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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心迹 ...

  •   我的头脑昏沉,眼前是无边的黑暗,腰部的痛楚折磨着我的神经,让我睡不安稳。我隐约听到有人在床榻边小声的交谈,却不愿睁开眼。
      “侯爷,你此番做的太过草率,王上本就在行宫设宴为你接风洗尘,你却将他晾在一边,王上在群臣面前……况且,你又不肯告诉王上你救得是乐成公主,属下不知……”我分辨着这声音的主人,略微思忖,才恍悟这是昭戎。其实我对他是极熟悉的,但是他在镇威侯府的时候言语中对熊欢不屑一顾,可此时却言辞恭谨,着实让我匪夷所思了。
      “你先回去吧,我很累。若是婉婉醒来,我会派人去侯府通知你。”熊欢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淡淡的忧伤。我心中五味杂陈,更多了几分感动。那一路在雨中的策马飞驰,声音嘶哑着唤着我的名字,我未曾知道,原来还有人如此看重我。
      昭戎欲言又止,吐出一个字又生生咽了回去,叹了口气,驻足片刻,便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
      我听到慢慢靠近的脚步声,心中没来由的一紧,好像有些害怕他的靠近。我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我也不知道那在雨中深深的凝视,在我绝望的时候一眼将我认出意味着什么,那里我不敢碰触,或许,也无力负担。
      床榻的被褥陷下去一块,我听见他轻轻地叹息声,沉默了片刻,却听到他低低的笑声。
      “你醒了?”
      我听了这话,连忙睁开眼睛,张牙舞爪的问:“你怎么知道?”
      “傻丫头,你的睫毛在颤动。瞎子才看不出来。”他已换下了甲胄,穿上一袭月白深衣,抱着双臂,斜斜的倚在床榻的另一侧,眯起眼里面全是笑意。
      我心中懊恼的很,小小的伪装竟然被这么笨的人给拆穿,也忘记了身上的伤,一怒之下挣扎着起身,牵动了痛楚,撕裂了皮肉,立刻龇牙咧嘴,眼泪冒了出来。
      “别动!”他突然收起方才的笑容,一脸紧张的将我的身子护住,担心我一不小心再次撕开伤口。我呆呆的看着他,这几个月似乎变化了许多。他身上多了些以前不曾有的东西。许是战场上的厮杀,给他的眉宇间染上了些许涙气。他不再是那个楚宫里游手好闲善于音律的公子欢,他演奏玉箫上灵活的双手,也能握起取人首级的长戟刀剑。
      他低下眸子,小心的扯开锦被的一角,仔细的检查着缠在我腰上的绷带,窗外落日的橘黄色的余辉洒落进来,照在他的衣袖上,一角晕开柔和的光,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让我失了神。
      “你这丫头,总是毛毛躁躁笨手笨脚。平日里古灵精怪,关键时候总是这么不知道保护自己。”他微蹙着没,深褐色的眼瞳闪烁着担忧的光泽,我脸色微窘,被他抱起倚在床榻上,调整了舒适的姿势,才假装不耐的挥挥手,瘪起嘴大声嚷嚷:“臭小子,要你教训我?哼。”
      “再怎么样,你年纪都比我小,该唤我做长兄,而非‘臭小子’!”
      我看着他的脸颊染上红霜,想起几个月前的点点滴滴,心中感慨万千。差一点儿就再也遇不上了,这人世间的机缘如此奇妙,任谁都无法掌控。忽而软下语气,动容的说:“好好,欢哥哥。好哥哥。”
      他没想到我这么快就偃旗息鼓,与往日里总要争出个高下不同,他眨了一下眼睛,忽然伸出手来,覆上我的额头。
      “我还以为你烧坏了脑子,怎么一下子转了性情?”他促狭的一笑,揶揄着我说。
      “要你管。”我拂开他的手,垂下眸子嘟嘟囔囔。余光撇过他腰际的佩环,这玉石的质地,倒有些像他送给我的那对蓝田玉环。这才想起,那对耳环竟忘在了张婶家中,此时可能早已付之一炬了。
      “那个,那个……”我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开口交代自己的恶行,费力的组织起语言:“你腰间的配饰很美呢。”
      “这个啊。”他解下来放在手心中,淡淡的翠色通透的玉体,氤氲着烟雾的纹路。他的眼底带着些许动容,轻轻地说:“这是母亲送给我的。母亲逝世之前,将自己的一对耳环和佩环托宫婢送出来。她说这是父王亲自去蓝田选取的宝玉。”
      “耳环和佩环?”
