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琇》非城

33、连夜（熊商番外）

　　案前的香炉袅袅炊烟，殿内暗香轻浮，殿内红毯一直延伸到案角抵住，我听见殿外打更钟声，飘渺悠远。
　　竹简上司马报边境军情，顺便捎带着了熊欢这些日子的状况。那小子倒也争气，也一改了吊儿郎当的习性，在军队里整肃军纪，颇有作为。彩蓝姑姑换了一碗热茶，我一抬头，看到她微白了的鬓发。
　　我苦笑一下，摇了摇头，那日在西宫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一贯清冷的彩蓝姑姑竟为了救那个丫头跑出了承担谋害王嗣的大罪。我原来也未曾想过，这丫头性情竟如此刚烈，并不理会我的“顺水推舟”，她总是让我捉摸不透，总是做些让我意外的事情。
　　“君上，夜深了，快歇息吧。”高展躬身向前，轻声道。我抬眸，随手把竹简放到一边，用手轻轻压住太阳穴，眉心倏地一阵一阵的痛。
　　这几日的寒毒时常发作，边境诸国政治变化波谲云诡，时常批审到深夜，通宵达旦。
　　我刚想开口吩咐高展，却按捺不住胸中的浊气，猛烈地咳嗽起来，彩蓝姑姑连忙递上细绢，我捂着口鼻，嗓子像被刀子割裂一般生疼，腻含着浓浓的血腥气。许久，才稍微平静了下来，移开细绢竟是触目惊心的血迹。
　　高展和彩蓝姑姑立刻跪下，齐呼：“我王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我摆了摆手，努力压抑喉中的血腥气，这种气味让我觉得恶心。我自然要保证身体，自然要活下去，我还要看着楚国称霸，还要看着楚国的版图横跨过黄河，西纵函谷关，还要等待一个女孩儿成长成一个女人，我要亲自为她带上及笄的木兰簪。我的眼前模模糊糊浮现出她一张笑靥，她笑起来两颊漩出浅浅的酒窝，淡紫色的眼瞳幻出令人心醉的光彩。三年，再等三年我将亲自把她送到那个国君的怀中，只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是我的，一生都是我的，我不在乎这五年，十年，只要我能活下去，必然有一日会将她夺回来。我会给她最好的，以弥补她为我牺牲了的年华。
　　“王上，快安歇吧。今日要去哪个宫？”高展跪在地上问我。
　　哪个宫？哼。我这个样子又能去哪个宫呢？除了新婚之夜，必要的时刻，为了留下血脉，我又会去哪个宫？
　　我摆了摆手，说：“哪都不去。孤要出去走走。你们两个都不必侍候。”
　　我披上斗篷，手上抄着紫金手炉，紧紧抿着唇，只害怕一阵凉风又会引起震碎五脏六腑的咳嗽。迎面一行尚义宫的宫女见到我躬身请安，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宫女身上。我记得她是婉婉在苦域相识的朋友，至于叫什么，倒是不记得了。她的样子比初来的时候圆润了许多，面容明丽了些。路过她的身边，我垂眸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身子微微一颤，声音几乎也是颤抖着的，她猛的抬起头，杏眼之中亮了一轮光晕：“奴婢，奴婢名叫妙人。”
　　妙人？我重复一遍，仔细了端详了她一眼，心中只想着婉婉为何如此看重她。她不敢直视我的目光，蓦地低下头，脸颊生绯。我轻笑了一声，便摆了摆手，你们走吧。
　　从后面看她的走姿倒是与婉婉有些许相似，一点都没有官家小姐的涵养。婉婉。我嘴中喃喃，叹了口气，看着广袤的天幕，那明亮的璀璨的星空，像极了与她初见时的夜空。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青湖，我还记得小时候母亲也常常在青湖边为父王翩然起舞，父王常常称赞她是青湖仙女。那天水一色间，母亲清丽的舞姿才是足以令世人心动的。
　　婉婉不像母亲，母亲温婉娴静，她却热烈倔强。那日我远远的看到她在青湖雪地中衣着单薄，迎着风雪起舞。彩蓝姑姑想要上前去阻拦她，被我挡下了。或许那个时候，我决定冷眼旁观，不知道是在跟自己置气还是跟她置气。是气自己的隐忍，还是气她的灼灼爱意。
　　女人于我而言，从来都是一种工具，都是权谋中的一个部分。若是没有她，，若是她就那样冻死了，我会不会无动于衷。我这样跟自己打赌，只是结果在我意料之中。
　　我输了。
　　我没有办法看到她死而不动声色，我做不到。
