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琇》非城

39、入宫（一）

　　时光一点一点的不知不觉的从每个瞬间的结点中溜走，一回头，才发现已经在这里走过了三年。落日最后一抹的余辉消失在云端，天空彻底暗了下来，只是楚宫内外灯火通明，宫灯摇曳散发的光亮映出琉璃瓦光鲜夺目的色泽，我站在其中，一如三年前一样，举步维艰。
　　没错，我是接到熊商的通传，以乐成公主的名分入宫。
　　也就是在今日晌午时分，我跪在前面从高展手中接过诏书，抬头看着高展公公一如往日虚幻迷离的笑容，他说：“公主，咱家终于又见到你了。”高展眼角流露出浅浅的纹路，总管的位置自是不好坐，费心劳神倒也催人白发频生。
　　我不知道熊商为什么三年未曾传召，恢复我的名分，现在在我将要及簈的前一个月，突然传下来旨意。我回过头看到熊欢，他的神情竟没有一丝惊诧意外，一切似乎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我不知道为什么在接过诏书的时候，双手微微颤抖，心中的澎湃无以言说。许是我等这一天等的太久，原以为三年前我被熊欢救起之后，熊商便会派人来寻我，只是后来，我才明白，我又一次高估了自己，他没有来。
　　当我再一次看到高展，才恍惚意识到，三年就在一眨眼中过去了。而我，马上就会以尊崇的地位回到那个幽暗冤孽的深宫，那个承载了我许多屈辱和痛苦的地方。
　　“你若是后悔，便告诉我，我会带你走。”熊欢对着微波粼粼的湖面轻轻叹息，灿烂的阳光绽放的光晕让我微微眯上了眼，逆着光，我只能模糊的看着他衣带飘摇的轮廓。三年的时间，除了个子又长高了些，再无给这个举止轻浮的少年留下什么痕迹。他见我沉默，片刻便回过头，随即展开一个痞痞的笑容，伸展了腰肢，嚷嚷着：“你还是愿意回去，也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的。”他重重的在我肩膀上拍了一掌，只是低下头的一瞬，我看到他眼角的落寞。
　　而我什么也不能说，只能在心里默默地说声对不起。
　　这三年的变化许多，我只是暗里打听却未曾表露出什么心机。楚宫暗潮汹涌，虽然这期间又从外面入选了几百个美人，但独占鳌头却还是昭玉与祁兰。祁兰已为熊商顺利诞下两位王子，获封东宫娘娘，其父信阳令晋升司理之职。昭玉则是凭借老太后的怜惜，在波谲云诡的后宫之中稳稳占据西宫娘娘的封号。
　　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多长时间来找出当年将我赶尽杀绝的凶手，只是隐隐觉得那年赢驷的话似乎像是一个符咒，是我时时逃不掉的梦靥。
　　“公主，章华台早就备好了酒宴，请移驾前往。”高展一脸谦卑，躬身一路，白色的拂尘飘摇，我回过神，压抑着内心的惊涛骇浪，心中盘算着再一次见到熊商的场景。
　　他变了吗？
　　走到岔路，我远远地看到那边渐渐靠近的华丽座撵，上面一袭金丝红装，容貌艳丽无双，眉宇间多了些妖娆妩媚，我微微一怔，才反应过来那原来是昭玉。她似乎没看见我，目光径直落在高公公的身上，“呦，公公这是要去哪？”
　　高展躬身回禀：“娘娘金安。奴才这是引着乐成公主前去吃宴，与娘娘一道。”她听了微微一震，随即回眸仔细打量着我，美眸亮了一轮，红唇微启，喃喃的说：“昭琇？”
　　我抬起头，不卑不亢的说：“姐姐，三年未见。”
　　她挥了挥手，座撵便安稳的放了下来，将手移给一旁立着的侍女，那侍女扶着她，慢慢的走进我。我闻到她身上带着的淡淡的脂粉气，面上的妆容浓艳，全然没有了从前清丽的容姿。她的眼神中透出强势，似乎想要向我证明这一切都是属于她的。
　　“我知道你失踪了很久，怎么突然就被王上找到了呢？”她皱了皱眉，看着我似乎浑身不舒服。
　　我知道若是再说下去她一定会向我发难，只是微微一笑，回过头问高展宴会是否快要开始了，想尽快结束这段无关紧要的对话。只是回过头的时候，看到那名容貌清秀的侍女眼中微微的惊诧。下一刻便听到高展施礼：“侯爷万福。”
　　熊欢不知什么时候跟着我进了宫，径直走到我的面前，无比自然的牵起我的手，对着我低眸微微一笑：“这就要开始了，你还在这儿磨蹭。”
　　我张了张口，却听到身后宫灯摔落在地上的声音，一回头，看到那个侍女浑身发抖，颤巍巍的收拾残局。熊欢皱了皱眉，目光掠过那个侍女落到昭玉阴沉的脸上，微微一笑：“王嫂，奴婢犯错也是常有的，脸色何必这么难看，呆会儿莫要扰了王兄的兴致。”
　　那个侍婢偷偷地抬眸，打量着熊欢的一举一动，我暗自笑了笑，这熊欢倒是惹得宫娥喜爱。昭玉勉强扯出一丝笑容：“侯爷说的是，本宫当然没有不开心。”转而神色一厉，呵斥跪在地上的侍婢：“还不快起来！”
　　昭玉走后，我抬起头问熊欢是否认识那个侍婢。他微微蹙眉，思索许久，茫然的摇了摇头。
　　我只是叹了口气，这个世上的多情人为何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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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风习习，大红的毛毯平铺了整个章华台。天阶一节一节，我托着摇曳在地上的华美的长袍，迈上最后一个阶梯。章华台比起三年前似乎宏伟了许多，大而空阔，台中栋梁红柱均饰以云纹图样，斑斓绚丽，赤金龙纹宝座下面设置两个妃位，东西两宫鼎足而立。众人的目光便落在我的身上，我听见高展立在一旁，高声传报：“乐成公主驾到。”我立刻俯身叩拜，口中高呼：“吾王万岁。”
　　我听到淡淡的回应，才慢慢抬起头，直起身子，目光穿过舞姬落到熊商的脸上。
　　他的身子越发清瘦，脸色苍白，墨发被玉簪束起，多了几分阴柔。他看见我的时候神色一滞，明亮的眼眸立刻翻涌起复杂的情绪却在转瞬之间恢复平静，他只挥了挥手，让我入座，丝竹声起，便随即对着身旁坐着的祁兰微微一笑，张口咬下一口祁兰递过去的芙蓉糕。俊颜微微靠近女子的脖颈，言笑晏晏。祁兰巧笑嫣然，墨发反绾成髻，斜插一只简易暗纹金凤，额前贴着一枚朱红嵌金花钿，耳上青玉耳坠熠熠生辉。

