
　　陈夫人关在残花阁里，我站在外面便听见里面的大骂声。妙人在我身边身子微微发抖，颤着声音问：“昭琇，我们为什么要来这儿啊？慎得慌。”我拍了拍她的手稍加抚慰，听着里面的打骂声心里颇为不满，皱了皱眉，微微侧头对青鱼说：“这里的奴才胆子也太大了，不管怎么样，这里面的人也曾经是王上的姬妾妃嫔。”
　　青鱼淡淡的说：“在楚宫里落了难，便也不及下人。这世上的事不都是如此吗？欺善怕恶，落井下石，只有锦上添花，哪有雪中送炭的事。陈夫人容貌尽毁，况且已经疯了。早就不可能翻身。”
　　“去把门叫开吧。”我叹了口气，不管是曾经多么娇艳的花朵，不管是曾经多么的尊崇，一个不慎，便会沦落到这种无人问津的下场。只是这些事，都不是我一个人就能改变得了的。今日来残花阁，本就遭到青鱼的反对，她告诉我宫中太后耳目众多，早就提醒过我不要插手，一意孤行恐怕会引起太后的不满。
　　我虽然不能确定巫蛊之事到底是谁在幕后操控，但却能够肯定，此事与太后多多少少有些关系，于是我便平静的跟她解释，与其让祁兰调查，倒不如我也暗中调查，我保证不会牵连到太后。
　　青鱼那时低下头不再说话，在我眼中便等于了默许。我将她一同带来，正是想向她表明我对太后没有二心。这一切的行动都可以在她的面前进行。
　　没过多久，残花阁里面的侍婢便匆匆出来请安，声音诚惶诚恐：“恭迎乐成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我听她的声音应该是个中年妇人，声音透着些崇敬和怯懦，全然没有方才在屋子里剽悍的打骂声。
　　我应了一声，却没有让她起身，问道：“里面住着的可是陈夫人？”
　　她微微一愣，连忙称是。我继续问：“方才听见打骂的声音，发生了什么？”
　　她自知理亏，却不知道怎么回应我，只能尴尬的跪在地上。妙人看不惯这种欺负人的行径，厉声质问：“公主问你话，你怎么不答了？！”
　　那个妇人带着点儿哭腔，颤颤巍巍的说：“奴才，奴才……”
　　我没有继续为难她，伸出一只手虚扶她起来，轻描淡写的说：“虽然里面那个是个失宠了的妃子，但王上未曾夺取她的封号，你身为照看的奴才，不但没有尽到本分，还虐打主子，胆子倒不小。”
　　“公主……奴才不敢了。请千万不要说给我王听，否则奴才的性命不保啊。”
　　“罢了。本宫不想追究，以后好生伺候。引我进去见一见陈夫人吧。”
　　“这……夫人现今因受大火侵袭，容貌尽毁，只怕吓着公主。”我听了微微一笑，许是她还未发现我眼睛的异常。
　　“糊涂！我家公主患了眼疾，怎么能看见陈夫人的丑陋？！”妙人尖声斥责。
　　妇人一听，更自觉说错了话，连忙抽自己一个嘴巴子，嘴上还说着：“奴才愚钝，公主恕罪。公主恕罪。”
　　我摆了摆手，云淡风轻的说：“行了。快带本宫进去吧。”
　　我一进门，一股恶臭便扑面而来，直直的钻入我的鼻子。我皱起眉，用丝绢掩了口鼻。紧接着就听见里面有女子的一声极其恐惧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