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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杀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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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村落是白石村,因为村口一块白色碣石而得名。整个村子加起来也不过二十几户人家,且都是世代相传的祖屋,民风淳朴。
张婶是个魏人,年轻的时候嫁到楚国白石村,虽没有孩子,但丈夫对她极好,知冷知热。好景不长,她的丈夫前几年染了病疾不治而亡,她虽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身子却也算得上硬朗,家中的农活几乎一人包办。
张仪是她表亲的儿子,从魏国出来四处游历,途径楚国便寻了她的住址。张婶为人热忱好客,看见我总是满脸笑容,额上的褶子像跳跃着阳光。
我在这儿已经住了四天,每当现在这时候,天还未亮,外面的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便能听到外面窸窸窣窣的劳作声。我眯起眼,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床边往外探头。
张婶还穿着素色麻布棉衣,坐在石头上,一只手扶着柴火,一只手举着板斧砍柴,她动作还很轻,恐怕是不想吵醒我和张仪。一双手冻得通红,黝黑的面颊也泛出深深的紫红色。
我连忙推开门出去帮她砍柴,她看见我,微微一愣,像是还没睡醒,连忙站起来,挥着手把我往屋子里赶。
“婉婉咋这么早就醒了,再睡会儿!去,早睡会儿!婶儿这儿还没生上火嘞!”
我捉住她的手,手心碰到她的坚硬的老茧,认认真真的说:“婶婶,让婉婉帮你劈柴吧。”
她或许看到我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嗨了一声,无可奈何的把板斧递给我,坐在我旁边看我砍柴。
“前几日天阴雨湿的,我还打算去分分柴火,可没曾想,竟然全是好柴。就是那个臭小子整天懒得要命,也不知道帮我砍砍柴,怎么就没有婉婉懂事儿勤快呢?”她一边帮我收拾砍好了的柴火,一边唠唠叨叨的数落还在屋里睡觉的张仪:“他呀,我也就是在他小的时候见过他,他还不到六岁,我就嫁到这儿来了。这不来投奔我,就会油嘴滑舌的惹我笑,也不知道干点儿实在的帮衬帮衬,也不知道读那么些个书有什么用!”
我陪着笑,余光偷偷瞥了一眼门口,看见张仪露出一截青色麻衣一角。心中暗忖着这小子怕是早就起了,偷偷地把干柴和湿柴分了类,好省去了张婶分柴的步骤。这个张仪,平日里装的没心没肺,关键时候还是懂得体贴人的。我看着说着气话的张婶,突然想为他说几句好话。
“这以后的事儿谁能说得准呢万一仪哥哥有了出息,那么婶婶不也跟着沾光吗?”
张婶听了我的话,面色一僵,眼中随即绽放出不一样的光彩,可还是耷拉了一下嘴角,口不对心的说:“谁知道他能不能出息,他能变得勤快点儿我就心满意足喽。”
