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琇》非城

45、盟心（一）

　　“你变了很多。”轻薄的纱幔从她纤细雪白的手腕上滑下来，她将小公子用纱帐隔开，进入殿中，端坐在榻上。我眯起眼，看着她的闪烁的目光，如芒刺一般扎在我的脸上。她见我没有答话，便将目光移开，案前熏香青烟袅袅。我听见她说：“你若是心里不痛快，想要报仇，我也无话可说。毕竟，三年前的事，权当是我对不起你在先。只是我不希望你这次回宫，掀起什么风浪，王上根基未稳，后宫若是有什么波澜，后果……你明白吗？”
　　我看着她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心中尽是轻蔑。说的可比唱的还要好听。可是面上却一副谦逊惶恐，连忙跪在地上，压低了声音：“娘娘，昭琇人微言轻，三年前的事情，也不管娘娘的事，娘娘这么说，当真是折煞我了。昭琇只是应太后的心愿，在宫中小住。若是娘娘这么想，昭琇还是请太后将我放出宫去吧。”
　　她一听，连忙站起身，快走几步，将我扶起来。我抬起头，她低呼一声：“欸？这怎么就哭了呢？嗨，我可没有这个意思了。其实王上将妹妹封为乐成公主，自是将你认作了自家的妹子，按道理，我也是个做嫂子的，应该唤你妹妹的。只是从前有些误会，我是害怕妹妹还在介怀，这么一说，反倒生疏了。”
　　她轻拍着我的肩头，细声软语的安慰我，我下意识的躲闪，她才注意到我的胳膊有些许不便。
　　“妹妹，这是怎么了？”我捂着肩膀，微蹙着眉毛，躲躲闪闪的说：“也没什么，就是今儿个抱着槐儿的时候，装在石头上了。”
　　“哎呦，看我这个脑子，竟忘了这档子事儿，恰好前几日王上赐了几瓶伤药，一并赠给妹妹，妹妹回宫之后，便一并派人给你送了去。”
　　我低下眸子，点头唱喏。
　　“槐儿可真是记住妹妹了，回来之后便一直嚷着要找神仙姐姐。”
　　“槐儿年纪这么小，就如此的聪敏机灵，将来必能大有作为。”我笑着应和，余光瞥到纱幔那边的宫人，话音未落，竟听到一串银铃一般的笑声，小孩子的跑步声，外面的人影晃动，小公子一把将纱幔掀开，露出一个圆圆的脸，乌黑的眼珠机灵的转动，看到我，大叫一声：“神仙姐姐！”
　　“瞧，说什么来什么。这小东西今儿个怎的也不睡午眠呢？”祁兰笑着起身，张开手臂，等着槐儿自己走过来。槐儿年纪小，走路倒是不成问题，只是一着急跑起来，便总是跌跌撞撞的。槐儿扎进祁兰的怀里，大眼睛一直盯着我，绽放着新奇的流彩。
　　“槐儿这么机灵，怎么就知道神仙姐姐在母亲的殿中呢？”祁兰低头逗弄着槐儿，脸上温柔的笑容几乎能把我给融化。是不是所有的母亲，都会有这样的笑容？昭琇的母亲青女，是不是也曾对着昭琇有这样的笑容呢？我一瞬恍惚，听到槐儿清脆的声音：“槐儿的鼻子能闻到神仙姐姐身上的香味。”
　　“哦？我们槐儿这么厉害？”我故作惊讶的睁大眼睛，故意刁难他一下，便问：“那槐儿告诉我，神仙姐姐身上有什么味道？”
　　那个小家伙一咕噜的爬起来，双手掐腰，一脸神秘的说：“神仙姐姐身上有大大的太阳的味道。”
　　我哑然，太阳的味道？我当妖精这么多年，都未曾知道太阳是什么味道。这个小东西竟然说我身上有太阳的味道？
　　祁兰佯装生气，拽了拽槐儿的一角，问：“那么母亲呢？槐儿就知道神仙姐姐的味道，那么槐儿记不记得母亲身上的味道？”
　　槐儿眼珠子一转，伏在祁兰耳边嘟囔了一句，竟弄得祁兰面染红霞。我心下好奇，便问槐儿对着母亲说了什么？
