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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盟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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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来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因为激动微微有些颤抖。暗红的宫墙高高竖起,月亮的光辉顺着四角的天空落了下来。
他像是没有听见我的问题,双手扶住我的肩膀,盯着我的眼睛目光灼灼,半晌才开口说:“婉婉,你要走。现在不只是后宫争夺,更是政权更迭的时候,你现在还斗不过太后。等我寻了个缘由,便将你放出宫去。”我虽然听着他说话,脑中却一片空白,他的鼻头尖尖,月光照下来,便带上些许珍珠的光泽,他的唇形也极好看,形状单薄颜色粉润。我忽然想到这样美好的双唇吻过那么多的女人,心里便一下子滋生了许多嫉妒和愤怒。我突然生出双臂勾住他的修长的脖子,踮起脚尖,闭上眼轻轻地碰触了他的双唇,肌肤相触,冰冷的触觉让我打了个寒颤,面颊生绯,心跳加快。他的身子微微一僵,片刻之后,却突然搂住我的腰肢,长长地睫毛微微一低,像扫过我面颊的羽毛。他主动回吻,含着淡淡药香的舌头伸进我的口腔,我全身都酥软了下来,头皮发麻,耳畔全是嗡鸣的声音。
就让时间在这一刻停下来,好吗?
就让他这么抱着我,用我身体的温度温暖他冰冷的双手,冰冷的双唇,就让他的味道萦绕在我的鼻尖,唇齿,就让我们彼此能感受到对方急促的心跳,好吗?
只是一切都是我的奢望啊。他属于太多的人,他是几个孩子的父亲,他是后宫那么多女人的丈夫,他是楚国千万臣民的王。他会为了他们将我嫁给别的人,他的国,永远都比我重要。我心中一痛,猛的推开他,挣脱他的怀抱,眼泪一下子掉了出来。他的眼神片刻茫然,看见我突然泪流满面眼底涌现出少有的痛惜。其实从始至终,他都是最了解我的人。他懂得我的心思,他知道我在想什么。他最早洞悉我的感情,深沉如他,却不敢回应什么。他懂得我每一次的吃醋赌气,懂得我的心痛难过,却无可奈何。然而此时,我站在他眼前,莫名其妙的无声痛哭,他看着我的眼睛便能了解我心中所想。
是啊,他知道那么多的事,知道我的心,却不知道该拿什么来回应。
他沉默着走过来,伸出双臂将我紧紧地抱在怀中,我挣扎不动,狠狠地咬住他的肩膀。他的身子一震,单薄的身子不知从哪儿来的强大的力气,也倔强的不肯松手。他紧紧地勒住我的腰背,他的骨头咯的我生疼,我渐渐的没了力气,渐渐停止了挣扎,哭得倦了,靠在他的肩头闭上眼睛,我听他伏在我的耳边说:“果然还是这样,就算是长大了,也一样的任性。”
怅然的叹息含混了字句,我朦胧中听到如同呓语的呢喃。我闭着眼睛,我不想再睁开眼面对他了。我听见他不平稳的呼吸,他将我抱起,一步一步将我抱进殿中。
在他眼中,我是任性的。他懂得任性的我,懂得因为他而情绪失控的我。
而我,总是不懂他,不管是在什么时候,不管是在最开始,还是现在。但是,任性的我想给他最好的一切,我想给他天下。
只要他会高兴,一切都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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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洒进灿然的日光。我坐起身,拿起枕边的铜镜,才发现眼睛已经略微有些浮肿了。青鱼坐在床榻对面的椅子上,歪着头浅寐,听见响动,便立刻清醒过来。
“公主你醒了?可要传膳?”我揉揉眉心,点了点头。我不知道熊商昨晚什么时候走的,只是感觉到他一直坐在我身边。我沉默片刻,在她走出卧房的时候,又突然叫住了她。
“昨晚……”她眸光一变,仓皇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打断我说:“奴才什么都没看到。”我会意的笑,她这两次看到熊商都一反寻常淡漠的姿态,不禁让我心下生疑。她是太后的人,怎么会在面对熊商的时候,这么……这么诚惶诚恐?她在怕什么?
“传膳吧。”我低下眸子,心中虽有疑惑,此时却不能挑明。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就算让太后知道了,我只要跟她说一切都是在演戏,她也乐得看到王上对我动情。只是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我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总觉得一切都有些别扭。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饭菜便端上桌案。我看着清素精致的饭点,不禁对青鱼刮目相待。她为人冷漠,不言不语,却不知从哪打听出我的饮食喜好。我低着头,轻轻搅动眼前的清粥红枣,抬眼对着青鱼说:“这红枣……”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我的耳边突然响起一个人“穷凶极恶”的表情。“臭丫头!女人就该吃红枣的!你流了那么多血还不赶快喝下去补补!”
