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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托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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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辰,北辰。
像是在暗夜里走了很久很久,看不到光,我在梦中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唤着北辰的名字,却孤独无依。直到听见耳边有人低声轻语,我费力地睁开眼,还未适应光线,便被眼前的人影一把抱住。
“三小姐,你终于醒了!”
我怔愣的看着眼前的人,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那不是梦,是真的。
她的眼眶很红,小巧的脸颊左边浮肿起来,额发凌乱,看样子也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她看着我的目光尽是欣喜,紧紧抓住我的手,像是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我甩开她的手,颤抖着拂过自己的面庞,看着骤然缩小的身体,心中大骇。我穿的破破烂烂,对襟上衣老旧的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许是看出我的异样,眼神中的欣喜转而化作焦急担忧,伸出手想来碰触我的额头,却被我下意识的躲开。她立刻着急起来,杏眼圆睁,担忧的问:“三,三小姐……你,你怎么了?”
三小姐?我真的托生了?真的进入人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场变故,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北辰呢?我进入人界,北辰去了哪儿?他拼尽灵力护我破除人妖两界的阻隔,虽是上神,却难保真身。那诛仙台的涙气,可是灵力受损的他能够抵挡的?想到这儿,我下意识的抱住双膝,蜷缩起来。北辰呐……你到底怎么了?
那个女孩儿犹疑的伸出手,重新靠近我。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悲恸,我的身子瑟瑟发抖。她怀里的温度渐渐暖了我单薄冰冷的身体,寒意渐消,眼泪却顺着脸庞滑落至嘴角,咸咸的。
她的下颚轻轻抵住我的额头,我听见她轻柔的声音,哄着我说:“没事的,都过去了,醒过来就好。醒过来就好……”
她抱着我不知多长时间,我看见小窗户里投下来一抹霞光一点点消失,变成素白清冷的月光,外面的寂静无声。我微微一抬眼,正撞上那个女孩儿垂下来的目光。她的神色是极温柔的,温柔的能够融化了所有的坚冰。
“你是谁?”她听见我问她,神色一变,却又恢复如常。
“小姐,我是晚碧。”
她面色如常的给我讲述关于“我”的一切,全然没有一丝讶异,只是能从她的眼神中依稀辨别出一丝痛惜。
她告诉我,我是昭琇,是楚国镇威侯府的三小姐。
而关于我为什么会被锁在柴房,据她的说辞,是前几日侯爷的寿宴,我打翻了寿桃,被嫡夫人打了十鞭,锁在柴房反省。因为那几鞭,“我”几乎昏死过去,接连几日都高烧不退。晚碧以为我被烧傻了,连连安慰我,让我放宽心。
“小姐,你不要忧心,那块夫人留下桃花泪你也不要着急,等你能出去,便叫二少爷帮你要回来。”
“二少爷?”我皱皱眉,假装思索,却最终茫然的看着她。桃花泪是什么?那些本来不属于我的东西我自然没有什么留恋的,被夺去就夺去了吧。只是我得尽快熟稔晚碧口中与我有关的人物,否则,我连回去妖界,探寻北辰踪迹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脸上展开笑意,甚至带着些少女的娇羞:“二少爷向来与小姐亲厚,从不欺侮小姐,况且他是夫人的独子,自然好说话。”
“吱——”柴门被打开,灯笼内散出的光照亮了大半个屋子。我抬头打量着来人,竟是个三四十岁,面容粗犷严厉的婆子,全身青色粗布衣裳,该是个侯府里的下人。
“看什么看,还不快出来!”她嘴里骂着,率先进来,后面跟着两个丫鬟。晚碧下意识将我拽到后面,却被那婆子一手拎起来,扔到一边。婆子走到我跟前儿,对我说:“还没待够?小丫头命挺硬。”看我直勾勾地盯着她,却没有搭理她说什么,也颇不是滋味,轻咳了一生,露出傲慢的神情:“走吧?侯爷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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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侯爷府倒也大气,我跟在那婆子身后,看着来来往往的仆人都面色恭谨,想是这婆子在侯府里也有一定地位。四角屋檐雕刻精美,青瓦褐墙,庄重威严。晚碧低着头,紧跟着我,我用力握着她泛冷汗的手,示意她安心。
“婉婉!”我听见有人叫我,便回过头。看见一个约摸十四五岁的少年,一身玄紫绫罗,腰间别着通透的碧玉吊坠。那婆子也停下脚步,笑着行礼:“二少爷万福。”
这时才意识到,原来昭琇的乳名也叫婉婉。而眼前的这个少年便是晚碧口中所说的与我亲厚的二哥。
他见我不说话,突然收起脸上的笑意,眉头轻皱。我看他面色不善,不知道哪儿得罪他了。一时更呆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谁知他突然伸出手,手掌覆上我的额头。复而笑意更盛:“我还以为你还在生病,怎的见了我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二少爷,三小姐大病初愈,这会儿正犯着迷糊呢。”晚碧站出来,低着头声如蚊讷。
他听了,腮边漩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深褐色的眼瞳凝聚些许温柔的光泽,一手搂过我的肩膀,对着那婆子说:“即是如此,王婆有好好侍候着。”而后低下头轻声说:“爹爹那日在气头上,你就点着了火。平日里的犟脾气今日怎么样也得改改。要不,他还能再把你给关回去!”
