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琇》非城

48、庄蝶（二）

　　熊商与太后没过多久便一同离开了，临走时叮嘱庄蝶要养好身子。庄蝶身子虚弱，自始至终都斜躺在榻上。孟世妇似乎与庄蝶较为熟络，方才有太后与王上在场的时候，不便多说什么，此刻只有我们三人，便将座椅搬上前去，拉住庄蝶的手说起这些天宫中发生的趣闻轶事。
　　我坐在稍远的位置，不露声色的观察着庄蝶。她的肚子还未显形，身子单薄娇弱，她的外表与祁兰相像，清新素雅，只是没有祁兰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来的雍容大气。她的性子应该是极温和的，不管是孟世妇说什么，她都低着眸子静静地听，时不时轻轻颔首，抬眼看她一下。
　　孟世妇十分健谈，絮絮叨叨竟说到了日落十分，但磨磨蹭蹭还是意犹未尽的样子。我不明白庄蝶清淡的回应怎么会激起她这么大诉说的欲望？许是这深宫的生活太过枯燥寂寞，有的时候，她们需要的不是一个会对着她说话的人，而是一个能够耐着性子听她倾诉的人吧。我透过纱幔看到青鱼在外面静静地立着，侧边的剪影映着夕阳的光辉有种另类的美。她没有告诉太后，不管是昨夜的事，还是别的。
　　我看不透青鱼，回想她初入长欢殿的时候，性子孤傲冷清，言语中恍惚有些彩蓝姑姑的影子，若不是她明确的告诉我她是太后身边的人，我应该也不会处处防备她却还日日想着如何将她拉拢到我这边。我忽然懊恼起来，昨夜遇见熊商，那么好的机会，我竟然忘记妙人的事，我必须尽快将妙人要了来，身边没有可信的人，诸事不便。只是妙人现在还会在熊商手中吗？我没有把握，毕竟已经三年了，他又怎么会空暇估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哎呦，夫人是清水芙蓉，世外仙人，如今又有了身子，王上不还得把您捧在手心里吗？只是这宫中的隐晦多了去了，您就说那东宫娘娘，父亲原来只是小小的信阳令，您说她凭什么就能将西宫的那位昭娘娘给踩在脚底，一人独宠，连生了两位王子？还有啊，夫人现下怀了子嗣，可千万要小心。谁知道会不会又出了陈夫人那件事……”
　　我被孟世妇突如其来的话拉回神来，抬眼看着孟世妇，只见她神色黯然，唏嘘不已。庄蝶原本的笑意也全都隐了起来，小脸霎时变得苍白,单薄的肩膀一阵觳觫。我心中疑惑，这陈夫人是何许人？为了这次的回宫，三年之中我一直悉心打听宫中的情形，虽说不能将所有女眷的名字都记个遍，但是怀了孕的美人我理应有所耳闻。可是陈夫人我确实没有听说过，便转头问出：“陈夫人是谁？”
　　“唉，苦命人哪。”孟世妇叹了口气，继续说：“当年与我同时入宫，交情一直不错，王上对她也颇为青睐。那个时候，东宫娘娘也刚好怀上了第二胎。一日游湖，不知怎么了，她就突然发了疯似的，竟抱着东宫娘娘推入湖中，听说救上来的时候，才发现裙裾上染了大片的血迹。”
　　“血迹？东宫娘娘的吗？”
　　“嗨，东宫娘娘只是受了些惊吓，倒也没怎么样，那血是陈夫人的，原来她已经怀了身孕，日子短，胎象不稳，一受惊，孩子便没了。”
　　“怎么会突然如此？难道她自己不知道已经有了身孕？”
　　“谁说不是呢？奇怪的很。只是虽然将她救活，她却因为失去孩子痛心疾首，终日将自己锁在殿中，没几天便疯了。这其中的缘故恐怕只有神仙知道咯。”
　　庄蝶拉住孟世妇的手，嘴唇还在哆嗦：“姐姐快别说这些了，我听着慎得慌。脊梁上冷风嗖嗖的。”
　　“是啊，姐姐说这些话，昭琇听了也怪害怕的，快别吓庄夫人了。”我也一改方才的阴郁，脸上带着灿然的笑容，站起身走到庄蝶的榻前，轻轻抚了抚她微冷的手背，抚慰说：“夫人现在什么都别想，安心的养胎才是正途。何况太后王上如此关心夫人，一定不会出什么差池的。”
　　庄蝶抬起眸子，看着我的脸泪光楚楚，反手抓住我的手，手心相对，目光却又落在孟世妇的身上，说：“庄蝶在宫中无依无靠，还希望姐姐能够帮助蝶儿顺利产下子嗣。若是以后有什么好事，蝶儿一定不忘姐姐今日的大恩大德。”
　　孟世妇听了眸光一变，赶紧站起身跪在地上，低着头说：“夫人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孟狸能够为夫人排忧解难是孟狸的福气，孟狸还要谢谢夫人不嫌我身份地位，出身卑贱。以后夫人有什么话，直说无妨，只要是我孟狸能做到的，决然不会推辞！”
　　我靠后一步，看到此番话过后，庄蝶眼角流露出的清光，手心上早已多出一件东西，我趁着她们交心之际，不动声色的收入广袖之中，旋即若无其事的走上前去，帮着庄蝶将跪在地上的孟狸扶了起来。