　　也或许就是那个时候，我知道在这个紧要时刻，我必须要将她送走。我不忍看她死，时时牵挂，不如将她送走，送的远远地，再也不会相见。所有的暗生的，压抑的情愫，都在以后相忘于江湖。
　　这样，才好。
　　若是有一日，天下向我俯首称臣，即使她早已人老珠黄，即使面容斑驳不见原本的模样，我还是会伸出手，紧紧握住早已形容枯槁沧桑的手。
　　这样，才好。
　　那天她受了风寒，睡得极沉，她几乎不会生病，就算生病也不用汤药，只要睡一觉便很快复原。所有人都以为我去了西月宫，却没人知道我又借故偷偷转回到了听雨阁。我就坐在榻边，看着她细细的眉头微蹙，小嘴嘟起像是在骂人。我看了她很久很久，好像看多久都不会厌倦。我慢慢的俯下身，轻轻在她绯红的小脸儿上印上一个吻。心中五味杂陈。从怀中掏出母亲留下的青玉耳环留给她，想着以后她长大了，戴上它会不会比母亲还要美。
　　“王上。”我听见有人唤我，那一声，我几乎以为是她。猛然转过身，一瞬恍惚，随即恢复了清明。原来是兰夫人。是朝中信阳令祁非独女。她宗亲世祖香火微薄，几乎全部是女眷，偶有男丁，这倒也是我选择她为我诞下麟儿的原因之一。
　　她大着肚子，面目却未曾像一般孕妇那般浮肿，依旧明丽。我带着微笑，往前走了几步，一只手环过她的肩膀，柔声细语：“怎的还未安歇？”
　　“这孩子闹得欢，扰的妾身今夜也睡不着呢。”
　　“孤陪夫人转转也好。”
　　我站在她身侧，闻到她身上幽幽的兰花香。额发随风轻浮，扫到我的嘴角，微痒。
　　“王上，妾身睡不着，实在是还有一件事。”她忽然停下，抬眸看我，一双眸子水盈盈的。
　　“何事？”
　　“今日去路过长信殿，听到不该听的事。妾身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心中一紧，看她的神情忽然感到慌乱。昭玉小产，是我授意给兰儿的，也是我授意要她嫁祸给婉婉的。我并不想要她死，也不会让她死，一是要除去昭玉的孩子，二是磨砺她的心智。只是兰儿对此事还是深感愧疚，一直耿耿于怀。她常常为我打听婉婉的近况，以便暗中庇佑。
　　她现在这个样子，让我不得不以为是婉婉出了事儿。
　　“夫人有话便直说。”
　　“听昭夫人私下里与下人传话，今日在城郊，秦楚边境发现景将军一行人的尸体。”
　　我向后踉跄一步，脱口问道：“全死了？”
　　兰儿点了点头，我看着她的表情有些模糊，心中一动，攥紧了拳头问：“婉婉呢？”
　　“不见踪影。像是逃了，可是沿路发现了许多血迹。”
　　怎么不直接向我来报？可恶！是谁下的手？昭玉怎么会首先知道？难道她在外朝已培植了自己的心腹？我心中一阵恶寒，不只是因为婉婉生死不明，更是因为这外戚势力竟培养到遍布国境的地步，实在令我难以安心。
　　“去！把高展叫来！”我随便指了一个宫女，疾声厉色。那宫女被我的样子吓倒，脚步踉跄的向尚义宫跑，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高展急急忙忙的寻了过来。
　　“王上。”
　　“你立刻派人去境内搜寻乐成公主的下落。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高展听了一头雾水，只是看我怒火中烧的样子也不敢多言，只得先领了旨。
　　兰儿过来挽住我的手臂，柔声抚慰我：“没事的。”我侧眼看她，她的脸色也苍白了些，或许她没想到我会如此紧张。
　　“兰儿，你在孤的身边，害怕吗？”我的目光移到平静微澜的水面，手指摩擦着紫金手炉的雕饰纹路，喃喃的问。
　　她的身子一震，我只能听见她的喘息声，沉默许久，她才轻声说：“怕。”我转头看她，神色复杂，她竟然会对我如此坦诚。只是面对那一双澄澈的眸子，竟一时无言以对。
　　她目光灼灼，甚至有些许迷离，像极了天边的星辰。突然踮起脚跟，纤弱的小臂环过我的脖颈，如幽兰般的香味钻入我的鼻息，额前的碎发轻挠着我的下颚，在我左耳边上印了一个轻轻地吻。
　　“可是是你，就算再怕，兰儿也会追随你，不离不弃。”
　　我心中一暖，手炉应声而落，拥住了她柔软温暖的身子，像是冬夜里最暖的太阳。我小心护着她的肚子，不敢抱得太紧，微微低下头吻上她光洁的前额，我闭上眼，眼睛一热，不动声色的落了一滴眼泪，在她白狐毛裘斗篷上，晕开了一朵花。
　　——好在还有人愿意呆在我的身边。
　　——真心也好，假意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