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蛰伏(二) ...
-
我回到长欢殿的时候,才发现原先贴身伺候我的宫婢已经换了一个人。她身着正红肥大罩袍,梳着普通宫娥的发饰,见我进来,连忙跪在青砖上向着我施礼。我一下子警惕起来,心中冷笑,这太后动作真是快,我打量着殿中陈设,暗忖着太后一早派了个人来殿中意欲何为。
我遣散了那几个跟着我送我回来的宫娥,关上殿门,回过头,才听见跪在地上的宫婢声音冷淡,低着头说:“公主可唤奴婢青鱼,是长生宫中的三等女官,从今天开始便伺候公主日常起居琐碎之事。以后事无巨细,还望公主莫要擅作主张。”
我听了微微一怔,这话说的既在意料之中,却又在意料之外。我猜得到太后派她来监视我的目的,却没料到她会说的这么直白露骨。我面上强作无异,脸上带着笑容,走到案几后面坐在席上,右手覆上几案上斑驳的纹路,才注意到手指上丑陋的残甲,嫩白的掌心中的血已经干涸凝结成暗红的痂。我忍着疼,脸上仍然笑意盈盈。我沉默着,手指顺着雕花纹路扶了一遍又一遍,略微抬眸打量着仍然跪在地上的宫婢。
我今日在长生宫中所说的一切,都是在向太后投诚。她在方才没有对我有所表示,而在我回来之前就已经将宫婢安插进来,便意味着她在我去之前早就胸有成竹,知道我会成为她的一步棋。而我到底会不会反戈相向,她也有所顾虑,说什么真情,怕是因为看出我对熊商的几分情意,故意为之。我不怕有人监视我,但对于眼前这个人,我打从见她第一眼起,就暗暗觉得有些许莫名的顾忌。
半柱香的功夫,我一直没有说话,她却也不急不躁,安然的跪在下面,既不拘谨又不焦灼。可见她的喜怒不形于色的表面功夫做得有多好。也罢,楚太后今日将我留在宫中,我姑且帮她一帮,与其让楚太后拉拢了其他人,还不如我来与之结盟。至少一切,我都能心中有数。
这样打定了注意,才抬起脸,轻轻地说:“起来吧。”
她抬起脸,面容清秀,下巴尖尖,面皮白净却没有表情,眼睛黑白分明,灵动非常。我轻轻抚掌,看着她心中思虑万千。殿内的火盆快要熄灭滋滋作响,火信子早就淹没在黯淡的灰烬之中。
我知道这一切必须要在楚太后的掌握之中,此时最必要的就是韬光养晦,曲意逢迎。便十分和善的笑了出声,眼中含着温柔,说:“去把床榻铺好,本宫乏了。”
她唱诺,躬身退后,进了纱幔之中。我转过身,看着摇曳的纱幔中人影晃动,心中一阵恶寒。前路漫漫,举步维艰。我并不确定自己能否挺过去,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拼劲全力赠给熊商他所想要的天下。
———————————————————————————————————————
第二日宫中钟声鸣响,我睁开眼便看见青鱼立在榻边,手中已端着兑好的温水以供我盥洗。她见我醒了,声音却仍是习惯性的低沉:“公主,太后派人来,请您前去朝省。”
我一怔,才想起昨夜的种种,头脑一下子变得清明。我点了点头,起身由她帮我穿戴好衣物。我坐在铜镜前看着她为我挽起青丝,不动神色的观察着她。她低着眸,面色清冷而恭顺,手法柔和灵巧,不一会儿便将发式打理的完美。
青鱼跟着我走出了长欢殿,在岔道上便听见几声银铃一般的笑声。我眯起眼,往林子那边叉过的小道上望,果然出现了一个衣着华丽颈上带着一串长命锁的小公子。这小孩儿许是刚会跑,调皮的很,歪歪斜斜的跑在前面,后面的嬷嬷紧紧地跟着,双手护着。这宫中少有孩童,我只听说祁兰育有两子,其中大公子的年纪应与之相仿,宫中其他美眷虽也偶育男丁,怎么算也到不了这样的年纪,还应在襁褓中才是。
