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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逢生 ...

  •   我和张仪坐在树林中直到天黑,才偷偷摸摸的出了树林,往早就烧成废墟的院落走。我拽住张仪的胳膊,声音有些颤抖:“你现在倒不怕有追兵了吗?”他转头看我,并不理会我言辞中的讥讽,眼神冰冷,甩开我的手,步履蹒跚的跌跌撞撞的往院子里跑。我站在黑夜中,看着远去的人影,心中五味杂陈。屋子里的尸体还未被村民们清理出去,他们花了好几个时辰,才将大火扑灭。焦炭的味道,似乎还未掩盖那刺鼻的血腥之气,引得我腹中一阵翻腾。张仪紧紧地抿着唇,面色冰冷,眼底闪烁着令人心悸的悲凉。像疯子一般扑在废墟之上,赤手扒着烧焦了坍塌下来的木梁,我忍着眼泪也上前默默地的搬着杂物,木屑刺入皮肉,不消半个时辰便血肉模糊了。我们都不敢声张,担心吵醒周遭熟睡了的村民,引来麻烦。从来没有如此默契的做一件事,这种默契早已心照不宣。
      也不知搬了多久,才显出几具烧的面目全非的骨骸,我鼻子一酸,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的往下掉,落在炭黑的尸骨上。
      我抬眼看着张仪,白净的脸早就变得乌黑,也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在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泥污。
      他单薄的胸腔起伏不定,哽咽着喉咙的低低的呜咽,瘦长的手指颤颤巍巍的触及冰冷的尸骨,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声音。
      他索性坐在地上,圈起双腿,将脸埋入臂弯之中,低低的哭出声,像个孩子一般无助。我上前抱住他的后背,凑到他的耳边说:“对不起。”
      对不起,若是你没有救我,张婶就不会死。
      对不起,若是你没有救我,也就不用背负这样见死不救的罪名。
      张仪忽然抬起头,用衣袖胡乱擦干了脸,捂住我的嘴,拉着我的手便往外面跑。不一会儿,便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若隐若现的火光渐渐照亮了黑暗的屋子。
      “奇怪,明明听见有人在哭。”一个农夫模样的男子披着外衣自言自语,随即摇了摇头,浑身打了个哆嗦,咒骂着自个儿:“该不会真的闹鬼了吧?”连忙踉踉跄跄的往回跑。
      农夫走远之后,我挣开张仪的手,抬眼问他:“现在该怎么办?”
      他的眸子忽明忽灭,沉默片刻,说:“去郢都。”
      ————————————————————————————————
      我们将张婶的尸首埋好,便动身上路。我们并没有干粮,也没有银子,沿路乞食,走了两日才到达郢都。这时已近黄昏,我早就饿得头昏目眩,任由张仪托着我的身子倚在一户人家的墙角座下。
      张仪端着一只残破的铜碗,放在斑驳的地面上,头发早就散开,结着杂乱的干草木屑,身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气。我比他也好不了多少,虽然没有镜子,但一路上路人的眼光,像看瘟神一般,步履匆匆避之不及。我倚着张仪的肩膀,低低的笑出声。
      “小丫头,你笑什么?”
      “现在这个样子,倒有些像在苦域的日子。”我仰着头,看着湛蓝的天空,云卷云舒,嘴角浮现着笑意:“只是还是现在好,自由。”
      张仪也朗声笑了笑:“是啊,自由多好。那你还想回去吗?干脆一起浪迹天涯,沿路乞食,自由自在。”
      我听了他的话,敛去了脸上的笑容,叹了口气:“若是一开始就能选,我还宁愿做个乞丐。”
      只是,我不能选。这个人生早就背上了无数血债,牺牲了太多的人,我又怎么能让那些人白白的死去,我要为他们报仇,我要惩治那个背后做了手脚的人。我要回去。
      “哐啷——”有人扔下了一枚铜钱,还未等我将铜钱收起,就被一群小乞丐轰然推倒,为首的乞丐站定居高临下的对着我做了个鬼脸。我扶着墙勉强的站起身,大声说:“那是我的钱。”
      “这是我的地盘。小叫花子!”身后的一群小乞丐也跟着起哄,叫嚣着。
      “这儿可是郢都,乡巴佬,快滚回乡下去吧,什么都不懂还跑到城里来乞食!?笑死人了。”
      “就是就是,大哥,快走吧,别跟这两个乡巴佬废话了。”
      那个为首的小乞丐和张仪差不多大的年纪,看着我的目光轻蔑,指着我的鼻子说:“我告诉你,以后别在这儿讨饭,没你们的吃食!”
