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琇》非城

51、巫蛊（二）

　　楚太后一日之内来看过我两次，众妃嫔在她的面前都乖巧谨慎了许多，屋子里一片寂静，只能听见她在我耳边细细的叮嘱和状似可怜的唏嘘。我握着她枯槁冰冷的双手，心尖发冷。因着楚太后的“怜惜”，原本一些说着风凉话的妃嫔也开始向我表达诚挚的祝愿，还有一些不认识的说要经常来长欢殿，给我解闷儿。楚太后还要赐给我一个宫婢与青鱼一同照顾我，却被我婉然谢绝。我告诉她，现在我更需要清净，用不了这么多人。她只微微一顿，随即轻笑出声，意味深长的拍了拍我的手背。
　　昭玉对待楚太后纯孝之极，进退有度，对我也是嘘寒问暖。祁兰自从太后来了之后，却一直少言寡语，似乎不想引起太后的注意。偶尔拉起家常，也总是拿两个孩儿说事。总之，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
　　我不知道到了什么时辰，楚太后起身离开，众人恭送太后走了之后，又寒暄了几句，才陆续离开。我长长地舒了口气，在沉沉无边的黑夜中，斜斜的靠着床榻，不小心湿了眼眶。我狠狠的掐住掌心里的嫩肉，尖锐的疼痛让我神智清明，这算什么，怎么就掉泪？其实我对自己是没有信心的，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痊愈。我担心的并不是能不能看见，而是，如果真的看不见了，那么我的存在，对于熊商而言还有没有作用？然而，也会偶尔想想，如果我变瞎了，他会不会不把我送去秦国，也就不用在我和江山之间做出选择，这样会不会是因祸得福了呢？
　　如果失去了光明，却能永远留在那个人的身边，只要能感受到他存在的气息，对我来说，也是好的。
　　我整个人昏昏噩噩的，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我想了很多事情，但大多是这几年让我难过的事情。我的心像紧绷的琴弦，一触即断。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模模糊糊的听见外面窗边细碎地响动，开始以为是宫中夜猫行走碰到了器皿，后来却听见清亮的音律。那是一段已经三年没有听过的声音，是那天，那个人背对着我吹起的音律。
　　我不管不顾的坐起身，下了榻，我的心因为激动整个都在颤抖，甚至手脚都变得冰凉。
　　——你曾经试过什么是梦想成真吗？
　　——就是在上一刻思念一个人，而在下一刻，那个人就能站在你的面前。
　　我凭着记忆跌跌撞撞的打开殿门，外面风雪未停，巨大的凉气迎面扑来，我生生的打了个冷战。我穿着单薄的里衣，感受到冰雪消融在我的肌肤里。
　　我听见风雪的声音，听见婉转的音律伴随着风雪流淌，一声声都撞击了我的心。我压抑着想要大叫的冲动，我不想惊扰了这样的美梦。
　　我就是那个沉醉了千年的妖精，这一世注定要来找到你，为你跳舞，为你流泪，为你等待。我沉默着，踉踉跄跄的撞上院门。在那冰冷的大门被推开的一瞬，那首空灵的曲子也戛然而止。我挺直腰背，双手紧紧抓住冰冷的门框，我能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气息。
　　他身上清冷的药草香味钻进我的鼻子，我咬着下唇，努力压抑着心中翻涌的情绪。
　　他像是转过身，抓住我的手。他攥得紧紧的，手掌的骨骼咯的我生疼。他低低的叹了一口气，将我拉入怀中。
　　我听见他对我说：“别怕。”
　　他的声音沙哑，抱着我的力气极大，像是在担心什么。其实心中却有意思窃喜，因为他的在意，以为他的夜访，总之，一点点的回馈，就能让我欣喜若狂。
　　我努力仰起脸，对着他笑的尽量的好看，我一遍又一遍的说，只要你在，我就不怕。他听了身子微微一僵，反而将我抱得更加用力。
　　我的身子在他的怀中渐渐暖了起来，我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深深的抚摸他脸上的轮廓。他解下斗篷将我整个人包起来，双臂一收，将我抱进怀里。他的尖瘦的下巴抵着我的头顶，我的鼻子贪婪的寻觅他脖颈透出来温度。
　　“我一定会找这世上最好的大夫，我一定会将你医好的。”
　　“若是我好不了，你还会不会在我身边？”
　　他捧起我的脸，一字一句的说：“一定会好。”
　　我甚至能够想象出他此时的目光，一定是那种炯炯有神，斩钉截铁的神色。
　　可是我固执的问他：“如果真的好的了，我真的成了个瞎子。我真的去不了秦国。你还会不会对我好？会不会理我了？”
