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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十年(熊欢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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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听母亲说,这世上总有一个女子,是与我同根而生的。若是有一天我能遇见她,即使惊鸿一瞥,心中便会有颤抖的感觉。
我便在七岁的时候遇见她,我以为她就是与我同根而生的女子,因为在她起舞时回眸一笑,我感觉到心中乍起的波澜。
她是昭玉。
该怎么表达喜欢一个人?我常常想见到她,想看她跳舞,想看她微笑,想听她说话,想留她在我身边。只是我不敢说,也不想说。因为她的眼睛里总有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个影子便是我的王兄,熊商。
即使如此,我还是愿意跟在她身边,逗她开心,让我自己开心。看她跳舞,让我自己开心。听她说话,让我自己开心。后来,和她一起欺负婉婉,让她开心,让我开心。
我不得不说起婉婉,那个当时只有四岁,十分讨人厌的孤僻倔强的小女孩儿。我应该怎么来形容第一次见她的场景?那是个碧空万里无垠的午后,我看见一个小女孩儿蹲在假山后面埋着头,双肩微微颤抖。她穿的朴素无华,稀软的头发被胡乱的绑起。打着赤脚,细白的脚趾间还留着污垢。我以为这是个野孩子,我以为她在哭。我便走上前去,轻轻咳了一声:“喂,小丫头,你怎么了?”
她抬起眼帘,让我略微错愕,竟生的如此特别的眸色,微微泛着紫色的黑瞳。眼眶中还存着几滴泪水,地上躺着一只残破的小偶人,已经被撕扯涂画的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你,你在干什么?”我抱起双臂斜斜的依着假山冰冷的石头,努力支撑着有些疲软的双腿。这女孩儿的气场太过强大,朗朗白日,竟让我感到后背冷风嗖嗖。
她神情古怪,漂亮的眼瞳凝聚起莫名的愤怒,猛的站起身,推了我一把,匆匆的跑开了。我干净的衣角上便留下了两只脏兮兮的手印,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多管闲事。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昭玉的妹妹,婉婉。遇到她的那天,是她的娘,青女的忌日。那只小偶人是她娘亲手缝制的玩偶。
那一天,她在哭。
等我大了一些,我便去了花阁。那是全郢都最繁华的妓院。那一年,我十三岁。我坐在堂下,看着台上像物品一样陈列着的女子,一字排开环住半环。这些女子都只有十二三岁,坐在台上,价高者得。她们都有几分姿色,只是我匆匆一瞥,就盯住了最边上的那个女子,因为她的模样长得像昭玉。
尤其是低下眸子的一瞬,像极了。我突然想到来此的原因,心中一阵邪火,破口而出:“一百黄金。”那老家人听了两眼冒光,急急地跑过来问:“公子,可要赎哪个?”我将手指到她所在的位置,撞上她一脸错愕的表情,她轻轻舒了口气,或许她当真不愿意让那些脑满肠肥的富商要了她。我飞身上去,将她的腰肢搂住,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深深的吻了她。
我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浮现的是方才看到昭玉踮起脚跟轻柔的唇碰触熊商的场面。那冷月青湖畔,他青衣广袖飘飘,她一袭雪衣裙裾相交。在我一种恰似一对飘摇的蝴蝶,而我则永远是俗世中的一粒尘埃,仅此而已。
她告诉我她叫绿荷。面颊生绯,如若三月桃花。