　　我曾无数次想象过再见面的场景，却唯独没有如此冷漠的一种。只是我已不是小孩子，脸上依然保持着尽可能适当的笑容，翩翩入座。

　　老太后未出席这次的宴会，只是听周遭的美人说她身体抱恙，正在静养。我微微一笑以示回应，众位歌姬舞姿婀娜，丝竹管弦不绝于耳，酒意正酣，虽然刚刚出现引起了些许骚动，只是熊商似乎刻意无视我，众人的目光也都落在祁兰身上。坐在我一旁的美人声音朗朗，一番话便又将焦点转移到我的身上：“臣妾未来楚国之前，便听说过乐成公主的轶事，早就想一睹风采，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公主简直就是天人之姿，臣妾都自惭形秽了。”
　　熊商并未抬头，只是放开祁兰，自顾自的低头倒酒。祁兰轻轻地笑出了声，目光落在那个美人身上，不重不轻的说：“曲芳仪是心直口快，不过本宫也许久未见乐成公主了，被这么一提醒，果真觉得女大十八变，真是越来越美了呢。”
　　我连忙敛起裙裾，面上堆笑：“哪里，东宫娘娘才是风华绝代。”
　　我这么一说，那个曲芳仪也随声附和，“东宫娘娘不仅是风华绝代，在元儿眼中，更有国母威仪。”
　　我噤声抬头望向熊商，他脸上并无异色，仍是低着头，摇晃爵中的清酒。我看着他纤长的手指，心中想着那漂亮的手，是否还是当年冰冷的温度。
　　这一句话果然把昭玉惹恼了，她慢慢开口，声音不阴不阳的反问：“难道我王已经要开始立后了吗？”
　　东宫西宫分持后宫，党派之争倒也在所难免，祁兰一连生下两位王子，而昭玉膝下无子，这便让王后的天平向祁兰倾斜了。立后之事按祖制也未曾推迟三年之久，这时间越长，后宫的美人越不能安心，即使不能坐上尊崇之位，但也要懂得下注才能在宫中安稳度日。当年昭玉小产，我早已得知是熊商授意，只是现下却不明白，他既然有意立祁兰为后，又为何迟迟没有动作？他到底在权衡什么，还在犹豫什么？
　　宴会的气氛更是剑拔弩张，昭玉一声质问，便让曲芳仪窘红了脸。祁兰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淡然的笑容，只是漆眸之中算计的精光在这灯火通明的夜晚，无端的让我打了个寒颤。

作者有话说

　　筒子们，从这一章开始，便要开始写女主成年的部分。关于上一卷熊欢番外，我还没有写完，会在第二卷穿插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