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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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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我看到熊商绶带飘然。站在雪梅纷飞之中,他白色的深衣宽袖摇晃,拂过我脸颊,他的面色柔和,茶色的眼瞳泛着温润的光泽,抿起嘴,对着我笑。我坐在湖泊边上,在薄雾黄昏里,在万鸟齐鸣的山谷中,我听见他轻声唤出我名字。
“婉婉,我来接你了。”
我看着他的表情,一下子哭了出来。嘴里骂着他,混蛋,大混蛋。你扔了我这么久,到现在才来接我?!
他只在离我咫尺的地方看着我,怜惜着我,却未曾走近。我哭闹片刻,偷偷抬眼打量着他却看到他的脸渐渐变得透明,身子也渐渐变得透明。我心中一急,从地上跳了起来,赶忙跑上去要将他抱住,只是一瞬间,只是一眨眼,便只抱到了一团空气。
我还未反应过来,就生生扑倒地上。山谷依然幽深,湖水依然清澈,百鸟依然清歌。
我依然在这里,那么你呢?你去了哪里?
“婉婉,婉婉,我在这里,我来找你玩儿了。”我听见熊欢的声音,艰难的爬起来,却看到他抱着双臂,皱着眉毛一脸讥诮的笑我:“你摔得满脸是土,丑八怪。哈哈。”
他的笑容让我心酸,我害怕他也不见,便急忙跑上前去,想要拽住他的衣袖。臭小子,几个月未见,你怎么一见面就笑我?
熊欢看着我动情,隐下了笑容,面色忧戚:“你在等谁?你在等谁?”
我在等谁?他突然发狂,赤红了眼,狠狠地拽住我的衣服,摇晃我的肩膀,你说啊,你说啊,你到底在等谁?!你到底在等谁?!
我刚想推开他,却听到刀剑割裂锦帛深入皮肉的声音,我一低头,看到从熊欢胸前穿过的箭头,鲜血从伤口汩汩的流出。他从嘴中喷出一口血,落在我的发髻上,脸上,衣服上,绣鞋上,还有,心上。
我从他低下的眸子中看到自己惊慌失措的脸,他却突然笑了,嘴中含着鲜血低低的闷闷地笑了一声,一只手无力的抬起,还未触及我的面颊,整个身子就轰然倒地。
“熊欢!”我厉声喊叫,猛的睁开眼,才发现眼前是一个白衣书生。冷汗浸湿了我的衣服,我用衣袖擦拭脸上的汗珠,意识到那是一场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低头,才看到书生手中端着一碗药汁。
那书生其貌不扬,浑身的羸弱气质,素色麻布简单将墨发束起,手指修长苍白,指尖染着淡淡的黄渍,眉毛稀疏,眼睛却炯炯有神。
“你终于醒了,正愁着怎么喂你吃药呢。”他见我醒来,长长舒了一口气,说着便将药碗递给我,倒也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我勉强支起身子,倚着土墙,一边接过药碗,一边打量屋子的环境,果然生活的清苦,但也有些女人的东西,对了,我身上的衣服!他或许将我的神色尽收眼底,起身从桌子上取出了一个锦盒,正是熊欢赠给我的那个。
他笑了笑,将锦盒递给我说:“姑娘,你这衣服不是在下换的,而是这个屋主张婶。这个锦盒是张婶从你身上找到的,让在下暂时替姑娘保管,现在姑娘醒了,张婶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我沉默着打量着他,没想到他竟如此善于察言观色,我什么都没说,他却将我的疑虑堵在嘴中。
他见我一直盯着他的脸,便假装轻咳一声,转过身去:“你这个小姑娘倒也命大,身上那么多伤,还溺了水,发了几天的烧,竟活了过来。”
我不答话,他又问:“你小小年纪,怎么会有如此际遇?莫不是惹了仇家?”我淡漠的应了一声,躲开他若有所思的目光,低下头,一口一口的抿着药。
屋子里空荡荡的,悄无人声。他也不再搭理我,坐在门槛前从怀中掏出一本书看了起来。我看外面的天色早已成了迟暮黄昏,晚霞萦绕天边,心知自己可能睡了好几日了。
那一行几十个人都为了救我而命丧黄泉,到底是谁干的,到底是谁这么狠毒,非要逼我上绝路!?这是哪里?我又应该怎么回到楚宫?怎么去找熊商?我不知道。
我和那个书生彼此沉默直到天黑,肚子饿的咕咕的叫,发出响亮的声音,我脸一红,连忙捂住肚子,他这才慢慢悠悠的回过头眼角闪烁着笑意:“张婶这就回来了,初春劳作,这时候就该回来做饭了。”
我撇了撇嘴,问:“是你救了我?”