　　槐儿扭扭捏捏的不说话，胖胖的小手搅动着自己的衣角。祁兰笑着接过话来，说：“这小东西，说话没个正形，不听也罢。”
　　我在储玉宫呆了整整一天，槐儿拽着我不让我走，硬是要我陪着他一块儿玩儿，祁兰拿他没办法，便留我在储玉宫进了午膳。槐儿闹了半天，终于倦了，躺在嬷嬷的怀中沉沉的睡了过去。祁兰将我送到宫外，一脸歉意的说：“瞧这孩子，真是闹得不轻。让妹妹平白在这儿耗了一天。这会儿回去，我便让宫人把伤药送去长欢殿。妹妹一定要记得上药。”
　　我点头称是，离开储玉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青鱼跟在我的身后，长长地宫道曲曲折折。偶有巡视的宫人提着宫灯来来往往。
　　今夜天上的北方的星辰格外的灿烂夺目，我仰起头，仿佛勾勒出北辰的轮廓。轻轻叹息，说：“青鱼，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神仙？”青鱼微微一愣，见我回过头看她，连忙低下眸子：“奴才不相信鬼神之说。”
　　我微微一笑，看着她的眼睛上投射的一片阴影。人世间几乎所有的人都敬神畏鬼，又怎么会有不相信鬼神的人呢？
　　“其实有的时候，人心比起鬼神来，更加可怕。”我不说话，却听见她又说了一句。嘴上含着笑意，看着她的脸庞目光明灭不定。
　　是的，若是能驾驭人心，定会成为人上人。我转过身，沉默往前走。青鱼也不再说话，紧紧跟在我的身侧。
　　我在殿门前的拐角处看到熊商立在院中参差不齐的枯槁树枝的地方，旁边放着一盏快要熄灭的宫灯，他像是等了很久。清冷的月光顺着枯枝间零星的空隙洒在他清逸的脸上，显得皮肤更加苍白。脚步一滞，心脏也停顿了片刻，青鱼提着宫灯，被我挡在后面，抬起头来看见那个人的影子，匆忙俯身行礼。
　　他听见这边的动静，才回过头，我远远地看着，一身灰色的绫罗深衣，宽大的长袍随着春风起舞。墨色的长发被玉簪束起，轮廓飘渺沧桑。他似乎等了很久，脸上的神情倦怠。他挥了挥手，示意青鱼退下。只留我一个人在院子中。
　　“婉婉……”他的脸色苍白，茶色的眸子中含着苦涩的笑意。
　　我直直的立在晚风中，空气中似乎流动着静谧的香味。脑中一片空白，只是突然听见他轻唤我的名字，像在梦中一样。我忽然想起那个梦，那个忽然就消失不见得梦，头脑一热，竟不管不顾的扑上去，抱住他的腰背。我哽咽着声音，想告诉他关于那一对耳环的故事，想告诉他那个连神仙都能动容的情爱，张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的身子猛地一僵，双臂垂下，却未曾覆上我的背，任由我抱着。我低下眸子，眼泪顺着脸庞落在他的胸前，泅开一大片水渍。他的身子还是那么单薄，像年少时一样，我闻到他身上清淡的草药味道，心中怅然。
　　我仰起脸来，看着他的眼眶微红，一脸的沧桑疲惫。我听见他说：“对不起。”
　　这个人世间哪里会有那么多的对不起？为什么要跟我道歉？我的眼睛深深的凝望着他，这个像月光一样的少年，始终散发着清冷的银辉。我要将这一刻的深情刻在心里，印在眼底。我将侧面贴在他的左胸前，听着缓慢有力的跳动声，闭上眼睛，就浮现出那一夜他在湖边，额发被湖水打湿，青紫着脸庞，一双茶色的眸子闪烁出让我温暖一生的神情。

作者有话说

　　双更啊双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