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琇》非城

52、巫蛊（三）

　　妙人的到来给我莫名的慰藉，不管怎么说，心里的一个石头也总算落了地。这几日积雪消融，却又下起了一场持续时间颇久的春雨。雨水敲击青瓦石墙，顺着屋檐流泻下来在殿前汇集成一个有一个的水洼，我总能听到槐儿在殿门前踩着水坑，发出“咯咯”的笑声。祁兰依照那日的诺言，时常将槐儿送来为我解闷。槐儿当真十分懂事，每次一来，就拽住我的手，小心翼翼的对我说外面的逸闻趣事。其实孩子眼中的世界毕竟与大人不同，所以为的趣事儿倒是有很多有关花鸟鱼虫。他说储玉宫外的桃花树开花了，大片大片的可好看了。有的时候他会让照看他的老嬷嬷折下花枝带到长欢殿，让我闻闻这甜腻的香味。我坐在椅子上，鼻尖上萦绕湿凉凉的水汽，听着孩童天真无邪的笑声，和妙人谈天说地，絮叨之前在苦域的旧时光，不知不觉的就能过了半天。
　　不一会儿，青鱼过来传信，说是高展公公求见。我准他入殿，听见由远及近平稳的脚步声，未及跟前，便听见熟悉尖锐的嗓音。
　　“公主万福。”
　　我身子微微向前一倾，请他免礼。问道：“高公公因何事到访？”
　　他笑了笑，回禀说：“王上命奴才来传信儿，今儿个上午宣了七王爷与镇威侯进殿议事，留他们在章华台吃宴，公主可愿移驾前往？”
　　我微微一怔，心跳漏了一拍。
　　“王上没跟哥哥他们说我失明的事吧？”我轻轻抚着衣裳的锦绣纹路，随意问道。
　　“这倒没有。公主不打算告诉他们吗？”
　　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说：“不要告诉他们。我也不会去。烦请公公告诉我王，我在这儿过的很清静，这样的聚会，以后不要再来知会我了。”
　　“公主……”高展还要说什么，我笑着挥手打断，略微探头，对着院子里玩耍的槐儿说：“槐儿，快来姑姑这儿，一会儿咱们该吃饭了。”
　　槐儿是极听话的，立刻干脆的应声，跌跌撞撞的跑过来抱住我的膝盖。我轻轻地抚摸他的毛发，眼前却闪现与那个人相似的眉眼。
　　我知道高展要对我说什么。熊商要他来，也是为了告知这件事。其实这一段时间，接二连三的变故让我无暇顾及熊欢，亦不知他现在过得怎么样。甚至没有时间去回想有关他的事情。巫蛊事件在陈夫人遭受大火侵袭之后戛然而止，没有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我因为行动不便再加上楚太后的掣肘，也没有机会去拜会那个传说中的陈夫人。后来有一天，西月宫里的侍婢突然跑来找我。告诉我有关熊欢的事情。
　　我记得那个侍婢，在刚入宫的时候，她站在昭玉的身侧，目光却有意无意的总是扫过我的脸。她看见熊欢会乱了方寸，打破香炉。她鼓足勇气站在我的面前，我听见她说，她叫翠竹。她告诉我，她来只有一个目的，就是通知我楚太后即将为熊欢选妻成婚。
　　我只是觉得奇怪，她只是西月宫里普通的侍婢，怎么会于熊欢有所交集？并且，她为什么冒冒失失的跑过来跟我说这件事，言辞间有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要我阻止。
　　她甚至哽咽着声音跟我说，熊欢喜欢的是我，让我阻止这一切悲剧的发生，她不想让熊欢过的不开心。
　　我听了只是笑，笑得心里苦涩，却不能表露。我告诉她，熊欢与我只是从小一起长大，没有她想的那样的感情。她听了，只是淡淡的回应，我听出她声音中的惆怅，她跟我说，其实她也知道这不是她能管得了的事情，后宫之中的几年早就教会她谨言慎行，但是却愿意为了熊欢冒失一次，即使他根本不曾记得自己。
　　“神仙姐姐，我们快进去吧。让槐儿牵着你的手。”我回过神，槐儿稚嫩的小手拽了拽我的衣袖，我笑着抬头对高展说：“公公请回吧。昭琇什么都知道。”
　　我听见他叹了一口气，随后唱喏。
　　青鱼和妙人准备了各色点心，喂给槐儿吃，我告诉青鱼，等过了晌午，便将槐儿送回储玉宫。祁兰看得出我对槐儿的喜爱，她母凭子贵，不仅想利用槐儿亲重孙的身份谋取楚太后的青睐，还想着我在关键时候会因为顾忌槐儿而帮她一把。
　　这后宫里的女人都将楚太后与熊商对我的好看在眼里，想方设法的拉拢我，只是她们之间却少有人知，我同时又是楚太后与熊商斡旋的砝码。
　　“我路过雪园的时候，远远地听见奇怪的音律，昭琇，你说奇不奇怪。那不像是乐器，总之我是没有听过呢。”吃饭的时候，妙人忽然想起前几日的奇遇，突然兴致勃勃的对我说。