我想着便打定了主意,故作懊恼的”哎呦”了一声,转过头对青鱼说:“本宫忘记带珊瑚链了,昨夜本就想怎给太后,现在又忘了怎么得了,你快回去帮本宫寻来。”
青鱼看着我眼中带着疑虑,思索了片刻,却架不住我再三的催促,只好转身往走。我看着她渐渐消失的背影,立刻回过身钻进旁边茂盛的松林之中,果真寻到了两三块晶莹的琥珀。随即将其中一块浅埋在松林的入口,一切安置妥当,打定主意,才站起身笑意盈盈的往前走了走,还没走出三十步,那小公子一个不小心,迎面便撞在我的裙裾上,即将要直直的仰面倒下。后面的嬷嬷大惊失色,连忙想要上前扶他,却以来不及了。我眼疾手快,身后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收在怀中,故意脚底一滑,肩膀生生的撞在路边尖利的石块上。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那老嬷嬷连忙对着我道谢,将小公子从我怀中接过来,我挣扎着起身,疼得龇牙咧嘴。这老嬷嬷叫我姑娘,想必是不知道我的身份。小公子受了惊吓,直到从我怀中被扶起来,小嘴一撇,才反应过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个老嬷嬷一边向我道着谢,一边慌乱的整理小公子的衣裳,嘴上哄着。我忍着肩膀上的疼痛,站起身来,拉过大哭的小公子,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背说:“姐姐从听说过,勇敢的孩子能够得到一件宝物,不知道你听没听过?”
小公子眼泪汪汪,听见我的话,才哭哭啼啼的问:“什么,什么宝物?”
“好孩子,从现在开始闭上眼睛,不要哭,姐姐领着你的手往前走,三十步之内,你睁开眼睛,就能看见神仙奖励给你的宝物了。”
“真,真的吗?”胖胖的小手抹着腮边的眼泪,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惧意,眼中将信将疑,却也听话的闭上了眼睛,将手放在我早已伸出的手心上。我笑着攥住他的手,目光扫过老嬷嬷的脸。她没有阻止,毕竟她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公子照顾不周。我领着他朝着埋琥珀的地方走,拐入松林入口,老嬷嬷也跟了上来。小公子突然停下脚步,闭着眼睛对我说:“我的脚被石头硌到了。好硬。”
我蹲下身子,一只手环住他,说:“蹲下来,看看脚底有什么?”
他移开脚,嫩白的小手抚开沙土,通透的蝴蝶琥珀便映入了眼帘。他一把抓起琥珀,大声笑起来:“我找到了一直蝴蝶,嬷嬷,槐儿找到一只蝴蝶。”
老嬷嬷笑了笑,将公子抱起,对着我说:“谢谢姑娘。老身不知姑娘是哪个宫的?请恕老身无礼,好像未曾见过姑娘。”
我笑了笑说:“小事一桩,只是萍水相逢,帮嬷嬷哄哄小孩子,管哪个宫的作甚?”
“唉,话也不能这么说。我这小公子啊,不能哭,哭起来就喘不上气,方才老身被骇个半死,幸亏姑娘机灵,会哄孩子,要不真出了什么事儿,东宫娘娘可不得要了老身的命啊。”
我故作惊讶,连忙睁大眼睛问:“这小公子是东宫娘娘的儿子?”
“可不是嘛,这便是娘娘的长子,槐公子。”
“仙女姐姐,仙女姐姐。”公子槐扬起白胖的小脸儿,眼睛清澈无比,闪烁着隐隐的尊崇和喜爱,拉住我的手唤道。仙女姐姐?有意思。我蹲下身,问:“槐儿叫我什么?”