我对着她微笑,心中却默默的在淌血。我不知道这么做,是不是很无趣。
从那时起,我便一年没有再去侯府,直到侯爷寿宴,因着王室亲缘,不得不去拜会。我路过熊商的身旁,却被他捉住胳膊,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你若是想要昭玉,我便给你。只是不要这样生分,损了兄弟情义。”我听了心里发酸,不知是为了昭玉,还是因为被人可怜,只是我抬起头,看着他深邃的眸子,没心没肺的笑,一点都不在乎的说:“谁想要,我不要。”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欢,你总是装的什么都无所谓。只是别太让自己难过。我是你哥哥。一母同胞。”
我不能否认熊商对我的好。他对所有人都用尽心计,却唯独不会对我。所有人都认为他冷血无情,却不知道他所有的感情都在母亲去世后,戳到他胸口的一刀里,随着汩汩流淌的鲜血消失殆尽了。
不论什么时候,他都在保护我。而我,不论什么时候,却都在防备他。我不知道他能否看透,所有的温暖灿烂的笑容之下,只有一颗比任何人都要冰冷坚硬的心。
那一晚,是几年未见之后的重逢,我看到那个讨人厌的小女孩儿趴在昭戎的背上,嬉闹扭打,我从来没见过她笑的如此灿烂,生生灼痛了我的眼睛,在我心情如此糟糕的时刻,我当真讨厌她的笑容。
鬼使神差的,我主动开口奚落她,她微微一怔,抬起眼来看我,面色凝重,只是眼中不再是冰冷异常的紫眸,多了些灵动,多了些狡黠,少了些仇视,少了些怨毒。晚风习习,屋檐上挂着无数的灯笼,明亮的灯火映衬着天上的璀璨的星辰,我竟在呆愣的片刻闻到微微桃花香。我还想问她,喂,你难道不认识我了吗?为什么要用这样陌生的眼光瞧我?你忘了在你很小的时候,我与昭玉曾经一起欺负你了吗?
我常常想,她为什么在我心中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在她早将我忘记的时候,我还能一眼就认出她。或许是因为她既是遇到再大的委屈,再大的侮辱,再多的嘲弄也不会哭,只会狠狠地盯着作俑者,然后坚定地毫无退路的反击。我有好几次在嘲笑她的时候,被她恨恨的咬到手腕,也有好几次一不注意被她偷袭成功推到湖水里,害的我连续发烧了半个月。只是这些,她都不记得了,这样也好。
我说过,只爱舞姿美好的女子。我未曾想到当年那个阴郁的孩子,竟能在那晚跳出如此明艳生动的舞蹈。那个美好的画面,让我忘记了觥筹交错时的淫词艳语,阿谀奉承,曲意逢迎,也让我忘记了昭玉的舞蹈,昭玉的笑容,昭玉的眼泪,我的眼中只有一个像精灵一般的小女孩儿。她坐在镇威侯的宽阔的肩膀上,朗声大笑的时候,我竟然也跟着傻笑,跟着抚掌。
于是,我告诉自己,熊欢,你真是个混蛋。
因为我好像喜欢上了两个人。
因为,我看到她们高兴,我便跟着一起高兴。看着她们悲伤,我便一起悲伤。看着她们喜欢同一个人,我就在一边沉默,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熊欢,你当真是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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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郢都下了场罕见的大雪,我从楚宫的正南门走出来,鹅毛般的大雪簌簌的往下落,我看着茫茫无际的雪地,忽然不知道何去何从。街上少有人迹,偶有几个不怕冻得孩童,穿着不合身的棉衣在雪中奔跑嬉闹,相互追逐,脸蛋早就冻得青紫,却仍然兴高采烈。
“哎呦。”其中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孩子迎面撞到我的身上,蹲坐在雪里,我连忙弯下腰要将他扶起,却被另一个小男孩儿抢先扶起。他小心的将倒地的孩子扶起,细心地将棉服上的雪拂去:“没事儿吧?怎么这么不小心?”