她叹了口气,俯下身夹起一摞柴火,站起来说:“婉婉啊,你也别砍了,这些生火也足够了。一会儿便去叫臭小子起来,也好吃饭了。”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她略有些蹒跚的脚步,感到微微的心酸。不知何时天边早已挂上了明晃晃的太阳,大朵大朵的云彩默默地染上了金边。空气中含着湿润的水汽,猛的吸一口,清凉舒畅。
我一直没有告诉张婶自己的真实身份,索性把自己说成是从仇家那里逃出来的孤女,在楚国有个叔叔,只是尚不知他在哪里居住。张婶性子纯良,没有怀疑我的只言片语,从始至终对我都是怜爱有加。那日张仪对我说下奇怪的话,未曾明白那一句“不是为了楚王的名利”是什么意思,毕竟纵观天下,楚国国力首屈一指,难不成他还有更好的去处?这个狂人,好像胸怀天下一般,如此淡然桀骜。
“哎呀,你个臭小子,怎么又把长衫弄的这么脏?!”张婶那边生着灶火,随手抄起一条木柴,作势要往刚从里屋出来的少年身上打。他对待张婶,从不像对我一般高傲不屑,反而多了些恭敬和无可奈何。只得惊叫着求饶,缩手缩脚的往门外跑。张婶自然不会真的伤他,只是坐在木凳上,一直脚抬起轻踹了他的衣摆。麻布深衣便也不沾灰,张仪狼狈的向前踉跄一步,站定悠然的用手弹了弹袍子上的尘土,便没了痕迹。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神色一变,我才猛然憋起笑意,面颊生绯。
“臭小子,还不快给婉婉汲水洗漱,你自个儿也好洗洗。”张婶又在里面嚷嚷,少年耸了耸肩,回头拱手应承:“好婶婶,遵命。”
“你这样儿,不会照顾自己,又怎么会照顾人?你娘没了,你收了遗命了投奔于我,我怎么能任由你这样下去,怕是也找不着媳妇儿,以后下了黄泉,我都没脸见你的娘。怎么样,也要成家立室哪……”
张婶又开始自言自语的念念叨叨,我从未听过女人有这么多的话,不管是以前在镇威侯府,还是之后的楚宫。这种催着张仪娶亲的话,有一搭没一搭的一天要说上要多变,就连我耳朵里都生了老茧。
少年嘴里打着哈哈的应承,一边随手提起一只外皮剥落的木桶,摇摇晃晃的走到门口,却突然回过头朝着我难得的一笑:“小丫头,你去不去?”
我听罢,也跑过去双手提起一只水桶,笑着回头坐在灶前生火的张婶挥手:“我也去汲水啦!”
还没待张婶阻拦,就拽着微微错愕的少年跑出了小院子。天空已经大亮,家家户户炊烟袅袅,苍青的树林还隐约笼罩着白雾,林间的鸟鸣清脆悦耳,令人心旷神怡。整个村子只有一口井,正是在村头白碣石旁,从张婶家出来,也要走上半柱香的时间。张仪走在前面,麻布深衣广袖一摆一摆的,也不曾跟我说话,只是时不时的往后瞥两眼,看看有没有把我跟弄丢。我咽了口唾沫,首先开了口:“喂,你是哑巴吗?”
张仪闻言,旋即停住了脚,放下木桶,盯住我的脸,面色严肃。我也僵在那里,只是一句玩笑话,不用当真吧?不管怎么说,我现在还是要靠着他的,只好勉强在脸上扯出一丝苦笑。
他本来比我高出一个头,猛然低下身,张开嘴巴,一股异味迅速钻入我的鼻子。我连忙捂住鼻子,往后退了几步:“你这个浑人!怎的这么不知礼数?”张仪直了直身子,一改刚才无赖模样,对着我彬彬有礼的作揖柔声道:“敢问姑娘什么人是哑巴?”
“自然是没有舌头的人!”
“那姑娘方才可看见在下有无舌头?”
“自然有!”
“那么姑娘何以见得在下是哑巴?”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像是轻蔑,也像是戏弄。
我面颊绯红,大窘道:“只是玩笑话!你也太较真了吧!?”
