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琇》非城

3、家宴

　　自从那个大夫诊出我的“病症”，镇威侯对我的宠爱越发令人眼红。有什么珍奇玩意儿都往我这儿送，时不时的来玲珑阁陪我一同用膳。我并不爱出去溜达，因为偶尔和晚碧出去散步，都能听到三三两两的下人在背后嘀咕。恐怕他们都不明白，我为何能够咸鱼翻身？看见我虽然不是战战兢兢，但据晚碧说，比以前的态度简直是天差地别了。
　　来到侯府的半个月都未曾见过晚碧口中的嫡夫人和大小姐，只有昭戎能成为我的玩伴，不对，应该说是他老是爱哄着我玩儿。而晚碧，她是彻底认为我失去记忆，甚至智力倒退了好几年，总是在玲珑阁里逼着我学拿筷子吃饭，逼着我学穿戴结构复杂的衣服。整天像个老婆婆一样念念叨叨。我是个妖精嘛！怎么能学得来人的那一套呢？！虽然侯府的生活热闹活泼，比西凉山无边无际的冰冷孤独更让我喜欢，但此时我斜躺在床榻上，一手拿着芙蓉糕，却还是眯着眼思忖怎么才能回到西凉山，怎么才能找到北辰？房门却被推开，响起清脆悦耳的声音。
　　“小姐，快点儿吧。更衣洗漱，晚上家宴，可不比往日。”晚宴？我一听来了精神，就问：“嫡夫人还有大小姐也在？”
　　“对啊。可不光是这些，还有宗亲贵族，都会来。”晚碧挽起袖子，从我手上抢下芙蓉糕，一边将帕子浸湿，一边拉过我的手给我擦拭。我乖乖的坐在榻上，眼珠子乱转。
　　宗亲贵族我倒是不感兴趣，只是这嫡夫人和大小姐我早就想会会了。这侯府里的下人提起嫡夫人与大小姐都腿肚子打转儿，威严不言而喻。晚碧也常告诫我不要出去乱跑，让嫡夫人看了去又会罚我。看样子，我也被罚过不少次了。
　　梳洗完毕，我站在铜镜前打量着自己，不禁佩服晚碧的心灵手巧，愣是将这毛还没长齐的小丫头打扮的粉雕玉琢。虽然模样与我在西凉山时相差很多，只是一对眼眸微微泛着紫色的光华。鼻子小小，嘴巴小小，下巴圆圆，总是惹人怜爱的。
　　“婉婉？”我一听便知道是二少爷，立刻眉开眼笑起来，转身跳到他身上让他抱起来。短短几日，我也就与他厮混熟了。平日里无事，也都是他来给我逗趣儿。晚碧一回过头，脸颊生绯，僵直施礼。
　　“二少爷万福。”
　　“戎哥哥！”
　　昭戎瞟了晚碧一眼，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一边嘴里嘟囔着：“小丫头你都这么重了，还要我抱。”一边还是勉勉强强的将我抱起。
　　“开席了吗？”我搂着他的脖子问。
　　“快要开始了，这不就来请你这个小祖宗吗？”昭戎笑着，因为太累，没一会儿耳朵脖子就红了。
　　我拍拍他的头，办了个鬼脸：“戎哥哥不经事儿，这么一会儿子就喘成这样。”说着，就跳下来。
　　“嘿！你这丫头，哥哥好心抱你，还落了个不经事儿的名头？”
　　我爬上桌子，双手撑在身后，一脸无赖的样子，瞪大眼睛一字一句的对他说：“我不管，我要你背着我过去。”
　　昭戎无可奈何哑然失笑，摇摇头走到我跟前背过身去，我看着他瘦弱单薄的脊背，毫不犹豫的跳了上去。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侯府内外到处都是张灯结彩，仆人们来来往往步履匆匆。
　　“可是来了大人物？”我趴在昭戎耳旁问。昭戎侧过脸来看我，眼神中有些讥诮，随即问我：“昭琇可知道什么是大人物？”
　　我一听恼了，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右肩。
　　“啊！”我听到昭戎大叫便松开口，一脸得意的看着他咬牙切齿的模样暗暗自喜。
　　“你干什么，不怕被我摔死你嘛！”
　　“谁要你看不起我，我怎么就不能知道什么是大人物？”
　　“哼，那你倒是说啊。”
　　“我还就偏不说了。”
　　我在昭戎背上扭打，晚碧跟在后面劝架，正打算咬上昭戎的耳朵，却听到前面一行人说说笑笑。其中有人唤：“昭戎。”
　　为首的少年身穿一身玄色深衣，面皮白净，笑着说：“昭戎公子如何背着个小丫头在游园？”
　　我担心昭戎难堪，正要下来，却听见他提高声音说：“这是我三妹。”
　　“这倒是奇了，我单单听说你有个长姐，十四五岁的年纪，怎么突然多出了个妹妹？”那少年瞥了我一眼，又阴阳怪气的说：“我当是青女那么美的人儿，会生出多好看的女儿，如今一看也不过如此。”
