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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杀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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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此时已坐在马车之中,暗红的空间映着我的心情也变得低落。窗帷被风吹起,透过缝隙,看到黄土边上楚国的石碑。我才惊觉原来不知不觉早已出了秦国边境进入了楚国境内。其实赢驷早就做好了打算,在秦国那晚,他便允诺了景将军放我们归楚的要求。在城门外,我便将手臂上的伤痕遮掩起来,对那晚的事闭口不提。景将军在城外整顿好车队等待我,才看见我便向我抱拳施礼。
他或许看出我脸上的疲惫,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其实我明白,那一夜他就在园中,不是追不上掳走我的人,而是早就有人告诉他这一切是谁干的。我看着他沧桑的面容,忽然觉得有些悲凉,寄人篱下,好像就被人耍弄于股掌之间一般。身为臣子,仿佛就是被君王玩弄。玩弄的不是权谋,而是人心。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什么都不用说了,一只脚踏进马车,听见公子疾的声音。“公主。”
我不知自己为甚么总是对他有所忌惮,每次听到他说话总是觉得别扭,心惊。我舒了口气,镇定的转过头,巧笑嫣然:“秦王有礼,竟让公子前来送别本宫,本宫真是受宠若惊。”
我看到他狭长的像狐狸的眼睛闪过一丝精光,像是在嘲笑我卑劣的伪装:“公主似乎一直对疾心存芥蒂。”我连忙回应:“公子多虑了,婉婉本就是冷性子,对人一向如此。”
他笑着,眼里尽是狡黠:“公主来使,想必可以回去像楚王交差。只是要一路小心。”
他将最后四个字咬在嘴里,像是意有所指。
一路小心?莫不成有人要害我?整个秦国,除了他,又会有谁想要害我呢?我登时心中一紧,面上还是冷冷淡淡,随口应道:“公子若是诚心相告,也不必旁敲侧击。若是无心,也不必用只言片语来扰人清静。景将军,你说是吧。”
景将军眉目粗狂,听到我换他的名字略一怔愣,看向公子疾的神情又是一派若有所思。他的声音醇厚,朗朗如钟:“公子心意是真,只是不知能否与卑职明言?”
“这只是你们楚国自己的事儿。本公子没有心思去告诉公主些什么。诸事需靠自个儿猜度。”
他只扔下这一句话,便翻身上马,目光瞥到我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莫名其妙!我知道他厌恶我,不过这些话却让我不得不信,难道楚国有人想加害我?可是,他为什么要告诉我?我若是在路上出了意外,香消玉殒,不是正合他的心意?
这兄弟两人,果真都是怪人。
我掀开车前帷幔,进入马车,听着外面景将军翻身上马的银甲撞击之声,长长地舒了口气。虽未把自己当成楚人,可是在秦国的宫殿中总是不安心,那两兄弟的古怪,早就让我心惊肉跳,避之不及。马车车轮滚滚前行,摇摇晃晃,一只手支柱头,闭上眼,脑中掠过无数场景。
赢驷的话像是一句诅咒,重复的刺激我的心。我到底该不该继续这种生活?继续做熊商的棋子?从一个宫殿锁到另一个宫殿,一个囚笼到另一个囚笼?然后虚度了一生?还是逃?逃到天涯海角,逃到他们都找不到的地方?我不要情爱,一生都不再寻找死生相许的爱吗?只是心中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不可以,不可以。你能放下熊商吗?你不想他对你有所愧疚,你不想等他成就了霸业,再接你回去了吗?
马车一阵摇晃,我连忙拽住帷幔,便听见外面传来景将军的呵斥声,还有刀剑相交的打斗声。透过帷幔的缝隙,竟看到数十名黑衣人短刀相向,眼前立刻浮现公子疾高深莫测的笑容。现在是在楚国境内,就算我出了事,也与他秦国无关。难不成这一伙人一直跟着我们到了秦国却被公子疾阻拦,没有机会下手,而选择跟着我回楚,躲开秦国的庇佑,才抓住机会了吗?
那么又是谁要取我性命?不容我细想,其中一个黑衣人便举着短刀向马车劈来,我惊叫出声,猛的放下帷幔,钻到凳子底下,蜷缩了起来。刀刃锋利无比,移到便劈开了马车的横梁,刀尖挑到我的裙裾一角。那人抽出刀未见红,便有一次举起来,我猛然闭上眼,等着皮开肉绽的痛苦,只是咬紧牙却没有感受到疼痛,只听得刀刃相撞的声音。我一抬眼,景将军用刀剑挡住了对方的招式,并未回头看我,而是力竭声嘶的喊:“保护公主!”景将军一身中数刀,铠甲染上鲜血,淋漓触目,后面的几个护卫极力摆脱黑衣人的纠缠,将我紧簇在中间,拥着我往后撤退。黑衣人的戾气极重,似是抱着必杀的决心,紧追其后,一连杀了二十几个护卫,一转眼,便尸横遍野。
“景将军!”我看到他与一人缠斗,又有一个黑衣人从背后偷袭,心中一急,便厉声大喊:“小心后面!”
景将军远远地听到我的喊叫,却未来得及反应,侧身一避,生生被砍下一条手臂,登时血流如注。他的头发早就染上了鲜血,凝固起来,辨不清是对方的血,还是他的。我心中一时悲恸,想要往回跑,却被其中一名护卫拉住胳膊,“公主!快跑!”景将军或许看穿我的意图,咬着牙,面目狰狞,厉声喊:“别管我!快带公主逃!”
那是一个怎样的场景?我又该如何用回忆去祭奠他?他的嘴角流出鲜血,一只残臂断落掉在地上,晕红了未绿的枯草,浸湿了一片黄土。残阳如血,空气中流动着骇人的血腥之气。我还未曾回过神,就听到拽住胳膊的护卫一声凄厉悲恸的啸声,再一抬眼,把黑衣人将短刀插入景将军的胸腔,握刀的右手,插入土中,跪在地上。
拥护我的四名护卫也死伤了三个,黑衣人的刀剑没入他们的胸膛,鲜血喷涌到我的脸上,甚至嘴里。我早就挪不动腿,哆哆嗦嗦的用连我自己都听不清楚的声音对对钳制住我的护卫说:“快跑吧,别管我了。”
他或许没听见,也或许是装作没听见,我只看到他眼中含着热泪,将我夹在臂弯之中,拼命地往后跑,一直跑一直跑,黑衣人紧追其后,他突然将我放下,将我推下山坡,“公主!快跑!”
我滚落长满荆棘的山坡,划破了皮肉,划伤了脸,我听见衣服碎裂的声音,听到上面震耳欲聋的嘶喊声。我不能死!我还不能死!他们都是为了保护我,我怎么能让他们白白的牺牲!?我艰难的爬起来,回头望了一眼山顶,咽下眼泪,踉踉跄跄的往前跑。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血迹沾染了土地,我知道他们一定能顺着血迹找到我,我不能走旱路,即使春寒料峭,我咬着牙一个猛子便扎入了河水之中。死生有命。我只感到顺着水流漂向下游。手脚无力,渐渐失了意志。坠入深深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