      我心中发狠,果断的一口咬住了那个小叫花的手指,任由周遭的小乞丐推搡,也不松口。对方一伙人早就乱成了一团,纷纷揪着我的头发往后拽,张仪也慌忙站起来,想要护住我。
      那个小子或许疼到极处,索性伸腿猛然提到我的心窝,登时张开嘴,应声落在地上,被踹出好几步的距离。“臭丫头,看我不打死你!还敢咬我。”
      我本就饿的发昏,现在趴在地上,一阵阵的恶心,心口隐隐的痛,简直要昏死过去。我渐渐眯起眼睛,听见那边的大骂声,张仪开始还想要与他们说理,紧接着却开始殴打的声音。我怎么努力也站不起来了,只听到那群乞丐其中一人惊呼:“快跑,要出人命了!”随即有石头落地的响声。
      我蜷起身子,声音虚弱着,低低的唤:“张仪,张仪。”
      却久久没有人回应。我心中一急,拼尽了全力才捂住心口,勉强站起身。张仪倒在血泊之中,头上裂了个口子,鲜血汩汩的往外淌,旁边还有个沾着血棱角分明的石头。
      我踉踉跄跄的跑过去,大哭出声,灼灼的泪水落在他的脸上。“张仪,你醒醒。”我勉强将他的头搬到我的腿上,却怎么也无法再将他移动半分。我惶急的摇晃着他的身子,声音喑哑不堪,心神俱焚。
      不要死,不要死。
      “小丫头,你哭什么?”我猛然一惊,瞪大眼睛,看着张仪眼中笑意盈盈,一只手捂住额头,挣扎的站起身。
      “你不是死了吗?”我看着他一脸的狡黠,又喜又气,猛的推开他。
      “你这个小丫头,我可不是故意骗你的。只是不装死,恐怕真就没命了。”他捂着额头,一只手拉过我的胳膊,“快走吧,找个地方你给我包扎一下。这血要是在流下去,恐怕你就得一个人当乞丐了。”
      我闷闷地甩开他的手,捂着心口往前快走了几步,回头看他面色青白,犹疑片刻,复有折回去,将他的手臂搭在我的脖颈上,蹒跚着往前走。
      我听见他在我耳边闷闷地笑声,抬头瞪了他一眼,他慌忙将目光移到别处。郢都依然繁盛,一如我离开时的样子,只是我回来时,竟不是以乐成公主高贵的姿态。我现在还不能去找熊商,恐怕还没走到宫门就被赶回来。也不可能去镇威侯府,昭戎早与熊欢一同去了边境,怕是也没有回来。更何况,那个幕后黑手还未找到,我若是贸然出面,还没找到庇佑我的人,便死于非命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你在想什么?”张仪若有所思的看着我,我的面色一僵,他却忽然一笑:“你有的时候精灵古怪,有的时候心思深沉,有的时候又像此时又呆又愣。真是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你。”
      我撇了撇嘴,脱口而出:“你们人世不都是如此。所有的人不都两面三刀……”我看他的眼底波澜微现,蹙起眉毛,惊觉方才的话不合情理,边打着哈哈的说:“我是说,你们大人的世界。”
      他轻哼一声,一张脸皱着:“你倒也不像是人,莫非是妖?哪有人会长着一双紫瞳?”
