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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蛰伏(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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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儿乌溜溜的眼珠一直盯着我,我一抬头,他便会咧开还未齐全的幼齿对着我灿烂的笑。我微微一怔,看着他稀疏的眉毛间蕴含的稚气天真,忽然觉得给这金碧辉煌的殿中驱散了一丝浊气。我也朝他淡淡的笑,祁兰抬眸,看见我脸上还未来得及收起的笑容,凤眸中浮现许多变幻的光影。
她前襟绣着精巧富丽的白色的山茶花,槐儿脏兮兮的小手拽过的地方都留下黑乎乎的指印,她却并不嫌恶,细心地拉过槐儿的小手,用细绢擦拭干净。也未曾将他手中攥着的琥珀拿出,看到槐儿的目光,也会是不是的趴在他的耳边轻声呢喃,总逗得槐儿喜笑颜开。
也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楚太后或许觉得无趣,浑浊的眼睛扫过我的脸,忽然挥了挥手,对着众人说:“散了,散了吧。哀家倦了。”
她闭着眼睛,完全收起了身上的尖利的刺,少了威胁。熊商首先起身唱喏,众美人也纷纷起身告退。我跟随众人从长生宫中出来,看到昭玉一身火红的宫装,在清亮的天地间,耀眼夺目。她立在那里,在人流之中轻而易举的就能被发现,她的目光直直的落在我的身上,像是在等我。
“一起走吧。”她的眼中笼着淡淡的愁绪,言辞中含着少有的无力。我低下眉,隐藏了平日见她时眼中的挑衅,跟在她的身侧,走了很久,竟不知不觉的来到青湖边上。她将身边的侍女屏退,而我却把青鱼留在身边。她看着青鱼的神情有些奇怪,像是从未见过一样。我只是想,太后能将她派来给我,自然应是她的亲信,可是昭玉在长生宫频繁走动,为什么会不认识青鱼?我微微侧目,看着青鱼淡漠的脸,忽然觉得或许这里面还有我未曾想到的一面。到底什么呢?广袤的青湖微波粼粼,我听见她轻轻舒了口气,说:“前些日子,我曾回去省亲,见过了母亲。”
我转过头来看她,她的明艳的眉宇之间流淌着淡淡的悲伤。她没有看我,叹了口气说:“她老了不少。这两年,竟让她白了头。你今日所说的话,我也权当是真心的了。我刚才也在想,为什么就是看你不顺眼,想来想去,竟找不出一个缘由了。原来爹爹没了,讨厌竟也成了一个习惯,延续了下来。其实……”
我早就知道,她与昭戎一直都以为镇威侯死于意外,实际上的种种曲折,他们都并没有察觉。我只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凉,当初我虽然洞悉所有,却未曾做过解救镇威侯的努力,或许那时的我,根本不理解什么是亲情,又或许,熊商在我心中比我预期的还要重要,重要到我可以罔顾亲人的生死,只想站在他的身边。那么现在呢?我若是有能力,便也要保护镇威侯留下来的血脉,毕竟,这是我欠他的。我听不下去,突然打断了她的话,盯着她的脸说:“这样的神情,可不是属于昭玉的。你若是仅凭一句话就对我推心置腹,这么容易相信别人,又拿什么和祁兰斗?”昭玉未曾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或许她本以为我已经向她示好,她才愿意放下架子说这些心里话,她被噎了一下,白净的脸登时变得通红,气恼却无处发泄。我笑出了声,双手握住她绞在一起微微颤抖的手,压了极低的声音:“若是我帮你,总有一天,你可以与熊商并肩看尽天下繁华。”
她还没反应过来,我的视线扫过沿着湖泊生长摇曳的迎春花,眼中的落寞一闪而过。
我知道方才说出的那一句话意味着什么,我舒了口气,不知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熊商。这个决定,会不会才是最好的?
