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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寒月(宫女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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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翠竹,是西月宫一名普通的宫婢。本是被娘亲送去学园艺,阴差阳错进了楚宫的园艺坊,又被西月宫的昭夫人相中,调入西宫。
跟我一起入宫的小姐妹私下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常常半真半假的开着玩笑:“姐姐被昭夫人看上,看着就要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呐。”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发达,好好伺候主子便是宫中的老人一进宫便教导我们的。昭夫人确实正值盛宠,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便风姿绰约,看一眼便能叫人失了魂。只是,有的时候,我不知道这爱情是不是和美貌无关,也不知道为什么王上与夫人相处总让人觉得有些别扭。原本我也是不知哪里别扭,到了今日才觉得原来王上对着如花似玉的夫人时,好像没有真心。
我见了那个传言中盛宠的小女孩儿,刚进宫就在楚宫引起轩然大波的十岁的小女孩儿。她长着一双妖异的紫瞳,我从未见过那么美的紫色,那么美的眼瞳。那眼底仿佛涌现许多沧桑,许多故事。垂眸一笑的落寞,任人看的没来由的心紧。
王上对着她,眼中变多了阴郁,沉重的暮霭像他看向她的一瞬苍凉。我不明白,这样一个孩子,与王上又有怎样的故事?我也不明白,对待下人温和有礼的昭玉夫人,为何见了她便失了分寸,乱了心智。
寒夜漫漫,阴风阵阵的。我鼻子一酸,用手捂住口鼻,闷闷地打了个喷嚏,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内殿,仍然安宁寂静。我才慢悠悠地回过头,重新裹好身上的衣物,叹了口气。不愿再想,这些主子的事儿又怎么使我们这样的下人所能揣度的?刚想着再迷瞪一会儿,却突然听到内殿一声凄厉的尖叫,猛然站起身,立刻拾起旁边的茜纱宫灯匆匆往里走,挽起轻纱才发现身影单薄的女子僵直的坐在榻上。我掌上灯,嘴中轻唤着夫人,墨发遮住女子孱弱的肩胛骨,女子一回头,骇得我往后踉跄一步。皓月的寒光透过窗纱漏到女子的脸上,苍白的近乎透明,额发被汗水打湿,凌乱的贴在脸上,眼中竟是空旷的神色。那副沧桑诡异的模样,全然没有白日里风光的万分之一。
“夫人?”她这才渐渐回过神,双手还紧紧护住小腹,秀美的眼中盈满泪水。
“翠竹……”她哆哆嗦嗦的唤我,像只无助的小猫蜷缩起来。我连忙放下宫灯,向前走了几步,取下了罩服盖上她的身子。她突然抓住我的手,眼泪一下子砸了下来,唇色青紫:“我梦见孩子没了……”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便轻轻抚着她的后背,轻轻地说:“夫人,梦都是反的。小王子一定会平安出生的。”
“王上呢?王上呢?”她听了我的话,寂灭的眼眸中亮了一分,转而抬头问我。
“夫人忘了?王上回去尚义宫处理政务了。”
她松开我的手,伸手擦干脸上的冷汗,胸前呼吸不定,目光投向清冷的窗户,却突然闷闷地笑了一声。
“他一定去了听雨阁。”
我听见她的声音有些扭曲的尖利,这声音听了,没来由的心中一颤。“夫人?”
“那个丫头什么都想跟我抢,她娘什么都要跟我娘抢。她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昭琇的娘,是当年名噪一时号称楚国第一美人的青女。在我还是孩童的时候,便听娘讲过关于她的艳事。她的存在,对楚国所有的妇人来说,都算得上是一段传奇,一场令人艳羡的美梦。小时候的我,也曾无数次幻想着自己能有与她相似的未来,与她一般美好的情缘。只是有些事总是令人唏嘘,在她只有三十岁的时候,便香消玉殒了。我自然不知道其中的曲折,只能感叹当初名动郢都的爱情,在镇威侯府里悄然隐没,不论是她曼妙的韶光,还是我最初的梦想,都被残酷的现实消磨殆尽。
我看着眼前狠厉的女子,却隐隐感到她如琉璃般脆弱的内心,巨大的无助和彷徨。她在乎的太多,却好像什么也抓不住。我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看起来风光无限,实际上却空寂落寞的女子,在这死气沉沉的后宫,她还有漫长的时光要去经历,无边的孤寂,无尽的争斗都要去忍受,去斡旋。这路太长,在我看来,都是那么令人绝望。
“翠竹,你知道吗?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王上爱我。”她没有看我,眼睛里闪着泪光,温柔的低下头,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烛光打在她的一面侧脸,长睫弯弯,温暖宁静:“或者他可以不爱我,但也要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不可以失去他,孩子也不可以。谁都不能抢走,昭琇也是,那个兰夫人也是!”