“仙女姐姐啊,姐姐将神仙的宝物送给槐儿,当然就是仙女了。而且……”他还没说我,就将脏兮兮的小手抚在我的眼睛上,说:“仙女姐姐的眼睛还这么漂亮,比母亲的眼睛还要漂亮。”
我心中一惊,这小孩儿只有还不到三岁,怎么就如此聪敏?我仔细打量着他,眉目间倒多是祁兰的影子。我抿起嘴,笑意盈盈:“槐儿不应唤我姐姐,应唤我为姑姑。昭琇姑姑。”
“您竟是乐成公主?!”老嬷嬷听了一惊,颤颤巍巍的要俯身施礼,我连忙扶起她的胳膊说:“嬷嬷年纪大了,这些虚礼免了也罢。”
“谢公主。”她得知我的身份,神态恭谨,举止有据。我脸上带着笑,问:“嬷嬷这是要带公子去哪儿啊?”
“哦,奴才是要将公子带到长生殿去朝省。”
“公子这么小,还要去长生殿朝省,岂不太过辛苦?”
“公主有所不知,公子天生聪敏,干什么都比寻常小孩儿快一点儿,娘娘想让公子与太后多多接触,关系亲厚一些。”
我低下眸子,看着石板路两侧刚刚开始吐出的新绿,微微蹙起眉毛。原来,这祁兰也一直在向太后示好,槐儿如此机灵,又会说话,毕竟是太后的亲重孙,难保哪一日太后招架不住,变了主张,站到祁兰那边。熊商又如此信任祁兰,后位也非她莫属了。只是可怜被嫉妒蒙蔽双眼的昭玉,也不知能否看清这一层,若是再像昨夜那样沉不住气,为别人做了嫁衣也不自知。
“槐儿这么聪明,招人喜爱,老太后又怎么会不喜欢呢?”我僵硬的笑着,一只手温柔的抚摸孩童的毛发。我听见那边熙熙攘攘的人声,回过头,才看见熊商挽着祁兰的手,在众人的拥簇中过来。
祁兰衣着素来简朴清雅,脸上的妆容也雕琢的恰到好处,整个人远远望去,像一株在田野中柔弱的丁香花。我抬眸看着笑意盈盈的熊商眼神并不闪躲,他正微微侧着头,与祁兰耳鬓厮磨。我当真嫉妒的要死,心脏像被一层一层的蚕丝包住,憋闷难当。只是脸上没有丝毫异色,强颜欢笑,对着已经靠近的二人施礼。
祁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站在我身旁的槐儿,脸色不易察觉的一僵,马上伸出双臂,温柔的轻唤:“槐儿,怎的见了母亲不快过来?”
槐儿看见母亲来了,拿着琥珀屁颠儿屁颠儿的往她的怀里钻,小嘴里还喊着:“母亲,槐儿给你看蝴蝶。”
“哦?槐儿去让父王看看。”祁兰对着孩子满脸稚气,语气更加温婉,果真是一派慈母的作风。熊商也弯下腰,冰冷的眼瞳也凝聚出温暖的色泽,声音轻柔慈爱:“槐儿过来,给父王抱抱。”
熊商将他抱了起来,才注意到他手上紧紧攥着的琥珀:“这蝴蝶是从哪儿找来的?可是张嬷嬷给槐儿寻到的?”
“不是嬷嬷,是仙女姐姐。”槐儿一听,小脸儿变得严肃,正正经经的纠正错误。
熊商笑意更盛,茶色的眸子映着初阳的光辉印在我的眼底,眼角眉梢的温柔,让我有些贪婪痴迷。
我听到他反问:“仙女姐姐?哪来的仙女姐姐?”
槐儿兴高采烈的指向我,大声的喊:“这不就是漂亮的仙女姐姐吗?!”
我微微一愣,看着他的目光凝注在我的脸上,神情一瞬恍惚,旋即说出一句话,像是随风飘在空中,落入我的耳朵,我微微动容,看着他的神情已越发的凝重。我和熊商的关系总是在这么暧昧不清的,有时我觉得他是喜欢我的,可他又会在下一刻变得异常冷漠,让我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