　　这个孟狸，果真是个老实人。仅凭着庄蝶只言片语的依赖，就被打动愿意效忠于她。我当真不明白，如此简单的心思怎么能在机关重重的后宫中存活下来。而眼前的庄蝶，纯洁柔弱，像一株白色玉兰花。我实在不愿意把她当做工于心计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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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与孟狸从重霜殿出来，暮色像结成的大网笼罩在广阔的楚宫，天边的火烧云早就染红了大片大片的云朵，莫名多了些苍凉的意味。
　　孟狸一边拉住我的手，一边动情的抹泪，哭着说：“蝶儿妹妹性子良善，孟狸的脑子又不灵光，早就听说公主有颗七窍玲珑心，能不能帮助孟狸一同守护蝶儿妹妹的孩子？”
　　我听了这句话，不易察觉的皱了一下眉毛。下意识的抬头环顾，四周不解的问：“姐姐何须这么客气？难道还不把昭琇当做自己人吗？只是昭琇不明白，姐姐为何对庄夫人如此上心？”
　　她叹了口气，拉着我的手，声音微微颤抖，眸中含着泪：“公主有所不知，孟狸的家境寒微，入宫两年才获得世妇的名号，一直受人欺辱。孟狸还记得那个时候，蝶儿妹妹才刚入宫。她不像别人对我一样的颐指气使，反而将我当成姊妹一般的对待，你说，我孟狸就算再蠢笨，谁对我好，我还分不出来吗？”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中发酸，你将她当成姊妹，却不见得她把你当做自己人。只是这一切不并不能点破，在后宫斡旋有它其中的曲折奥秘。什么游戏要有规则，打破了，便也会被踢出局。此刻我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在心里默默祈求眼前这个心思单纯的女子能够逃过未来的一场浩劫。
　　“对了，孟姐姐，你方才在殿中说的那个陈夫人现在可还活着？”
　　“唉，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干净。疯了之后，太后便将她幽禁在残花阁。那个残花阁哪，冬天阴冷潮湿，夏天蚊虫集聚，又怎么是人住的地方？”孟狸搅动着手中的丝绢，猛的打了个寒颤，露出骇人的神情，压低声音凑近我的耳边：“听说那里的怨气极重，不用进去，就是在外面也能听见夜晚凄厉的尖叫声。”
　　“是吗？”我的眸色一黯，看着院落中一排随风摇曳的玉兰花，刺眼的白光迎上血红色的夕阳显得惊心动魄。
　　突然发疯推到祁兰？
　　好好地怎么会突然发疯？
　　既然当时自己已经怀了身孕，为什么没有感到身子有所不适？难不成真的有女人如此粗心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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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不知哪儿来的猫碰碎了院子中的花盆，发出尖利的叫声，给这静谧的夜晚平白染上一丝邪异的感觉。斜躺在软榻上眯着眼，看着青鱼点燃哄蜡上摇晃的火心，熏烟袅袅，氤氲着视线，一派令人头脑昏沉的场面，只是心中却一阵清明。
　　青鱼转过身，匍匐在地上，将滑落下来的丝缎锦被从地上捡起，复有该在我的身上。我早已双目紧闭，倾心听着她的一举一动。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对着窗外的月色发呆。我微微睁开眼睛，看着她的瘦削的身子笼罩在一片清光中，定格成一幅冷然安谧的图画。此刻的她，在我眼中依旧孤单，只是比起白天伪装起来的样子更多了几分落寞无助。
　　她回过头，我立刻闭上眼假装睡沉，听见殿门“吱呀”拉开的声音，才吐了口气，释然开了。
　　我从广袖中，摸索出来一张细绢，借着昏暗的烛光，一行娟秀的字体跃然在上。这是一小方的手帕。一角绣着一朵白色的玉兰花。
　　上面只有两行字。
　　一曲离歌两行泪，相逢陌路不识君。
　　我心中一颤，仔细的打量起这块细绢，心中暗忖庄蝶将它交给我的目的。我自然不会觉得这是因为信任，哪有人会对一个几乎陌生的人暴露自己的往事，更何况是后宫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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