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蛰伏(一) ...

  •   在未进去听雨阁之前,我本是想去寻妙人,那个在苦域与我相依为命的女子,只是得知彩蓝姑姑的死讯我早已浑浑噩噩,脚步虚浮。我惨白着脸,任由那名宫婢扶着进了长欢殿休息。
      我由宫婢领进内殿,桃红色的软罗纱幔,半舒半拢,模糊着人的视线。正冲着门口的暗红色的几案上端端正正的放置这紫砂烟熏的香炉,烟雾袅袅,顺着摇曳的纱幔缓缓地上升。古朴的烛台上燃着泣泪的红烛,我勉强支撑住身子,挥了挥手,示意宫婢退下。我听见殿门吱呀的一声合紧,浓睫微颤,眼睛一酸,不小心掉出了一滴泪落在手背上。我踉踉跄跄的拽住纱幔,一步一步摸索着短榻颓然的坐下。我一只手扶着短榻上的雕出的兽型纹路,努力压住胸腔中的一团郁气。
      殿内灯火昏暗,我坐在一角,目光所及处,竟摆着一盆雪梅的幼枝,上面只零星盛开两三朵白色的梅花。为什么要在殿内放一支梅花?我忽然记起从前有那么一次,熊商带着我看过一次梅花,是在大雪飘飞的冬日里。我叹了口气,心中更加烦乱。
      我不知道为何这三年他明明知道我在熊欢府中却迟迟不将我寻回,反而选在我即将及簈的日子向天下恢复了我的身份。莫不是真如熊欢所说,是为了保护我?我暗自猜度距离及簈仪式的三个月会发生的种种,也曾猜度三年前的数条人命的幕后凶手,却毫无头绪。虽然在熊欢府中的岁月宁静平和,但每一晚我一闭上眼,便浮现了许多杀戮的场面。沉默的景将军,忠诚的侍卫,热忱的张婶,还有,还有今日得知死讯的彩蓝姑姑。
      不管那个秦国的赢驷何时来娶我,我一定要抓紧时间找出手上沾满鲜血的刽子手。所以,我还不能出宫,我不能走。只是,我该找一个什么缘由来寄宿楚宫呢?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猛的将窗户推开,清冽的冷气径直扑到我的脸上,我看着漫天闪烁的繁星,长长地舒了口气。
      “公主。”立在殿门外的宫女在外面通报:“玉嬷嬷求见。”
      玉嬷嬷?我努力在脑子中搜索关于此人的零星记忆,才想起这是长生宫老太后的贴身奴才,莫不是老太后要见我?长欢殿与长生宫的距离不远,多说也只有一炷香的时间。现在已近子时,这么晚了,太后怎么知道我还没有休息?难道,难道是有人跟踪我不成?我心中一悸,这暗潮涌动的深宫,看来有的人已经开始有所动作了。
      我连忙擦了擦眼泪,推开门,七八个宫女排列成锥子型,三五成排,为首的宫女看起来资历颇老,两鬓发白,眼角刻着深深的纹路,一抬眼,眼底全是人情世故的沧桑。我打量了一眼其他几名宫女,均神色恭谨,举止有度,心中暗想,不愧是长生宫教出来的奴婢。
      “乐成公主,太后听说你回宫,便要老奴前来请公主到长生宫小聚。”我心里冷笑一下,深更半夜小聚?只是脸上仍然带着笑容,微微颔首:“是,还请玉嬷嬷带路才是。”
      ———————————————————————————————————————
      走到长生宫外,我脚下微微一滞,仰头看着红墙金瓦,熟悉而又陌生。我还记得在这里,十个板子的惩戒几乎要了我半条命。时光如梭,再回来的时候,感慨万千。玉嬷嬷向宫门外的侍卫亮出腰牌,我低头,故作不见。裙裾婆娑,走过重重正红色的宫墙,我进入内殿。墨蓝色的纱幔轻轻垂到地上,宫人来往带起的风摇曳了纱幔,我在外面,听着玉嬷嬷进去通传,许久,才听见里面苍老的声音:“进来吧。”
      我颔首敛裾,躬身进入帘内。短榻上斜斜的依着老态龙钟的楚太后,短短三年,我不知她为何苍老的如此迅速?她现在形容枯槁,面上苍白无光。熊商仅用了三年的时间就将大权收回,兵权在手,这个强势的女人在没有权利的支撑之下,便迅速地枯萎老去。
      我俯身下拜,膝下垫着雪白的驼毛戎毡,嘴上说着:“太后福寿金安。”
      “起来吧,赐张席子让公主坐下,你们几个都出去到外面候着。”
      众人唱喏,鱼贯而出,只剩下玉嬷嬷立在太后的身侧。
      “你可知道哀家为何在这个时候把你找来?”她眼眸一低,一只手轻轻抚了抚身上的一角锦缎,声音一如往昔的威严。
      我抬起头,目光坦荡:“昭琇愚钝,不知太后何意?”