“是也不是。你就当是天救了你。”
故弄玄虚!我当真不喜欢这个书生,极喜欢做出卑劣状,却又不时透露出清高的姿态。“你是这家的主人?”我问。
“过客。”他回答简洁,似乎不想再与我这个没有什么礼貌的小丫头继续就纠缠,站起身来,走出去。
“哎,哎,你去哪?”我虽不喜欢他,却不想独自留在房间里,连忙问。
“去接张婶!”他没有回头,只是晃了晃手中的竹简。
不招人喜欢的臭书生。我下了床,脚步虽然还是虚浮,但身上恢复了些力气,这屋子一看就是农舍,墙上还挂着一串牛角,晒干的红辣椒。我打量着身上的衣服,甚是肥大,显然不是我这个身子骨能撑起来的。我将床榻上的被子叠好,就听见外面的吵闹声。
张婶笑声洪亮,说话声也清脆,一进门就喊道:“哎呀,小姑娘怎么下地来了?”说着便狠狠地捏了一下书生的胳膊,数落道:“一点儿也不懂得照顾人!”那书生面对张婶,却未曾露出不屑的神色,反而恭谨许多,陪着笑。
我连忙上前几步,给张婶跪下,哽咽着说:“多谢婶婶相救。婉婉日后一定竭力报答救命之恩。”我临时改了口,说出原本的名字,而不曾告诉她昭琇这个名字。只因我总觉得这书生精明的很,昭乃楚国国姓之一,被他看出什么来,节外生枝就不好了。
张婶连忙将我扶起,她的手心尽是老茧,长年劳作所得。嘴上说:“哎呀,谢什么!我这个侄子出去给我帮忙做活,你说可巧,正看到你躺在岸边。说见了能不救啊?那天我才见你,真是可怜。唉……”
她这个人心思直,说到动情处便掉下了几滴眼泪。
“婶婶,快去做饭吧。这小姑娘早就饿了。”那书生却一点儿不为所动,催着张婶做饭。张婶抹了抹眼泪,破涕为笑,猛的推了他一把,骂道:“臭小子,是你饿了吧!?得,做饭去。”
我看张婶走后,便问了他一句:“喂,书呆子,这是哪儿?”书生似乎一抬眉,反唇相讥:“小姑娘那只眼看得出在下是个书呆子?”
我一怔,心知自己说错了话,也不知怎么下台,就听到张婶在外面炒菜扯着嗓门喊:“小姑娘,不用搭理我这个侄子,就是一个书呆子,外出求学求傻了!这儿是楚国,郊外鱼庄。离着郢都不远,就十几里地吧。”
“婶婶,我昏迷了几天哪?”我又问。
还不待张婶回答,书生却不咸不淡的开了口:“不过三天而已。不过,很快就不能在这儿住了。”
“为何?”我看着他古怪的神情,皱起了眉。
“你的仇家,不日就会搜查到这里来。”仇家?他难道看出什么来了吗?难不成一开始他就在猜度我的身份?
“你又怎么知道我有仇家?”我故作镇定,眼神轻蔑,却听到他低沉一笑,霍然起身,舒展了宽袍衣袖。
背对着我,傲然不群,成竹在胸:“因为在下是张仪。普天之下,又怎么会有我不知道的事?”
“好生狂妄!”我瞥了他一眼,低声嘟囔说。
“姑娘若是不信,就与在下打个赌,不过这赌注倒是大了些。”
“什么赌注?”
“姑娘的命,还有我婶婶与张仪的命。你敢吗?”
我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骂道:“荒唐!”
“呵,姑娘心中早就有了算计,又何必装出不信张仪的模样,非要与张仪怄气?”
我静下心神,转念觉得这话真有几分道理,只得坦诚:“先生说的是,我的身份先生相比也能猜到些许,那么有一事想请求先生,不知先生可否帮我一次,他日必有重谢。不管先生求财或是求名,我一定尽力满足先生。”
他的眼瞳亮了一轮,凝视着我,嘴角还带着笑意,我迎着他的目光,手心攥住一层薄汗。
许久,他才慢慢的开口,声音恬淡悠然。
“我会救你。只不过不是为了楚王的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