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琇》非城

53、巫蛊（四）

　　我不知道他师从何处，轻功竟能好到如此地步，他凌空奔走，煌煌夜色也未有执事的宫人能够察觉。不一会儿，他便将我放在地上，脚面重新踩到了土地。一回到地面，我便利落的反手拽住他的袖袍，抬起脚恨恨的他了一下。他咋咋呼呼的冲我喊：“臭丫头！你干什么啊！没来由打我作甚？！”
　　我得意洋洋的松开手，环抱手臂：“谁叫你骂我是豪猪？你才是猪！”
　　他笑出声，嘴里嘲笑着我的小肚鸡肠，还趁我不注意轻轻拍打了一下我的后脑勺儿。“喂！死熊欢！男女授受不亲，你以后别总是不征求我的同意就动手动脚的！好不好！？”
　　“本公子看你生龙活虎的，一点儿也不像是……”熊欢像是意识到所说的不妥，戛然而止，转而讪讪的说：“走吧走吧，跟我进去。”
　　我知道他说话没有恶意，也不想因为这个对他发小姐脾气。努力的扯出一丝笑容，深深一呼吸，嗅到雨中空气清新幽寂的味道，芬芳的暗香静静在其中弥漫流淌，沁人心脾。徐徐的西风拂过面颊，带起额前一缕碎发，我任由他牵引，听见古朴的门被推开发出沉闷的声音。
　　雨水不知不觉的越来越小，细细的雨丝漂浮在我的脸上，颈窝里。只要闻到桃花香，我的心情不知不觉的也变得很好，置身于桃花林，仿佛一切的疲惫伤痕都会愈合恢复。我想自己不愧是花妖，这桃花便就应是我的精元。
　　“丫头，桃花开了。我听人说，你整日闷在长欢殿也不出门儿，浪费了满园春色却不觉得可惜吗？”我听他说的话，心里微微一震，巨大的绝望又一不小心就铺天盖地而来。满园春色又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看不见。
　　我低下头轻轻地说：“再美又怎么样？我什么都看不见。”
　　他没有答话，却丢下我，率先转身进去，没有了动静。我站在院子中，听见风吹桃花凋零落水的声音，僵直着身子，面对眼前沉沉的黑暗不知是进是退。我心里渐渐有了一丝惧意，小心翼翼的迈开步子，双手在空中悬浮摸索，嘴里还不断地叫着熊欢的名字。
　　我缓缓地移着步子，绣鞋被水涡浸湿。还没走出几步，却听到箫声渐起，呜呜咽咽，像是一曲悲鸣。我心中一动，停住了步子。漫天的桃花飘落划过我的面颊，我像是沉浸在花海的香氛之中，情不自禁的张开双臂，任由清凉的花瓣落在我的手心，我依旧看不见，依旧是陷在黑暗之中，不同的是，我似乎在那个世界的尽头突然看见了一缕光线。我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第一次被带来桃花林时的浩瀚场面，气势磅礴的落花原来早就深深留在我的记忆里了。
　　熊欢哪，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事？我真的，承受不起。
　　我辨识着熊欢的方位，猜想他是坐在房檐之上。我站在桃花雨里很久，周身有花香萦绕。我带着微笑聆听他为我而奏的曲子，那么，今天到此为止好吗？不管怎么样，不管你以后娶了谁，都一定要爱上她，好吗？
　　箫声渐渐停了，我与他沉默许久，仅能听见桃花簌簌而落，雨滴顺着房檐落入水洼叮咚的声音。
　　“婉婉。”我听见他声音有些低沉，我仰起脸朝着他的方向应了一声，他才继续说：“就算你好不了也没有关系，我会照顾你。我会成为你的眼睛，你说好不好？”
　　我的眉心微微有些隐痛，别过脸去，幽幽的说：“我听人说，老太后正张罗着给你娶妻……”还没等我说来，他忽热飞身一跃而下，轻盈的落在我的面前，衣襟上清淡的熏香带着冷气扑面而来。
　　他握住我的双手，声音略微有些急促：“婉婉，我不会娶妻。我早就说了。我这一辈子都会在你身边。”
　　我挣扎着打开他的手，苦笑一下，冷冷的反驳他说：“我从来不需要别人留在我身边。熊欢，你不要自作多情好不好。”
　　他微微一怔，声音停顿片刻，却不死心的问：“你的心里除了王兄，就真的一点也容不下我吗？！”
　　熊商？我忽然想起那夜他面对我质问的闪闪躲躲，心中更痛。抬起脸冷笑着一字一句：“是，我谁都不要。昭琇的心里，谁都容不下。昭琇的心里，从来只有自己！”
　　我转过身，听见他颓然落地的声音，此时的他，没有对我强颜欢笑。我闭上眼，跌跌撞撞的往前走，细细的雨丝想斩不断的情丝，谁思念着谁？谁又牵挂着谁？谁住在谁的心里？谁又逃开了谁温柔的枷锁？
　　我刚刚踏出院门，便听见青鱼熟悉的声音。我心中一愕，疑惑她怎么会寻到这儿来，刚要开口询问，就听见玉嬷嬷率先出声：“太后驾到。”