      “没错,耳环留给了王兄,而佩环便留给了我。”
      我心中微微一震,却随即不禁苦笑。难道这就是上天冥冥之间的安排,注定我和他有缘无分吗?
      “你喜欢吗?”他看着我,眼睛中凝聚这温柔的光泽。“啊?”
      “你若是喜欢,我便将它送给你。”
      “这么重要的东西,我怎么能要?”我连忙推辞。
      他弯起嘴角,露出几颗白牙:“这是蓝田翠玉,被称作天下珍惜之宝,倒不是有多么贵重,只是这其中的寓意,才是令人珍重的。”
      “寓意?”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嘴角含着笑意:“传说,翠玉是琼池仙子的眼泪凝聚而成,寓意着连神仙都会动容的情爱。”
      “连神仙都会动容的情爱……”
      我一直不懂,他到底会不会爱我。我只是个十岁的孩子,既没有兰夫人的温柔纤弱,又没有昭玉的光艳妩媚,甚至连个女人的风韵都没有。在我认为自己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却意外得知了另一个事实。
      连神仙都会动容的情爱?眼前浮现了那双温柔的茶色眼瞳,耳边想起他低沉的笑声,我只是忽然很想见他,很想说清楚一切。
      我想问他,愿不愿意等我长大,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抛去家国,抛去乱世战火烽烟,什么都不管,只问他一句,愿不愿意。
      “婉婉?”忽然回过神,目光游移落到熊欢的脸上。他的眼中带着探寻,透着些许失落。我别过头,把眼泪圈在眼眶之中:“我不喜欢。”
      我说,我不喜欢。
      我已经喜欢了耳环,虽然它不见了,但是我不能再喜欢佩环。他哑着嗓子,苦笑了一下,轻轻靠近我,我闻到他的衣襟上带着的温暖的青草香气,听到他说:“我明白的。你和昭玉一样,都喜欢耳环。”
      我猛的转过头,眼泪刷的一下滚落出来,原来他都知道,方才种种只是他的试探而已。
      “只是婉婉,我愿意等你长大,或许那时,你会选择佩环也说不定。我愿意等你。用一生的时间。”
      他话音未落,却突然靠近我的脸,薄唇吻上了我脸颊上的泪水,还未反应过来,他却早已利落的翻身下榻,背对着我走到门前站定,那个身影孤寂萧索。我抬手覆上方才吻我的地方,面颊生绯。
      昏黄的光环绕着他的袍子,单薄的身影像是下一刻便会消失一般。我咬住下唇,心里有说不清的酸楚。
      他站在那,沉默许久,却突然低低一笑,回过头,眼眶微红,却咧开嘴对着我笑:“臭丫头,你可赚大了。”
      我常常说自己看不透熊商,其实我又何曾看透过熊欢?那个在青湖边上吹奏悲泣成歌的玉箫恍若仙人的少年,那个在苦域带着我飞过藩篱进入桃花纷飞幻异景象的少年,那个在浩浩荡荡的金戈铁马之中一呼百应的少年,那个在大雨中一眼便将满脸泥泞的我认出将我抱在怀中的少年。
      我分不清哪个是他?我看不透,嬉皮笑脸什么都不在乎的底下,是不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我心中烦乱,突然想起张仪。熊欢未曾提及,难不成他早就走了?我如今能够回来,也全靠他的帮忙,况且他也受了伤,能否平安?若是自己走了,也不来寻我,他孤身一人,又能去哪里呢?
      想的多了,就觉得困倦,我叹了口气,擦干了眼泪,一只手捉住脖颈上微热的桃花泪,合上了眼。
      —————————————————————————————————————————
      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陷在茫茫的暗夜中,想了许多。房门突然被推开,风一吹,清冽的香味扑面而来。我抬起眼,看向那边闪进一个提着灯笼的人影。
      “姑娘,你可睡了?”我微微哼了一声,示意我还没睡。
      “可否让奴婢将灯火点上?”