那个倒在地上的小孩儿耳朵冻得通红,站起来低着头,支支吾吾的说:“哥哥,棉衣好像刮碎了。”我这才低头看到雪中买了个棱角尖利的石头,棉衣被刮出了一道长口子,棉絮随着风飘飘摇摇。
“怎么办?娘会生气的。”小男孩儿急出了几滴眼泪。我此时正想给他们银子,却没想到那个被称作“哥哥”的孩子蹙起眉毛,立刻将自己的棉服脱下:“不怕,穿我的。哥哥皮厚,又不怕打。”
不怕,穿我的。
我蹲下身子,伸手将棉服重新穿回男孩儿身上,一只手将几锭碎银子塞到男孩儿手里,笑着对他说:“把衣服穿好,仔细着了凉,你俩将这钱拿回去给你们的娘,你娘便不会打你了。”
那“哥哥”看着我,满脸感激,重重的点了点头,穿戴好衣服,拉起“弟弟”兴高采烈的往回跑,生怕我改变了主意。
我站起身,看着两个小孩儿越来越远的背影,漫天风雪中,心中暖了一分。
其实我,也曾经有这样的哥哥,他会在我闯祸的时候,主动站出来揽下一切,父王罚他站在雪地里一天一夜,他却青紫的脸对我僵硬的笑,他对我说:“别怕,有哥在。”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感情渐渐地变了。我不能说他现在不会护着我,只是不会舍弃自己来护我周全,毕竟,他是王,是楚国的王。他看着我的眼神越来越深沉,里面有许多我不愿意去戳穿的东西。
他命我与昭戎带兵继续颠覆罗国,我只问了一句,若是功成,可否真的兑现他的诺言,将婉婉从苦域放出,我带她远走高飞。他听了这话,神情一滞,别过脸去,负手背对着我,声音低沉不可闻:“天下那么多的女子,都随你挑选。”
“我只想要她。”我低着头目光落在光洁的青砖上,心中已经沉了下来。那夜我从苦域将婉婉带出,在桃花苑中许下承诺,我要带她走,远走高飞。我看到婉婉低眸时,眼中流溢出的悲伤。
“欢,我只能告诉你,你要什么,为兄都会给你。只是她不行,因为她不属于我,她属于楚国。”
我心中一阵急火,不顾君臣礼仪,怒喝出声:“你根本就是个骗子!你骗了昭玉的爱,骗了镇威侯的信任,现在又要哄骗婉婉牺牲自己去解救楚国。我宁愿自己流血,也不要一个小女孩儿去拯救自己的国家!你根本就是变了,变得彻彻底底!你要我去军队,好!我去,最好尸横沙场,也好过回来面对你这张虚情假意的脸!”
我看着他的脸色越变越难看,却一直没有住嘴,一股脑儿的全部说了出来。他薄唇紧紧地抿着,琥珀色眼眸泛出冰冷悲恸的光,孱弱的胸腔起伏不定,双手紧紧攥起,像是努力克制着自己。
我就站在大殿之中,目光灼灼的盯着他的眼睛,我不怕,不怕死。血红的毛毯一直延伸到上座的紫檀木案,青铜兽角雕纹的烛台上烛火燃烧流下红泪,他张了张口,却按捺不住,猛然的咳了起来,他掏出细绢捂住口鼻,一只手抚在前胸,弓起身子。我站在那踌躇了片刻,却还是快步走上去伸手轻抚他的背。他微微抬眸,移开细绢,上面点点血红刺痛我的眼。
“怎么会这样!?”
他的脸色苍白的近乎透明,勉强的笑了笑,虚弱的岔开话题:“你若是真的还顾念兄弟之情,便随着昭戎前去军队,远赴疆场。有些事,你与我,都不能任意而为。”我伸手擦干他嘴角残留的鲜血,心中一痛,默默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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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南部罗国交界的地方,飞沙走石,环境恶劣,此时春寒料峭,冷风从帐幔的缝隙中吹进来,钻进我的战甲里,我打了个激灵,醒了过来,才发现帐内的火盆已经燃灭了。黑色的灰烬随着寒风在盆中打着旋儿,无根的低低的飞旋。我怔愣片刻,不觉得心中恶寒,挥了挥手,唤了一个小兵进帐,“把火盆倒了。”
“诺。”那小兵似乎是新换来的守卫,许是听说我的身份,眼里含着敬畏。
小兵掀起帐幔的时候,我看到外面火红的夕阳,还有天边瑰丽无比的火烧云,那一片苍凉的石滩,因这如血残阳,多了几分残酷寂灭的美。
我来到这里已经三个月了,曾与敌军交战过四次,负伤两次,重伤一次。
昭戎大步迈进来,玄铁带着冰冷的寒意,他的眉宇间全是明朗的笑意,霞光打在轮廓分明的脸上,让我想起了某个人。
“禀少将军,即日便可班师回朝,这罗国经昨日一役,已经元气大伤,向我王俯首称臣,每年朝贡。”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踱步走向帐外,将士虽然面然风霜,神情疲惫,只是一双眸中闪烁着令人振奋的光芒。铁甲铮铮作响,像石雕一般立在风中。这三个月,虽然胜了,却也有无数将士血洒疆场,眼前这血红的天空,是几千将士洒下的鲜血,染红了苍穹。
我心中微微动容,振臂一挥:“兄弟们,能回家了!”
