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琇》非城

43、蛰伏（三）

　　“王上。”祁兰突然插进话来，我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我看着她娇小柔弱的身躯依偎在熊商的肩膀上，目光温婉宁静：“时辰也差不多了。太后身子不好，妾身孝敬太后的百煨汤怕是快要凉了。”
　　熊商将目光移开，轻轻地哼了一声，便转过身去，祁兰看着站在原地的我，灿然一笑：“公主若是不急着回府，也一同去拜见太后吧。”
　　当我面对熊商与祁兰琴瑟和鸣，深情温存的场面时，我所有的伪装，防备全部丢盔弃甲，立刻缴械投降，慌乱的仰起脸来笑，把酸楚咽下，硬生生的撑着，说：“昭琇忘记一些东西，还请王上和东宫娘娘先行移驾。昭琇随后便到。”
　　我看着他们相偎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春阳少了温度，像掉进了冰窟，冻结了心跳。我抬起手揉了揉眼睛，才觉得有些干涩灼烫。我呼了口气，回过头，睁开眼便看见青鱼面无表情的站在我的面前。
　　我微微一怔，下意识的后退了一部，她却将手伸出来，摊开手心，语气冷淡：“公主，是不是这串珊瑚链？”
　　我看着她苍白的手心上鲜艳夺目如烈焰般的珊瑚链，点了点头，伸出手接住。转过身的一瞬，我听见她在身后不咸不淡的说：“公主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有些位置是不能觊觎的。”
　　我脚步一滞，心口本就一股郁气，听了这话，旋即回过头，挑起眉毛，眼底没有温度，嘴角似笑未笑，声音渗着冷意：“就算你是太后的人，也始终是个奴才，莫要以为本宫真的事事要与你商量，更别自作聪明！”
　　青鱼显然没有准备，原以为我是个软柿子，却没想到我会用如此强硬的语气对她说话，黑眸闪过一丝流光，嘴唇嗫嚅了一下，却将话咽了下去。
　　我轻哼了一声，回过头，心中思虑万千。我听见她跟在我身后窸窣的脚步声，一路上沉默不语。其实我在心中暗暗懊悔，为什么要在嘴上逞强？总是如此，一遇见那个人，便会失了方寸。
　　我到达长生殿的时候，高展站在殿门口，看见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公主还没出宫？”
　　我回以他一个笑容，点了点头，沉默不语。我挪开步子，他却凑近我的耳边，压低声音说：“王上让公主走，自有他的理由，公主又何必留下来呢？”
　　我听了这句话，心中苦涩。现在已经不是我能掌控的了，我不能走，这个宫中还有很多要完成的事情。我进了正殿门，看见金案上坐着的老太后，她的精神头似乎不必昨日，果真是昏昏沉沉，像个垂暮老人。熊商也是一副关切的模样，端起五彩琉璃碗悉心的替她呈上百煨汤。只是这一副其乐融融的场面在我眼中就成了一场处心积虑的戏码。
　　目光掠过殿中坐着的美人，各个都像一朵朵尽态极妍的花。我一进殿，缩在祁兰怀中无精打采的槐儿便立刻振奋了精神，立刻大叫出声：“仙女姐姐！”
　　我对着他笑了笑，敛起裙裾俯身下拜：“太后万福，王上金安。”
　　楚太后抬了抬眼皮，摆了摆手，玉嬷嬷遂命宫人在祁兰的对面另设了一张席子。我颔首入座，双膝下跪，蹲坐在脚踝上，脊背挺直，青鱼跟在我身后，在离我身后两步的距离立着。
　　众人似乎对我的到来始料未及，尤其是昭玉，看到我之后脸色不善。她的妆容华丽耀眼，坐在太后右手下面的位置。目光移开，转而言笑晏晏，从备矶上取下了一碗茶水，双腿跪下，将茶碗抵在头顶，说：“请老太后用茶。”楚太后将五彩琉璃碗往外推了推，看着昭玉的眼神多了几分慈爱，欣喜的结果茶碗一饮而尽。
　　“昭玉可是越来越知道疼惜人了。”
　　我看了微微一愕，没想到三年未见，昭玉竟能作出如此纯孝之举。看来外面盛传的太后对她的宠爱也不是空穴来风毫无缘由的。虽然有熊商亲自盛汤，太后却仅仅象征似的抿了一小口。我暗自猜度为何如此疏远祁兰，想来想去，除了宗亲氏族的关系，再也没有第二种解释。我只觉得祁兰有幸有不幸，凭借着低微的氏族得以令熊商另眼相待，却也凭借着低微而迅速崛起将来或许能够与昭氏一脉相抗衡的氏族而受到太后的排挤。
　　祁兰看着被推到外侧的百煨汤，仪态依然温逊，没有丝毫介怀，笑意盈盈的逗弄着怀中的小公子槐。
　　老太后的余光撇过我，才慢悠悠的开口说：“我王今日来的也正好。哀家这儿正有一件事儿想与我王商议。”
　　“哦。太后请讲。”熊商放下手中的茶碗，直起身子，侧耳倾听。
　　“昭琇这孩子本就与哀家投缘，哀家看着很是喜欢。以前因为一些误会哀家错怪她了，现在她也快要及簈，哀家也老了，想留她在楚宫小住一段，也好与昭玉做个伴儿。你看可好？”
　　熊商脸上浮现一丝笑意，淡淡的说：“孙儿自然没有意见。只是还应问过昭琇的意思。”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就紧紧地盯在我的脸上。像是不在意，眼中却又有千万种情绪。我当真摸不透他的心思，一会儿陷害我谋害王嗣，将我卷入后宫纷争，举步维艰，一会儿又故意将我踢出局，一个人面对宫廷中的风云变幻，暗潮涌动。我不想一直听他的安排，我也可以为他做一些事的。
　　我没有理会他的目光，端坐起来，对着太后恭恭敬敬说：“昭琇自然愿意留在楚宫，常伴太后。也方便与昭玉姐姐走动，热络往日的亲情。”
　　楚太后弯起眼睛笑容满面，脸上蜿蜒的皱纹像干瘪树干上裂开的老树皮，她抚掌，眼光落在昭玉阴沉不定的脸上，狠狠地瞪了一眼。昭玉看着太后的眼神，受惊一般立刻笑着附和。
　　我知道此时是表态的好时机，昭玉不能挡着我的路，若是能一笑泯恩仇，真正与她联手，消解太后的疑虑，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打定主意，我便举起案上的茶碗，趋身向前。莞尔一笑，说：“姐姐，三年未见，也没有好好的与姐姐叙叙旧。实在不应该。父亲若是泉下有知，看到我们团聚，昭琇想，一定会很高兴。”
　　昭玉隐下了笑容，提起镇威侯，她眼中流露出的悲伤不言而喻。她犹疑了片刻，才端起眼前的茶水，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仰面一饮而尽。她掏出袖口的薄绢细细的擦拭嘴边的水渍，垂着眸子，眸底变幻。
　　祁兰抿起嘴，垂下眸子带着一丝笑容。纤纤玉手轻轻拂过槐儿的头上的额发，仿佛周遭的嘈杂都与她无关。

作者有话说

　　哎呀，今天一不小心双更了。。。。嘿嘿，白色情人节，送给你们一个意外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