      她听了眸色一厉,盯着我的眼睛许久,看得我微微发抖,心中一悸,许是察觉了我的胆怯,她忽而笑了出来,只是眼底一片冰凉:“你和你母亲,全然不同。”
      “太后,昭琇那时只是个小孩子,倒也记不太清了。”
      她的眼底浑浊而沧桑,目光像两个刀子能将人的伪装悉数剥落。她的每一条皱纹都带着柔和的笑意,慢条斯理的反问:“那些你记不清了,彩蓝倒是还记得清楚。”
      我猛的睁眼看她,她眼中的笑意已经越发的明显,果然是派人跟着我的。既然她已经没有耐心的旁敲侧击,看穿我的伪装,我也只能开门见山坦然相对了,我直起身子,面色整肃:“昭琇惶恐,不知太后意欲何为?”我一口气说完,闭上嘴看着太后,眼中尽是诚恳。
      “你的性子,哀家倒也喜欢,直来直去,却也懂得迂回蛰伏。”她端过一杯茶,轻轻地抿了一口,不温不火的说:“只是你一旦入了深宫,不管是过客也罢,将来做了主人也罢,总归都要遵守规则。那些不懂规则,或者明知故犯的人,只有一个死字。”
      我听着她的话,心惊胆寒,声音微微颤抖:“昭琇不懂,太后可否明示?”
      太后摇了摇头,从玉嬷嬷的手中接过乌檀木杖,颤颤巍巍的站起身,走到我的面前,低下头,居高临下的看着我,问:“你年纪轻,那你告诉哀家,这世上有没有真情真心?”
      “自然有。”
      她叹了口气,伸出枯槁的手碰触在我的脸上,尖锐的指甲划过我的前额:“你虽然心智成熟,聪明睿智,却还不懂得这世上的人情世故,。哀家告诉你,自从你降生成了王室亲族的一员之后,这世上与你相熟的人,对你都只有利用和陷害。这真情真心或许有,可你若想在不败之地,就要把它们当成虚情假意。”
      “这宫中的规则就是虚情假意,就是绝情绝意,那个彩蓝原来是哀家宫中的宫女,做人总是进退有度,哀家也是看着她的机敏灵巧才派她去照顾王上。只是时间久了,日子安逸了,她便忘了这条规则,四十岁了,却落得个不得善终的结局。”
      太后唏嘘了一声,颤颤巍巍的问我:“你说,有真心好吗?”
      我连忙跪下身,仰起头来,眼睛中早就盈着泪光,哽咽着问:“太后,彩蓝姑姑对昭琇好,如今却落得这样的下场,昭琇一定要帮彩蓝姑姑报仇。”
      她听了我的话,摆了摆手,弓着身子转过身去,玉嬷嬷将我扶起来,说:“太后要休息了,公主先行告退吧。”
      我的脚下踟蹰,眼前的老人一定知道彩蓝姑姑的死因,一定洞悉其中的曲折。我自是不会觉得她找我来就是为了跟我讨论这世上有没有真情的问题,她或许就是想看到我这样紧张的模样,她到底在盘算什么我不得而知。
      她当年辅佐熊商上位的时候,本就是看中了熊商的非凡政治能力,况且对她又是言听计从,十分尊重,只是这几年却软硬兼施逼她交权,依着她的性子,又怎么会安于现状呢?而我,是不是她的一步棋?我不敢猜度。只是隐约觉得这一切才刚刚开始,太后以后还会见我,一场腥风血雨已经开始静静地酝酿。
      玉嬷嬷看我脚步一滞,向我使了个眼色,抓住我的手重重的拍了一下。我看着她眼底的神色微微一怔,才恍悟太后原来早就打定主意将我留在身边。心中即已了然,不如静观其变。这场斗争,已不仅是后宫美人之间为了争宠争荣,还有无上的的王权。
      夜色已重,像化不开的浓墨。一轮皓月似乎淡了光华,我出了长生宫,后面跟着太后赐给我的几名宫婢,这几名宫婢面上是送我回宫,明眼人一看便知监视我才是真的。只是太后多虑了,我现在根本哪儿都不会去。我低下眸子,不易察觉的轻轻叹了口气。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