　　我本以为他会告诉我他会，即使是骗我。可是他却忽然沉默，那种长久的沉默让我窒息。我在心中冷笑着自己的无聊，无知，推开他的身子，转身往回走。我解下他的斗篷，恨恨的扔在地上，他上前来想要扶住我，我却倔强的拨开他的手臂。我想让他知道我现在还不是废物，只是事与愿违，没迈出几步，我就被脚下的门槛绊倒，身子一下子扑到在雪里。我把脸埋在雪中，眼泪无声的流了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
　　他温柔的将我抱起来，任由我在他的怀中又踢又打。他沉默着将我抱进屋子里，轻轻将我放在榻上。他将青鱼唤了出来，我听见青鱼变了声调的请安。
　　“好好照看公主。仔细让她着了凉。”
　　他说了一句，便往外走。我听见他转身时，压抑着的咳嗽声。忽然涌上来一丝疼惜，便要青鱼追上他，递给他一件斗篷披着。
　　熊商啊。我该拿你怎么办？你告诉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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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我失明的第十日，熊商送给我一个礼物。
　　那日我刚刚起床，睁开眼，下意识的问：“青鱼可点了灯？”
　　青鱼小心翼翼的说：“已经是晌午了。”
　　我才意识到，原来我早就看不见了。整整十日，我还没有习惯这无边无际的黑夜。自从我患了眼疾，楚太后就免了我的朝省，日子就过的昼夜颠倒。
　　青鱼讷讷的说：“王上赐给长欢殿一名宫婢，公主可想见上一见？”
　　我精神萎靡不振，随意摆摆手，说：“你随便给她安排些事做就好了，不必知会我了，我谁都不想见。”
　　青鱼犹疑了一会儿，突然进来一个欢快的人儿，像一阵风吹过。我皱了皱眉，刚想训斥这宫婢怎么一点儿规矩都没有。却在下一刻，听见熟悉的的声音。
　　“昭琇，你连妙人都不想见了吗？”
　　我原本捧着青鱼递上的漱口茶，听见这句话，竟将茶水晃了出来。我将茶碗放在一边，摸索着抓住妙人的手。
　　“…….妙人？”我依旧不敢确定，眼前的人就是妙人。我只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胭脂气，抓住她的手，她的手比小时候大上一些，只是掌心少了一些老茧。看来熊商对她不错，这几年她过得应该也是好的。
　　我原本是笑着与她寒暄，只是没说几句，她却首先难过起来，她捉住我的手，轻轻抱住我，眼泪滴在我的肩上。
　　“好不容易见到了，眼睛怎么会变成这样？”她的声音哽咽着，我低下眸子，小声安慰她。随后我让青鱼去准备膳食，只留下了我与妙人两个。
　　“你这几年过的怎么样？在哪里当差？”我斜倚在床上，随意问着。妙人答的痛快，说：
　　“开始的时候也就是在尚义宫，只是那年你出了事，王上便将我调去守陵。昭琇你不知道，那宣王陵真的要多壮观有多壮观啊。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金碧辉煌的地方呢！”
　　“是吗？”我微蹙着眉，心里不禁有些失望。这么说，彩蓝姑姑的事，妙人应该一点也不知道了。
　　“对了，昭琇，你知道吗？我在宣王陵里的时候，看见一件特别奇怪的事儿呢。”
　　“哦，什么事儿？”我挑了挑眉，问她。
　　她压低声音，极其隐秘的说：“我在陵墓的墙壁上，看见一幅美人图呢。那幅美人图可奇怪着呢，听那里的老嬷嬷说，那幅画已经有三十年的历史了。却还是像新的一样。最巧的是，那里面两个美人，都生得是和昭琇你一样的紫色眼睛！你说奇不奇怪？”妙人说的兴奋，紧紧地抓着我的手：“我当初还以为这世上只有你才拥有紫色的眼眸，没想到画里的人也有。”
　　她还想说些什么，我却听见外面细碎地脚步声，便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住嘴。没多久，青鱼便进来，站在外面讷讷的说：“饭菜备好了。”
　　我拉着妙人一同进食，她在我面前倒是没有主仆的概念，依旧是把我当做朋友那样平等对待。不，不只是朋友，还是姐妹。我回过头，叫青鱼也一同落座，可是她却再三推诿。
　　疑团又多了一个，那个画中的女子是谁？和我又有什么样的关系？和楚宣王又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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