　　我连忙稳了稳心神俯身叩拜，冰冷的雨水没过我的掌心，让我莫名打了个寒颤，浑身冰冷。
　　我不知道楚太后什么时候到了这儿，我低着头，这听见楚太后轻哼应了一声，而后淡淡的说：“青鱼，快扶你主子回长欢殿休息吧。”
　　她的声音中带着点儿胸有成竹的洋洋自得，我走开的几步，听见后面楚太后对着熊欢说了一句：“你的心，死了吗？”
　　那句话像一把刀子插进我的心中，豁开一道狰狞的伤口。只是在这一瞬间，我才明白这是楚太后给熊欢的一次机会，如果我今天愿意跟熊欢走，她便会给我赐婚。然而事实上，熊欢也被太后算计了一次。她所想看到的结果只有两个，一是我拒绝了熊欢，熊欢成婚；二是我死，熊欢成婚。我扶着青鱼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头晕目眩不知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如此心痛？我简直觉得自己太过下贱，太过自私。听到熊欢故作欢快的声音觉得难受，听不到，却更加的难过。我是怎么了？
　　“其实，七王爷为公主做了很多事。公主难道看不清楚七王爷的心吗？”青鱼的眼睛通透，看出我的异样，走出很远，才在我耳边幽幽的问。
　　我摇了摇头，深深叹了口气，我哪里是看不清他的心，我是看不透自己的心哪。
　　青鱼见我沉默，喃喃的说：“其实，人活一辈子，有多少错过了，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呢？”
　　我心下一震，忽然想起自己的初衷。为什么要作贱自己？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今晚的事是我侥幸逃脱，原来太后还在处处算计我，她不想让我靠近她任何一个孙儿，却还要利用我掣肘她的孙儿。即使我现在双目失明，却还是不能得到一隅安逸。
　　“送我去西月宫。”我没有答话，转而对青鱼说。青鱼微微一愣，却随即唱喏。这个地方容不得有丝毫懈怠，巫蛊事件在我眼中并没有那么简单，楚太后不要我调查，自然有她的道理，但是我也有找出真相的办法。
　　只是一切，都不能操之过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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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未进去西月殿的时候，便听见里面尖利的怒斥声，紧接着是几声响亮的掌掴。昭玉似乎将什么摔在桌案上，发出瓷器破裂的声音。前面引路的宫婢留我在殿外等候，战战兢兢的出来，小声说：“公主，娘娘今夜身体不适，不宜见客，您还是先回吧。”
　　身体不适，不宜见客？
　　我冷然一笑，对着那宫婢说：“既然姐姐身子不好，快教她好生调养。只是烦请你转告她，现下风霜相逼，如果再不因病入药，病入膏肓就不好了。”
　　我意味深长的笑，捏了捏青鱼的手，转身离开。
　　果不其然，还未等我出了宫门，那名宫婢就急匆匆的追了上来。
　　“公主请留步，娘娘说公主身子不便，外面湿气重，还请公主入殿喝杯热茶再走。”
　　我笑着点了点头，却对她说：“方才在殿外，听见姐姐似乎有雷霆之怒而未发。昭琇心里想，今儿来的的确不是时候。你去转告姐姐，跟她说，等换个明媚的好时候，昭琇再来探望她。”
　　我转过脸，心中思忖在里面挨罚的人是谁？难不成是那个给我通风报信的宫婢翠竹？只是她告诉我关于熊欢的事，就算给昭玉知道了，也没有必要发这么大的火啊。
　　“公主怎么来了又不进去？”青鱼不解的问。
　　我轻轻一笑，说：“你不是也听见里面的正有暴风骤雨，其实这件事也不急于一时，她总会来找我的。”
　　我以为青鱼会问我是什么事，可她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话。
　　“只是，”青鱼略微停顿，而后继续说：“公主，奴才还是请你凡事都要顾虑太后的意思。”
　　我轻轻拍拍她的手背，笑意盈盈的说：“我自有分寸。”

　　我不知道青鱼现在到底有没有站在我这边，只是暗暗感觉这个冷清的女人已经渐渐有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