      “好。”我眯了眯眼,想着许是来送饭给我的下人。桌案上的烛台被点燃,一下子便房间便明亮了起来。我微微侧头,看着那边的女子还保持着点蜡烛的姿势。昏黄的烛光映着那女子纤细的轮廓,笼上一层淡淡的光彩。她回过头来,对我笑了笑,让我暗自吃了一惊。这女子的眉目倒与昭玉有些相似,如此美人,又怎么会是一个奴婢而已?
      她温婉的对着我福了福身,嘴角含笑:“奴婢是公子的侍妾绿荷,从外面路过,正好丫鬟们要来给姑娘送饭,便想着来拜会姑娘。”
      侍妾?熊欢竟也有了侍妾?况且长相与昭玉如此相似,难道他还是放不下她?
      她见我不说话,也不尴尬,熟稔的将案上的食盒提起,面色柔和向床榻边走来:“奴婢想姑娘一定饿了,先不说别的,先填饱肚子才是正事儿。”
      “你为什么要来见我?你我似乎只能算作不相干的人吧?”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说出含着敌意的话,像是,像是突然冒出个人来抢夺我的东西一般,本能的想要护住。只是,熊欢不是我的,我为什么……
      她微微一愣,没想到我会有这样的反应,笑容僵在娇美的脸上,却随即叹了口气,垂下眼睑:“奴婢本是一名花阁的舞姬,孤苦无依,是公子怜惜我,将我留在府中并许我侍妾的名分,就是不想让下人轻慢待我。有名无实而已。姑娘也无须介怀。”
      我被噎住,连忙辩驳:“我哪有介怀,就算他娶了夫人,也跟我没有关系。我还乐得清闲自在。”
      她美眸盈盈,眼中泛出温柔悲悯的光泽,低下头把食盒打开,一边端出饭菜,一边说:“这世上的人总是看不清自己想要什么?方才姑娘的反应,绿荷也略知了一二。不知姑娘是在骗自己,还是骗外人。”
      她走过来,将我扶起,斜倚在床榻边上,声音带着淡淡的忧愁:“姑娘或许不知,奴婢跟着公子这两年,也未曾见过今日这番模样。”
      她的神情宁静,眼光越发柔和:“他总是没心没肺,嬉皮笑脸,却未曾见过他如此紧张一个人。那个时候,我就想,若是有一天,他能这么对待我,就算让我下一刻死去,也无怨无悔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只是朋友而已。”
      她摇了摇头,眸色微暗,伸手拂过我的脸:“虽然你现在只是一个孩子,可是相信我,所有的男人都会期盼着你的成长,没有男人会想与你做朋友,他们都会霸道的想要占有你。可是,公子却不会。”
      熊商也不会啊。他的心中或许只有一统天下的霸业吧,就算对我一那么一丁半点的情谊,又怎么能与这伟业相提并论呢?这个世上的男人,即使再多俊美的,英伟的,有权势的,却再也撼动不了那微微一笑便能让我失了心魄的熊商啊。
      我别过脸,眼睛藏在床幔的阴影下,哽咽着说:“我心中早就住着一个人,我这一生,最高兴的事,或许就是看他微微一笑。就算让我付出一生,只要他喜欢,就算再怎么不愿,我也会去做。我知道,这很下贱。真的很下贱。”
      绿荷轻轻拍了拍我的肩,我抬起头,看见她眼眶微红:“绿荷又何尝不是?若不是,也不会看见公子独身一人坐在庭中吹箫,便跑过来与姑娘说这些话。”
      她抹了抹眼泪,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来,先吃饭吧。”
      我端起碗,一只手拿起筷子,眼泪止不住的流,流到米饭中,我便和着眼泪一起吞进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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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伤口已不那么疼痛,我勉强自己一个人支起身子,捂着伤口,下了床榻。憋闷的难受,一推开门,清凉的空气吸入口鼻,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这宅子倒是雅致,四合的宅院,只有我一处房子,应是与外界隔开的。其中种着几颗树苗,还有修剪的漂亮的花圃。我慢慢舒展了腰肢,一扫胸中憋闷的郁气,大声的叹道:“能活动可真好。”
      “以后若是再冒冒失失,怕是一辈子都要躺在床上了吧?”我听了这话,猛地一别头,扯到了伤口,立刻疼的龇牙咧嘴,昭戎穿着一身浅灰色的深衣,面带浅淡的笑意,目光含着宠爱温柔。我看着他呆住片刻,反应过来,才大叫出声:“戎哥哥!”