      “你才是妖!”我慌乱的推开他的身子,看着他踉踉跄跄的靠在墙上。“只是开个玩笑而已,这个世上哪有妖怪?小丫头,你想害死我啊?”他将我恐惧的样子尽收眼底,忽然莞尔,不着痕迹的解了我困窘。我看着他一脸了然的神情,不禁毛骨悚然,这个人,怕是不能放在身边,如此狡猾,并不是我能够掌控的。若是能接着他的帮助解了现在的困局,我便放他走,越远越好,最好再也不会相见。这样才好。
      “你说这么多话,伤口也不会疼的吗?”我重新上前扶起他,嘴中讥讽着。方才心中已有了计较,不如就去那个谷间休整。熊商带我去的那个谷间,静谧没有人烟。药泉应该对外伤也有一分半分的作用吧。我扶着他举步维艰,天公却像偏要与我作对一般,竟还下起了雨。青石板的小巷,渐渐积出一洼一洼的雨水,我踩在上面,步子虚浮。
      “让开!让开!”我刚走出小巷,进入大道,便听见几个官兵的厉喝。黑甲士兵在前手执长戟开道,纷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的呼啸而来。
      “这是怎么了?”张仪一手捂着还在流血的前额,一手拍了拍前面的围观的布衣男子,那男子回过头被他骇了一跳,结结巴巴的说:“兄弟,你流血了。”
      张仪不耐的挥了挥手,压低声音,说:“我知道,我是问,这是谁到了,这么大的阵仗。”
      那个布衣男子倒也不轻看两个叫花子,果真耐心的解释:“听说这事夏阳侯打了胜仗,凯旋而归了。”
      熊,熊欢?我怔愣的重复一句,一瞬恍惚,忽而欣喜异常,不顾身上被雨水浸透的冷意,反手捉住张仪的手,忘记了心口的疼痛,扬起脸任由越来越大的雨滴敲击在我的脸上,放声大笑。还未待张仪有所反应,我便奋力避开前面一层一层的人群,极力的往前钻。
      无论如何都要拼一拼,无论如何都要见到熊欢。我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我似乎听见马蹄踏碎水洼水珠迸溅的声音,越来越近,像发了疯一般拼命地往前挤,不顾周遭人的责骂,终于挤到最前面,士兵的长戟横在我的胸前,熊欢胯下一匹白色骏马,身着一身银色铠甲头盔,眉宇间英气逼人,右手执着长戟,左手执着马缰,恍若天神。
      “熊欢!”我拼劲全力的朝着飞驰而来的他大喊,奈何人声鼎沸,声音淹没在振聋发聩的欢呼声中。我心中一急,不管不顾的推开长戟就往正中间跑,那名士兵未曾见过这么不要命的人,竟不顾被踏死的危险往前跑。张仪不知何时挤到了前面,想要伸手拽住我,却刚刚触及衣袖,便落了下来。
      我刚刚跑到正中间,张开双臂朝着熊欢呼喊,冰冷的雨水进入我的衣服口鼻,我的眼睛被巨大的雨帘蒙住,看不清他的距离,我听见周遭嘈杂的声音,听到方才那个士兵厉声的呵斥。
      冰冷的长戟没入我的左腰,带着冰冷的雨水,凝固了我的血液。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燃起的希望渐渐寂灭。我听见马蹄声越来越近,我看见张仪惊恐的赤红着的眼睛,双腿一软,直直的扑倒在地上。
      “熊欢……”我口中含着血珠,喃喃轻唤。灼灼的泪珠滚滚而下,却怎么也暖不了冰冷的雨水。

      我的脸埋在水里,挣扎着抬头,张仪被铁戟挡在外围,雪白的骏马疾驰而来,马蹄带起雨水迸发出来,我已看不清马上人的神情,只能感受到马蹄划过我的面颊带起的戾气。
      ——不会就这样死了吧?
      我猛的闭上眼,神智越发的混沌。一瞬间,眼前便浮现了熊商的微笑。一幕幕,一件件都以极快的速度一闪而过,心中隐痛,若是能再见一面,该有多好。
      “怎么回事!?”似乎是熊欢冷冽的声音。
      “侯爷!这小叫花子突然冲出来,卑职失手,把他当成刺客,快来人,把他拖下去,别误了侯爷入宫的时辰!”
      我勉强睁开眼,熊商的面色不善,坐在马背上一只手紧紧牵着缰绳,马头正在调转,骏马焦灼的来回踱步,显然是发现我极力扭转了走向。
      他后面跟着的一匹玄色骏马上跨坐着昭戎,一年未见,昭戎眉宇间尽是凌厉涙气,却不见了当初悠然的神韵。
      上来两个士兵,粗鲁的拽起我的胳膊,丝毫未曾估计我腰部的伤势,我张了张口,却早已虚弱的发不出声音,只能含着眼泪凝望着熊欢。
      “公子,正事要紧。”昭戎皱着眉瞄了我一眼,却又回过头去,微微颔首,双手作揖,恭敬地提醒前面迟迟未动的熊欢。
      “慢!”熊欢沉默许久,却突然翻身下马。银甲兵器碰撞的声音在我此时听来,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声音。
      我抿着唇,任由泪水溢出眼眶,喉咙中发出几乎低不可闻的呜咽声。他像天神一般,居高临下,看着一身狼狈的我,目光相触,面色一怔,转而深褐色的眼底波澜乍起,怒喝架着我的两个士兵:“滚开!”
      或许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何他会纡尊降贵毫不犹疑的抱起一个受伤的小叫花,也不明白为何一向玩世不恭游戏人生的公子欢此时会如此失态,不管不顾的抱着小叫花飞奔而去。
      而我,躺在无比尊贵的夏阳侯的怀中,感受着银甲上泛着寒气的雨水,却不再那么冷,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然。劳累了许久,耳畔不断地回荡着熊欢焦灼的声音,我微微抿着嘴角,带着笑意,熊欢,我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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