　　“哦，是吗？”我听到雪园，心中一动，自然猜度出能呆在那里面的人。青鱼在对面逗弄槐儿，叫槐儿张口吃饭。槐儿这个孩子调皮活泼，短短几日，也与青鱼熟络起来，总是爱故意刁难她，明明很想吃，却耍赖，要青鱼耐着性子哄着他。
　　妙人从来都是那么神经大条的人，没有发现我的异样，继续兴致勃勃的转变了一个话题，她说起来熊商。
　　“还记得那年在苦域的时候，昭琇你告诉我当今王上十分俊逸，当时我其实是半信半疑的。可那年到了尚义宫，第一次见到王上的时候，简直要没了心跳。我满脑子就在想，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美好的人？”
　　“你又没贴身侍候过他，怎么就知道他好？”我不以为然的笑她的肤浅，却没想到引起她强烈的反应。
　　“我知道的！虽然没有侍候过他，但是我早就听说他与东宫娘娘的伉俪情深。我还没被挑去守陵的时候啊，远远地在青湖边上见过他呢。他和祁娘娘一起游湖，体贴甚微。他笑起来可温柔了，比世上的许多女子还要美上几分呢。”
　　我听了心里钝钝地疼。伉俪情深？可我却不能发作，只是冷冷的应了一声，说乏了，便由着她搀扶到床榻上小憩。
　　青鱼将槐儿送走之后，我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烦闷异常，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却也不许妙人与我说话。
　　妙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干干的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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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一切事情都是有预兆的，譬如我忽然的烦躁，不只是因为那一句伉俪情深，更是因为预知了熊欢的到来。我早已看不见他清俊的样子，只能在一片混沌中分辨出他欢快的微微颤抖的声音。
　　他的声音苍凉，像穿越了时光的苍茫，渗着苦涩的欢快。
　　“昭琇，你这个丫头，怎么知道我来了也不出来和我一同吃宴，那南方来的厨子可是做了你在我府上最爱吃的水晶饺呢。可惜了。”
　　三年的记忆呼啸而来，我记得在熊欢府上，绿荷亲自做了一次水晶饺拿来给我尝鲜，只那一次，我就时常缠着绿荷做给我吃。熊欢总是嘲笑我的贪嘴，说我缠着绿荷就像长不大的小孩儿，一点儿都没有平日里心思深沉的样子。
　　他像是故意忽略了我空洞无神的眸子，笑意盈盈的数落着我的种种不是。“你可真不够意思。回到宫里，就不记得我对你的大恩大德了？”
　　我笑了起来，像从前一样耍起小性子，跺了跺脚下的一方土地，威胁他让他闭嘴，要不然我会上去暴打他一顿，他果然悻悻的住口，嘴里还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这样的开场白让我释然了许多，没有预期的尴尬，还是这样互相斗嘴斗气。
　　“好了好了，我为了来见你，冒着雨，衣服都湿了，还不快给我找个炉子给我烘干？”妙人一听，连忙应着，找来火盆，接过他的外袍独自去了外殿细细的烘干。
　　熊欢故意笑着咳了一下，我抬起头，茫然没有焦距，他径直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丫头，外面的桃花可都开了。”
　　“嗯？”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不知从哪取来的斗篷哗的一下掩住了我的头，单臂将我收紧在怀里，飞身出去。
　　他果然是长大了，胸膛越发坚硬结实，浑身散发出男人独特的阳刚之气。因为失明的缘故，我极度缺乏安全感，失重的依附在他的身上，双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我听见他在雨中低低的笑，脸色一变，嚷嚷着叫道：“臭小子，你笑什么？！啊？”
　　我的声音散落在飘雨的空气里，清冽悦耳。
　　他听见我发作，突然在我耳边说：“丫头，你每次对我这么大呼小叫，都让我想起乍起刺的豪猪。”
　　我估计自己当时的面色一定极其难看，却又不敢踢打他，只能强忍着，心里算计着，等着吧臭小子，这一笔账，我可都给你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