声音中渗着冷意,面容却温柔祥和,我不知道这样的女子将来是否会成为最后的胜利者,我只感到即使站在她的面前,作为一个臣服者,冷汗都会浸湿脊背。
我看着她,目光矍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夫人,好生歇息吧,明日王上还会来探望您。”
她听到这句话,忽然莞尔,目光灼灼的盯着我:“好好,我要睡的美美的,明日你为我束起好看的发髻,就算是有孕,也要让他看得舒服。”
“是,夫人。”我嘴中唱喏,将锦被盖好,看她合上了眼,便要灭了烛火,却被她猛然制止。
“不要灭灯,就让它亮着吧。”我回头看她,福了福身,唱喏,提起茜纱宫灯慢慢退出房门。
关上门殿的一刹,我好像又听见里面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
我叹了口气,看着夜空中高挂的寒月,握紧宫灯的手柄,还有两三个时辰天便亮了。
还能睡得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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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已经大亮,下一任值班宫女到来之前,我便匆匆的跑去珍馐房为昭夫人备好了茶点。雪簌簌的往下落,砸在墨蓝色的油纸伞上,我小心翼翼的提着食盒前行,却忽然听到青湖那便传来美妙的箫声。也曾学过丝竹乐器,却唯独对萧情有独钟,此时这箫声如泣如诉,清幽缠绵着纷飞的白雪,令人心中没来由的酸楚。犹豫了片刻,还是迈开步子去寻这源头。
后来我想,若是没有因着一时的好奇,或许就不会有以后一生的沉沦。
我不知该如何形容这恍若谪仙的男子,他背对着我,穿着一身雪白的深衣,并未着斗篷,直挺挺的立在大雪纷飞中。面对着广袤的青湖,身影霎时变得孤寂萧索。衣袖翻飞,透出冰冷的馨香。
他或许是听到身后的响动,离落的将玉箫别在腰间,回过头撇了撇嘴,双臂抱起,一副“你要怎样”的神情。他挺直的鼻尖早就被冻得通红,唇色却越发的鲜艳。
我呆愣在那里,看着他灿若星辰的眸子不知改进还是该退。
“你是西月宫的?”他瞄到我手中提的食盒,蹙起好看的眉慢悠悠的开口问我。
“啊,唔,是的。”我连忙应着,面颊生绯,慌乱不已。他忽然莞尔,含着些许讥诮和戏谑,眉宇间的玩味抹去了方才一瞬的冷清,像个纨绔子弟一般打量着我。只是我知道,那是他伪装出来的轻浮。
我站在那,听见他沉默下来,却不想离开,踌躇片刻,才开口问:“公子为何在冰天雪地中独自奏萧?”
“那依姑娘的意思,我该在哪里奏箫?又该在哪里让别人听见。”他抬眸打量着灰蓝的天空,像是叹息,像是疑问。
“公子想让谁听见,便去找她便是。”
他低低的笑了一声,自嘲的摇了摇头,眼眶有些泛红。“我也不知道,我该去找谁。”
我听这话,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觉得眼前的男子古怪的很。低头看着手中的食盒,突然想到昭玉夫人,担心食盒中的茶点凉却,急急的转身离开,却一不小心被埋在雪中的杂草绊倒。我简直想跳进青湖死了算了,怎么能在他面前如此狼狈。我犹豫的转头看他,却看到他伸到我面前的手。
“起来吧。”他看着我的眼睛中含着微微的笑意,像嘴角因为极力憋着笑容而轻轻颤动。
我一时气恼,愤愤的拨开他的手,一点也不顾及仪容的爬了起来,招呼也不打便往西月宫跑。
“你这是怎么了?也不带着伞。外面下的雪可不小。”一进宫门,明雪便迎了上来,她是接班的宫女,相处的感情也颇好。她接过我的食盒,嗔怪道:“夫人这都起了,你怎的这么晚?”一边用棉帕将我身上的积雪擦干。
我还喘息不定,摆了摆手,示意她快送进去,莫要让夫人等急了。
“你这丫头,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夫人这几日心气可不顺,你莫要惹了她。”明雪嘴里嘟嘟囔囔,提着食盒转身往殿中走。
我忽然懊恼极了,往脑门儿上猛拍一张掌:“臭丫头,想什么呢?”
不一会儿,明雪便从殿里出来,招手唤我过去。“夫人唤你进去给她梳头更衣,我去请太医来给夫人把脉。”我点了头,便要往里面走,却被明雪拉住胳膊。她凑到我的耳边压低声音说:“夫人也不知怎么,古怪的很,你小心点儿。”
我拍拍她的手,微微一笑。
里面已燃上了提神的熏香,殿内翠绿色的纱帘已被挽起,昭夫人只着了一身雪白的里衣,斜斜的躺在榻上,一直手支着头,眼睛微微的眯起。如瀑的墨发垂到腰际,胜雪的肤色映着窗外投进清冷的光,萦绕一层清贵的光环。
“夫人?奴婢为你束发吧。”
她懒懒的睁开眼,舒展了柔软的腰肢,举手投足间风韵无限。我躬身低眉,扶她走到紫檀木的梳妆台前。黄铜镜中映出她娇美的容颜,我看着镜中的她微微一笑,全然没有昨夜的狰狞,声音柔和:“就梳个清丽婉约的发髻好了。他喜欢简单的装束。”
“喏。”我小心翼翼的挽着手中明亮如缎的长发,安静的仿佛能听见外面落雪的声音。
“翠竹,你进宫多久了?”在我把最后一缕长发挽上的时候,她转过头,目光灼灼的看着我。
我连忙应着:“回夫人,翠竹进宫日子尚短,还不足三年。”
她慢慢站起身,一只手抚上了我的脸,缓缓的抬起我的下颚:“你生的如此秀美,难道就不想找个好人家。甘心在这楚宫孤独终老么?”
甘心么?不甘心能怎样?我早就没有选择了。不是吗?
“若我将你许给夏阳侯做个妾如何?”
我未曾见过夏阳侯,只是若是嫁了一个自己不爱的人无异于从一个牢笼进了另一个,又有什么分别呢?我连忙拜谢,含着热泪:“夫人,翠竹不愿嫁出去,只想留在夫人身边做个奴才,安安分分的,平静的度过余生便满足了。”
她的眼神微微有些怔然,她或许未曾想过我会拒绝,也不好执意如此,便勉强从嘴边扯出一丝笑容,伸手扶我起来。
她背对着我,叹息着说:“只是怕这奴才做的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