我离开的时候,青鱼跟在我身后,轻轻地问我:“公主当真会帮西宫娘娘?”我挑起一根眉毛,看着她的眼睛奇怪的笑,她连忙低下头,沉声不语。
我会帮她,不是因为自己的姓氏,家族,是因为镇威侯,也是因为熊商。祁兰心机深沉却并不外露,向来示人以温和宽厚的性情。最重要的,更是她的野心,我实在不敢确定她是否会成为第二个楚太后。
然而昭玉会不会相信我,会不会让我帮助她,会不会真的与我同盟,这些都不在我的掌控之中。只是青鱼方才的一句话,倒让我打了个激灵。太后到底是不是真的想立昭玉为后?我猜不准。青鱼是太后派来监视我的,我若是一直对她不咸不淡,将来保不齐她会在太后面前说些不好听的,倒不如,把太后放在我这儿的耳朵,变成我安插在太后身边的嘴巴。
我思忖了片刻,抬起头来看她,她的前面一排刘海儿将她的眼睛陷在阴影中,我看不清她的神情,却是笑意盈盈的抓起她的手:“早上的事儿,是我心情不好,青鱼不要往心里去。”她听了猛的抬起眼,眸色变化,连忙低着头说:“奴才不敢。是奴才不好。”
我笑的真诚,一只手拂过她额前的刘海,她猛的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我一脸的慌张。我心下一疑,却佯装不觉,转过身去却思虑万千。
我看着前面来了一行宫人,为首的宫女手中捧着一件香炉,低下眉,向我俯身行礼。我听着声音熟悉,才仔细打量了她一眼,她抬起头,神色恭敬,说:“公主,我家主子想邀公主前去东宫一叙,今儿个公主救了小公子,主子想亲自跟公主道个谢。”
我在那一刻,忽然感到时光荏苒,却在转瞬间回到过去。眼前的人正是晚清,那个我曾经以为与晚碧相似的小宫女。她的眉宇间早已褪去了当初的稚气,看着我的眼睛中含着歉意。我暗暗觉得可笑,这祁兰是故意叫你来寻我的吗?她难道是在提醒我,三年前的种种?我忽然感到左肩膀上的淤青隐隐作痛。
是当初的我太傻,这么容易对一个人产生好感,也怪不得别人利用。
我看着她发上的朱钗微微一怔,恍惚记起彩蓝姑姑在夕阳灿烂的下午对着我语重心长的说:“你啊,凡事都要长个心眼儿。”我心中苦涩,姑姑,婉婉现在不会轻易相信别人了。可是,这其中的代价真的是太大了。
我压抑着内心的波澜,面上依然带着温和的笑容,青鱼上前来扶住我的胳膊,我听见自己说:“只是一件小事儿,娘娘又何须挂在心上呢?”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流光,低眉顺眼的说:“公主有大德,所施的恩惠不求人惦记,但奴才更希望,公主能淡忘之前的过节。”
我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我看着她,轻笑出声:“本宫平日里,总喜欢一种畜生。晚清可知道是什么?”
她微微抬了抬眸子,眼中一瞬疑惑。
我的笑意更深,一只手抬起她的下颚,对上她的惶恐的目光,说:“本宫喜欢犬。只是犬也有善恶之分。有些犬,性子柔和,不善捕杀,自然没什么用。晚清三年未曾晋升职务,仍然是普通的四等女官,不知在东宫娘娘眼中,晚清是什么呢?”
她听了我的话,脸颊霎时变得通红,目光闪躲之处,多有无助窘迫。
她的嘴唇嗫嚅了一下,却还是打定主意,仰起脸来复有重申了一遍祁兰的邀请。我笑着摇了摇头,心中一阵落寞。
若是晚碧活着,应该也是如此。不管我对她怎么不好,她都不会因为别人的挑唆而怀疑我,伤害我。晚清亦是如此,我突然有些羡慕祁兰,只是可惜,她显然还没有意识到,一个虽然不聪明但对她忠心不二的仆人是多么的重要。
我伸出一只手,虚扶了她一把,“起来吧。本宫也正想去拜访东宫娘娘。”
她抬起眼,眼眶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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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兰早已从榭香殿迁入了储玉宫,沿路远远望去,宫殿古朴。我知道她这几年越来越简朴,吃穿用度都恰有其分。与早些年见她有所不同,她越来越像一潭深水,静谧神秘。晚清引着我入了殿,便退出去,与青鱼一同在殿外等候。
我看到偏殿之中设有婴儿的床榻,黄色的纱帐摇摇曳曳,我走过去,看见正在襁褓中孩童躺在床榻上闭着眼睛熟睡。他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奶腥味,白瓷一般的皮肤,粉嫩晶莹的唇瓣,轻轻一撇嘴,腮边漩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他调皮的很,就算在梦中,嘴里还吐着泡泡。我也玩心大起,伸出手指戳破一个晶莹的气泡。
“公主也喜欢小孩子。”我听到声音,一转头,看见祁兰已经换下了宫装,穿上鹅黄色的绸缎长袍。黑发上少了许多朱钗饰物,仅用了一直木簪随意挽起。她的身姿袅娜,步子轻快,走到我的身边俯下身轻轻拂过熟睡孩童的脸。眼中的慈爱不言而喻。我微微动容,心中有些难以言说的别扭。方才对这个孩子的喜爱,也突然变了味,我不喜欢,不喜欢他和她的孩子。
我直起身子,不动声色的退后两步,温和有礼的说:“昭琇本不怎么喜欢孩子,只是小公子太过可爱了。”
她看着我直起身子,眼中闪烁着一丝了然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