　　我已怒火中烧，刚寻思着回敬几句，却没想到其中一个一直沉默的少年突然开口：“七弟，休要无理。”
　　我将目光移到他的脸上，不禁有些惊诧。倒不是因为清俊的外貌，而是别的什么，后来我想，或许是眼睛。那一双妖娆的桃花眼，像千年狐狸精一双深眸让人沉沦，其中偶有一轮光圈，闪烁算计的精光。
　　他的面目虽然生的阴柔，却天生有种迫人的霸气，深不见底的心机。他的目光在我脸上略一停留，嘴角闪过一丝笑意，却很快转过头说宴会开始了便率一众少年走了。
　　我不知道他笑什么，只是感觉此人年纪虽小，却妖异的让人毛骨悚然。我低下头问面色不善的昭戎：“他是谁？”
　　昭戎侧过脸，眼光晦暗不定：“昭琇，他们也都是些浪荡公子。”
　　后来，晚碧才告诉我，那个说话阴阳怪气的是宣王七子熊欢，而那个妖异的少年便是宣王三子熊商。
　　———————————————————————————————
　　等我到达的时候，家宴已经开始了。龙纹虎饰，金雕玉器，大红毛毡直通上座。座下歌姬起舞，身姿婀娜，美不胜收。我突然想起西凉山上的桃花精，那些还未能幻化成人形的精灵，风一吹，便在空中摇曳旋转，轻盈美丽。比起这歌姬的舞步，还要令人动容。
　　只是，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够回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镇威侯看见我，招手唤我，我便甩开昭戎的手，跑到他身边甜甜的叫了声：“爹爹。”
　　他似乎十分珍视我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也十分享受被我唤作“爹爹”的乐趣，一把将我抱起，让我坐在他的膝上。
　　他眼神柔和，声音却很清朗：“婉婉，快见过各位叔叔，还有长兄们长姐们。”
　　看着宾客的穿着，非富即贵，便知道这镇威侯身为王室宗亲是如何地位。我听见丝竹咿呀骤停，宾客们霎时窃窃私语，嘈杂一片。
　　“那不是青女的孩子？”
　　“不是已经两年未参加过家宴？现如今为何？”
　　我暗自笑着，抬起眼扫了一下，看见坐在镇威侯旁边的妇人衣着考究，却也素雅，容貌娇美，略施了薄粉，只是看着我的目光中含着怨毒。我心中暗忖这便是嫡夫人无疑。
　　我扭头看到镇威侯脸色难堪，便立刻跳下膝，向下面众人作揖行礼，声音清脆甜美：“婉婉给众叔叔，各长兄长姐行礼了。众叔叔，长兄长姐万福。”
　　座下众人似乎因为我天真烂漫而感到惊诧，事实上，他们一定在想这原先倔强刚烈不招人喜欢的小女孩儿如何变了个模样。只是一时呆愣没给我回应，却让我有些进退两难，略显尴尬。
　　谁知此时，那个坐在尊位的妖异少年竟一扫眼底阴郁满含笑意慢条斯理的开口：“商很久之前见过表妹，那时可是个脾气古怪的小女孩儿，如今出落得这么惹人怜爱，实在是商未能想到的呢。叔父，可喜可贺。”
　　镇威侯听来面色稍缓：“三王子如此赞赏，小女受之有愧。”
　　我听了，却立刻跑到台下，转身对着镇威侯说：“爹爹，商哥哥这么夸奖婉婉，婉婉一定要为商哥哥还有爹爹跳一支舞。给家宴助兴。”
　　“哦？婉婉可还会起舞？”
　　我转过脸，目光掠过惊讶的昭戎，落在若有所思的公子商的脸上，而后，慢慢展开一朵笑。
　　我暗暗感谢晚碧今日给我挑选的衣物，桃红色皱褶罗裙缓缓展开，袖间的水晶片熠熠生辉，我闭着眼，听着风中的奏乐，起承转合，起舞飞旋，脑中尽是西凉山上的桃花雨，那气势磅礴的桃雨纷飞。
　　一舞罢，我落在地上，看着漫长寂静的宾客，粲然一笑。目光落在那个少年脸上，原本不动声色的他，眼中也泛出惊诧的光。
　　“哈哈哈。婉婉啊婉婉，你可是上天赐给本侯的宝贝啊。”镇威侯大笑着走下来，伸开双臂抱住我，一托竟将我抵在他的肩上。
　　我知道这是无上的荣光和宠爱，因为我看到昭戎眼中的钦羡，大概如此的待遇是他从未经历过的吧。
　　我坐在他的肩上，有种睥睨众人的气度，我笑着，仰头看向广袤的天幕，仿佛那人头攒动的宾客，那满满的溢美之词都看不见也听不见，我只又回到西凉山上的枝桠间，看着远处云卷云舒的九重天，等着那桃花雨，等着那绝美的北辰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