将士均怔愣片刻,半晌却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震动了天地,震动着耳鼓,我回过头,看到昭戎眼中微微含着热泪。
终于要回去了。
我突然想起那日攻城,孤身带着小分队装扮成敌军士兵模样,连夜奇袭,露寒霜重。直至敌营左翼,被意外识破,拼死血战,十人突击,只我一人取下将领首级,闯出来。
代价颇为惨重,铁寒的战戟扎入我的后脊背,我几乎晕倒在马上。我能感觉到温度随着鲜血慢慢的流失,带着生命,带着灵魂。我听见身后越来越远的拼杀声,模模糊糊看见前来接应我的昭戎,我想自己当时的脸色一定十分难看,因为所有人脸上都是一副见鬼的惊骇表情,我一只手紧紧地提着对方将领的首级,看着浩荡的大军,微微一笑,直直的跌下马来。
等我醒来的时候,昭戎曾问我为什么兵行险招,若是死了怎么办?
我只要摇了摇头,笑着说自己福大命大,是九尾狐狸转世,有九条命,怎么会死?他看着我叹了口气。
我没有告诉他真相,此战必须速决,我必须尽快回去,因为我接到郢都的密报,婉婉出事了。
然而此时,我看着微微动情的昭戎,霞光洒在他的褐色的眼瞳中,对着他说:“马上整队,我要回去。”
他怔了一下,连忙问道:“我王还未下达旨意,擅自回朝,是否不妥?”
“草拟军诏,报告军情。马上回去。”
我一刻都等不了,我要马上回去找到婉婉,我等不了三年,我要马上兑现那日在桃花苑中的承诺,带她走,即使流落异国,放弃王室尊位,我也要带她走。
而这三个月的边境苦战,就当是我送给熊商,我的王兄,最后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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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有这么,这么一段时间,我徘徊在昭玉和婉婉之中,我无法辨认出到底哪一个才是母亲口中所说的那个女子,那个本是与我同根而生的女子。我想在大雨滂沱的郢都官道上,我知道了。
我跨坐在马上,巨大的雨帘遮住了我的视线,两边振聋发聩的欢呼声不断冲击着我的耳膜,这声音让我的血沸腾,可是我的心还在因为未知的恐惧而颤抖。像是有某种感应,下意识的在疾驰中拉紧缰绳,低眸的一瞬,便看清地上匍匐蜷缩的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周身都已被雨水打湿,腰部往外渗着殷红的血渍。她的身子微微颤抖,我想起那日初见碧空如洗假山背后的小女孩儿,她颤抖着双臂,像只无助的小兽。
我听见昭戎在后面的催促,犹疑之间却看到她勉强抬起脏兮兮的脸。我想她或许就是我的梦靥,我看着那幽幽的紫瞳微微一震,心口骤然收紧。她眼中似乎含着泪,带着寂灭的光泽,好像是在怪我,臭熊欢,怎么你认不出我?
我想或许这就是命运,在我想找你的时候,你恰如其分的出现在我面前。
我将她收紧抱在怀中,她瑟缩着身子,看着我的眼神如此安然,像是尘埃落定后的心安。那一刻,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就这样,我不再想要带着她远走,只要有她的地方,我便跟着,我这一辈子,便负载在她的生命中,可好?