我在他的府中寄居的时候,他曾经亲自下厨为我煮了一碗粥。他细心地挑去红枣的核,因为熬了太长时间便坐在炉火前打盹儿。以后每一天,他都吩咐厨房做红枣粥,不知不觉的,我竟喜欢上了红枣粥的味道。只是没想到回到楚宫,不经意间还能喝到红枣粥。
“公主,怎么了?”青鱼见我话说一半,便俯身问我。
我摇摇头,舀起一勺粥,入口即化,红枣的醇香悉数融入粳米之中。对于熊欢,我又怎么能不感动?我想,如果我们之间没有三年前的一次无疾而终的表白,会不会还是一直以知己的身份相处?会不会就没有之后的尴尬和无奈了。感情的事,不就是这样吗?认定了一个人,便不能避免的放弃另外一个人。我叹了口气,吃了一半便放下了金勺子。抬起头来对青鱼说:“今日外面天气极好,陪我出去转转吧。”
青鱼唱喏,为我换上衣服,默默跟着我走出殿门。日头正盛,宫墙旁边栽培的一行白玉兰似乎一夜之间全都开了,白光摇曳,一派白浪花般的潮涌气势。我似乎能闻到空气中微微的香甜味,心情不知不觉也变得极好了。
“呦,这不是乐成公主吗?”我转过身,只见由远及近的丽人,声音清脆婉转,面容艳如桃李。我皱了皱眉,青鱼凑到我的耳边轻轻地说:“这是新晋的孟世妇。”世妇品级不高,我虽是公主,但按辈分,这后宫中女眷多应以嫂嫂之礼相待。便笑着迎上去,亲切的施礼:“世妇万福。乐成有礼了。”
她极喜欢笑,眼中尽是灿然的流光。在这样好的天气,遇到这么一个喜欢笑的女子,倒是一件美事儿。她打量着我,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她拽住我的手,热络的问这问那,大多是习不习惯宫中的生活之类的话。我猜想她只听说我是从外面接过来的,却不知道我也曾在宫中住过两年。只是她有问,我便一一作答。也只字未提从前的事儿。
“姐姐这是要去哪啊?”寒暄了片刻,我看着她后面随性宫婢手中挽着的食盒,便随口问了一句。谁知她竟用力拍了一下前额,低呼一声,连忙抬起眼跟我说:“瞧我这脑子,妹妹不提醒,我还忘记了。这不重霜殿里的庄夫人前些日子有孕了嘛,我今儿得空正要去送点儿家乡的糕点。诶?妹妹不如与我一道前去吧。庄夫人身子弱,这几日一直都没出门儿,正巧也没见过妹妹。”
庄夫人?莫不是传言中的庄蝶?我曾听熊欢提起,昭戎与熊商不和,最开始缘于一个女子。年少时,昭戎钟情于庄大夫的独女庄蝶,相传她出生那日,庄大夫的嫡夫人梦到一片花池,蝶舞纷飞。所诞女婴,周身暗香萦绕,引来数只蝴蝶在榻边翩翩起舞。便给她取了一个“蝶”字。庄大夫原来与镇威侯交好,最终却因为政治分歧而决裂,老死不相往来。昭戎与庄蝶原本是亲梅竹马,却因为父辈的决裂而难以相见。后来,楚宣王病危,临终也想为熊商铺路,庄大夫为不可多得的文臣,便将庄蝶许给了熊商。庄蝶比昭玉还要小两岁,熊商登基的时候,她还没有及簈。这两年才入宫,立刻就被封为夫人,一度荣宠非常,一时无两。只是她性子淡薄,很快就被后宫其他丽人给打压了下去,独居重霜殿。这时候怀了孕,对她来说,对整个后宫来说,都是惊天的大事。
只是孟世妇这一番话,不禁让我想到昭琇与庄蝶之间的关系。我暗自猜度,庄蝶从小便在镇威侯府走动,也应该认识昭琇的吧?撇去昭戎这一层关系不说,与我也算是半个故人。我不知道昭玉有没有将她收拢过来,暗暗觉得,这个人是有用的。
“好是好,只是昭琇出来没有准备什么,贸然前去恐怕有些不合礼数吧?”我露出难为情的样子。孟世妇心直口快,马上应道:“妹妹不用担心,庄夫人为人随和亲切,不用拘这些礼。”
我这才犹犹豫豫的跟着孟世妇穿过曲折的小路,走到了重霜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