张仪重新提起水桶,正正经经的说:“我在听人说过,每一行都有每一行过活生计的家什,而张仪以后过活的工具全凭这一张嘴,这一根舌头。你这个小丫头,总是不安分,老是爱来招惹我。”
“喂,我只是个小孩子诶!童言无忌,你可懂?哼!”我扔了水桶,双手掐腰瞪着眼反唇相讥。
“你!好好,我看那个孔子是说错了话,应该再加上一句唯女子小人,还有小孩子难养也!”他不欲和我争辩,白净的面皮染上红霜,气鼓鼓的转身就走。
我连忙弯身拾起水桶,急急地跟在他身后,这林子虽然不大,道路却曲折莫测,听张婶说邻村在祖上就与白石村结了仇怨,曾在河水上游投了毒,害了大批村民,后来村民便想出了打井的法子,种植曲折的密林用以遮掩井泉。我第一次进了林子,自然要小心为上。
“喂!臭小子,你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你若是不理我,把我弄丢了,看张婶不是收拾你!?喂喂喂!你这个……”我在后面双手提着木桶,磕磕绊绊的勉强跟着疾走的少年,还没抱怨完,却看见少年突然止住了脚步。猛然转过身,神色整肃,压低嗓音:“闭嘴。”
我被他这模样吓得噤口,声音戛然而止,便听到远处的叫骂声。是佩刀摩擦的声音。这白石村的村民怎么会有佩刀,难不成是来捉我的人到了?我惊得怔愣在原地,却看到张仪丢掉木桶,拉过我的胳膊,往外快走了几步,寻了一处能看清外面情形的地方躲藏了起来。
村口一行楚宫卫兵装扮的人步履匆匆,腰间佩剑。其中一户人家的木门被踹开,一名卫兵揪住这家人的主事,将他的头按在地上,疾声盘问。
“是楚兵?楚宫里的。”我连忙压低声音抬头看他。他神色冷凝,微微蹙着眉毛,半晌才说:“楚兵没错,可是,那个做派,倒不像是来寻人的,而是来杀人的。”
我听了心中一紧,忙要起身往回跑,说:“难不成我的行踪已经被仇家获悉?那张婶?快回家救张婶!”
却被张仪紧紧地钳制住我的胳膊,我回头,被他猛然拉到地上,神色俱厉的低声呵斥:“你若是现在回去,才会连累婶婶!”
我听罢,懊恼的甩开他的手,坐在地上:“那怎么办?”
“还能如何,如今只能静观其变。”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出这样的话。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并没有看我,语气里透着淡淡的果决。我隐约感动他的呼吸中带着沉重的悲伤,突然意识到什么:“你是不是不想救张婶?!”
他回过头,眯起眼,眼中闪烁着些许泪光,却冷冷的反问我:“你能救她吗?你以为你出去便能救得了她吗?若是寻不到你,他们或许只会杀一个人。若是寻到你,将你杀了,你以为全村人能够幸免于难不被人灭口吗?”
我看着他眼底的嘲讽和轻蔑,骇人的冷静,只一瞬便认定眼前这个人将来必会不同凡响。在这种情形,竟能将其中利害分析透彻,不为亲情所动,又岂是凡人能做到的?只是身体不易察觉的觳觫,这个如此冰冷的人物,不亚于君王之心。
我想自己开始明白当初那句“不为楚王的名利”是什么意思了。
我还未想明白,便听见他从鼻子中冷哼一声:“你害怕什么?官兵根本不会找到这里。”
我将下巴抵在膝上,咬住下唇不说话,却又听见他幽幽的说:“婶婶绝对不会开口。”
寒风钻过我的衣袖进入身体,不住的打了个寒战。天边原本灿然的朝霞,此刻在我眼中像是染了鲜血的天幕。我压抑这喉中的哽咽,对预知的杀戮无能为力。眼泪一颗一颗砸到衣上,泅出一团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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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蹲在这里多久,那行“官兵”推搡着村头那户人家的主事,被引去了张婶家中,迟迟未见动静。张仪把拳头攥得紧紧的,突然从农舍传来女人的尖叫。我心里一抖,喘息不定,赤红着眼,被滔天的恨意掩盖。我知道这是张婶,我知道这是张婶的喊叫。那伙“官兵”出了门,并未离开,其中一个人托着沾满鲜血的刀剑刺向主事的胸膛。其中又有两人从院子中脱出一个女人和孩子的尸体,将他们一齐丢到张婶的院子中。
整座村子,没有人出来看,许是听到外面的响动被骇得缩在屋中。几个“官兵”从身上拿出一壶灯油,泼在院子边的杂草上,引来火种丢在其中。霎时,火光冲天。
我的眼中映着几十步外熊熊的烈火,眼睛模糊了焦距,浓烟滚滚,慢慢聚集成巨大的乌云飘到天上,覆盖住原本澄碧的天空。我听见院子中狂躁的狗吠,听见其中孩童尖利的刺穿耳膜的啼哭,生生撞击着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