她昏迷了一天,昭戎甲胄未解,看着我神色黯然,眼中带着探寻。有些事,他不方便问,我也不能说。我让他先走,说是婉婉醒来在派人通知他。他离开的时候回过头,别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
我回到床榻边坐下,静静地凝视着她。她睡觉极不安稳,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着梦话,我看着她绯红的小脸,不禁想,这丫头若是长大,该有如何倾世的容貌?只是此刻,她却安静下来,长睫颤抖,我笑着唤她:“你醒了?”
她蓦地睁开眼,立刻没了方才在我怀中无助的神情,张牙舞爪的开始与我斗嘴。我看着她的睫毛扑闪扑闪,紫色的眼瞳流露出夺目的光泽,我突然心安,突然有种如获至宝的感动。幸好你活着,幸好。
即使她拒绝了我的提议,仍然想留在熊商身边,我真的没有一丁点儿嫉妒,没有一丁点儿的怨恨。虽然有些难过,但我告诉自己,不是早就想好了,只要她在的地方,我便在,直到我死。我本以为这些话,我不会跟她说,我只会扬起尽量灿烂明朗的笑容,对她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只是我没有想到,在我面对她的时候,在她对我说钟情于耳环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卑微的祈求。
也许你长大了,也会选择我,对不对?
我不敢等她的回答,匆匆推门而出,阳光洒在我的脸上,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眼中的灼烫和湿润,我能感受得到。
她只是个孩子,却不是一般的孩子,我告诉自己。
我不知在冷风亭坐了多久,湖水微荡,像极了那夜的青湖粼粼微波。我拿出玉箫,开始鸣奏。若是一个人,我便只在晚上吹奏,我的眼睛淹没在无边的沉沉暗夜,不知不觉的流出了一滴眼泪。
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思念逝去的母亲,还是因为卑微的爱情。
我听见绿荷倚在回廊中轻轻地叹气,却没有回头。此时我无力,也不想去装出一副风流模样去虚与委蛇。
我听见她问:“公子何忧?”
“绿荷应当明白我。”
她摇了摇头,提着灯笼转身离开,我回头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淹没在墨色的长廊里。对绿荷,我是歉疚的。虽然我将她从花阁中赎出,却从未对她用过半分感情。这三年,我都未曾在她的房中过夜,虽然有时对着她蜜语甜言,她却淡薄如水,微微一笑,像是从未往心里去。她的心思缜密,一双眼睛似乎能看透世人。有的时候我想,这个世上,或许她是唯一能懂我的人。若是我没有莫名其妙的爱上婉婉,或许我真的会选择她和我度过这寂寞的一生。
只是这世上没有如果,我遇到了她,也爱上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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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二日进宫见到熊商。我推开殿门,看见他一只手支在案上,低着头,身影萧索疲惫。高展上前来轻声伏在我的耳边说:“王上已经两日没合眼了。”我挥了挥手,将殿门虚掩上,慢慢走近他,解下斗篷为他披上。他清瘦了些,面色苍白,我站起身,他蓦地睁开眼,目光炯炯。
“你来了。”
“嗯。”
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我知道他的耳目已经遍及了郢都,所以也不必告诉他关于婉婉的只言片语。我跪坐在殿下的席子上,看着中间微燃着的火盆,许久,才开口:“你当真不再考虑了吗?当真不后悔?”
“你不是也没有将她带走吗?难道不想和她在一起了吗?”他盯着我,嘴边扬起一丝寡淡的笑。
我抬起头,直直的望向他的眼睛,坚定卓绝的说:“我不带她走,是因为她爱上了你。但我还要跟她在一起,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她为你去了哪里,我都会跟她在一起,因为我已经爱上了她。”
熊商听了我的话,眸色微变,许久才叹了口气,目光移到虚掩着的殿门透进来一束清光落在青砖地面上。
“你这又是何苦?”
我知道这是他的默许,我只等待着三年,再有三年,她便会去秦国,而我也会改变另一个身份,跟随她一起出嫁。我会看着她戴起及簈的簪子,我会看着她穿起华美火红的嫁衣,我会看着她经历未知的血雨腥风,我会帮助她登上至高的的位置,我会看到她倾世妩媚的容颜渐渐老去,我会在最后的最后,仍然站在她的身后,直到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