      他比以往要稳重了许多,眸色深沉,浅灰色的绸缎映的他面色发暗,原本明亮雍容渐渐沉淀成内敛阴郁。只是看我的眼神,却又与以往没有差别。
      他快走了几步,上前来扶住我的肩膀,垂下眸子说:“你快回屋去,仔细撕裂伤口,你这丫头也太过鲁莽,怎么会沦落成那个样子,若不是公子认出你来,我看你就要横尸街头了。”他说着便回过头,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倚在廊门上一袭月光白衣一脸浅笑的熊欢。他的表情,眼神,都是那么坦率自然,像是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是在做梦一样。只是,他越是如此若无其事,我心中便越难过。春风飘过,夹杂着雨后清新的泥土气,他站在那里,映着蓝天的颜色,显得面目清朗。
      我勉强抬起头对昭戎笑,大声嚷嚷:“你在外面怎么会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胡来教训我!”“到底怎么了?”昭戎浓密的眉拧起,面色严肃:“我在关外也曾听说王上将你派到秦国做使者,为秦惠文王登基祝贺。这本身就蹊跷的很。昨天又沦落成乞丐的模样,又得知你半个月前失踪的消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昭兄,我想婉婉是遇到刺客了。”熊欢敛起宽袖,眸色微暗,压低声音。
      “刺客?”昭戎猛的抬起眼,盯着熊欢的脸似乎要喷出火来:“请侯爷明示,何人会派刺客去行刺婉婉?她不过是个孩子。”
      熊欢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一扫眼底的阴郁,朗声一笑,一脸无知的神情:“我怎么会知道?我想婉婉应该比我想的清楚。”
      “昨晚回府,朝中大臣也曾去府上拜会与我,告知婉婉失踪的消息。若不是亲眼看到,我怎么也不会相信。王上几日前便得知此事,早就派人出去四处搜索,却一无所获。”
      “王上派人找过我?”我连忙拽住昭戎的衣袖问。
      “听说王上最近寒毒反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是侯爷不让我禀告,我尚不得知侯爷何意?”
      熊欢眼光掠过我,双手负在身后,下颚微微抬起,慢慢的开口:“我也是为了婉婉好。昭兄以为王兄什么都不知道吗?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恐怕也是暂时让婉婉回避,不要出现。或许等到那一天……”
      他突然噤住了口,脸上慢慢浮现一丝苦笑,随即摇了摇头:“不知道那个时候,王兄还舍不舍得。”
      我看着他的样子,眼眶微微泛红,连忙抬起手揉搓着眼睛,嘴里嘟嘟囔囔:“这风中还带着沙子,迷了眼睛。熊欢你这个小子,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我都听不懂。”
      我感受到肩膀上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的掌心的温暖,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低低的一笑:“听不懂才好。听懂,你就太累了。”他夸张的叹了口气,双臂一振,衣袖间清澈的馨香飘入鼻息,扬长而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地问:“戎哥哥,你觉不觉得,这个小子变了很多?”
      昭戎若有所思,轻轻摇了摇头,拉起我的手,目光灼灼:“婉婉,以后莫要这么不分尊卑,他不是个纯良之人。”
      我紧抿着唇,看着花圃摇曳的花朵上来回滚动的露水,晶莹剔透的露珠映着姹紫嫣红的光鲜色泽。
      “以前我也未曾将他放在眼里,只是那一日,与敌军最后一场血战。他一人便冲进了敌军的阵营,取下了主将的首级,我未曾想到他也有那样的一面,会像煞血修罗一般骇人。伴君如伴虎,你在王上面前也是,在他面前,也不要太过放肆。”
      是啊,我一直以为他是个草包,却从未愿意去相信他的睿智。本欲急流勇退做一个不问世事的乐师,上天却不给他机会,偏要让他暴露出另一面的铁血本质。我知道以后,我们之间永远不会像从前那样单纯无知,那样不顾礼数没有隔阂的嬉笑怒骂。
      我默默地握紧桃花泪,在心底流了一滴泪。为不可预知的未来,也为可能不再拥有的那个在心中勾勒出的单纯的什么都不懂得熊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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