我马上低头应着,在他怀中总是有些不自然。北辰从前总是说我没羞没臊,可全西凉山我也只见过他一个男人,还有那个古怪的昭琇婆婆,如今被陌生的少年这么亲昵的搂着,又羞又窘。
“二少爷,奴才这就要领着三小姐去书房。”王婆满脸笑容,说起我也客气有加,完全没有刚才柴房的模样。
“成。”他松开手,弹了弹袍子,抬头对着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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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的书房在假山后头,匾额上龙飞凤舞写着几个我看不懂的字儿,或许是因为背山的缘故,我只觉得这房子阴森森的,一站在那儿,腿肚子就打转儿。
王婆站在门外,提着灯笼朝里面传话:“侯爷,三小姐带来了。”
“进来。”里面传出低沉冷漠的声音让我打了哆嗦。
王婆推开门,引着我进去,有独自退出去。里面很亮堂,打量着门厅,装饰清新雅致。我站在那儿,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沉默半晌,听见帘子里面的人说:“进来。”
我迟疑的向前走,掀开珠玉坠成的帘子。看到最在紫木书案后面的男子。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身形瘦削,模样与方才的二少爷有几分相似。只是他的眼睛,其中的哀伤沉寂,是我无法形容出来的。
“过来。”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锦盒,他将锦盒放在案角,边拾起笔,头也不抬不冷不淡的说:“拿回去吧。”
我走过去打开锦盒,睁大眼睛,倒抽一口冷气。锦盒里平铺的金色内衬上散着曼妙光华的玉石不就是那个昭琇婆婆送给我的玉石吗?难道这就是晚碧所说的桃花泪?我抬头看着面容刚毅的男子,心中一动,这个男人,就是我的爹?桃花泪,昭琇婆婆,“我”的娘亲,还有眼前的这个男人,到底有什么关系?
“谢谢爹。”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把我丢在柴房不闻不问,但如今将桃花泪还给我,我总归应该道个谢。
他略微震动,手中的笔一滞,在竹简上滴上一滴墨汁。
他没有看我,只是哑着嗓子问:“你刚才叫我什么?”
我看他的神情,奇怪的很,但还是犹疑着再说了一次:“……爹”
他眉头一皱,紧抿的薄唇似乎像受了什么震动,怔愣片刻便扔下笔,横抱我放在他腿上,眼底生出了许多莫名的情绪。尖瘦的下颚抵触我的头顶,心跳变得急促,我听见他叹了口气,喃喃自语:“你果真忘了。”
我沉默不语,目光炯炯看着他的神色复杂的眼睛。
他眼底坚冰融化,微青的下巴摩擦我的脸颊,笑的如同真正的慈父,嘴里喃喃轻语,不知是对我说,还是对别的人。
那是一句“对不起。”
包含了心酸苦楚,悔不当初。
我隐隐觉得这个丰神俊朗的男子与旁人口中所说的那个“娘亲”之间有浩大的恩怨情仇,足以缠绵一生,痴悔一辈子。我作为那个女子所留下的唯一血脉,为何没有得到荣宠和爱惜呢?只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侯爷曾误会我娘亲与男人幽会,竟当着我的面命人鞭打她,害她只剩下半条命,后来娘亲不堪受辱,竟在夜里吞金自杀,香消玉殒。侯爷心存愧疚,但谁知我小小年纪就性情刚烈,恨上了侯爷,总是与他作对。久而久之,侯爷也对我失去了耐心,如同陌路。府上的人看准了我不受宠,也都来欺负我。当然这是后话。
他抬起头,对着门外唤道:“去把客房收拾干净,三小姐今晚在本侯屋里休息。”他低下头,温柔的问我:“婉婉,今晚可愿和爹爹一同用膳?”
我状似天真的点头,笑容甜美:“好。”
我被侯爷抱在怀里,坐在上首位,看着鱼贯而入的侍婢玉盘珍羞满满的铺了一桌儿。侯爷将我移到靠近他身边的一个位子,含笑说到:“今个儿也没有外人,只有爹爹与婉婉。婉婉多吃些。”我听了便伸手就抓,一旁的侍婢竟嗤嗤的笑出了声。
我侧目打量了侯爷的脸色,才发现他的面色渐暗。难道不是这么吃?晚碧不知什么时候立在一边,站出来低头回禀:“侯爷息怒,三小姐前几日在柴房中烧坏了脑子,才会举止与常人有异。”
镇威侯听了脸色大变,“怎么不先找大夫诊治诊治?!万一真的成了……”他没说下去,只是紧紧的抱住我。摆了摆手,打发了立在一旁的仆人找来大夫。
领来的大夫约摸年过六旬的光景,看起来资历颇深,他坐在床榻边上,一只手捋着下巴上的一把白胡子,脸色稍显疑惑,颤颤巍巍的回过身,向坐在一旁面色阴沉的镇威侯回禀:“三小姐脉象平和,并无疾病征兆,身体康健,只是……”他停顿了一下,欲言又止,镇威侯皱了皱眉,大手一挥,“老先生有话直说无妨。”
“只是这脉象说是平稳有力,却还有些紊乱。依小人看,三小姐这是大病初愈,且受了惊吓,才会有此一劫。小人只能开些压惊的药方供给小姐使用,服药期间,侯爷还是要多多关心一下三小姐的,别让她太孤独了。”
镇威侯点了点头,命一个随从领着大夫去账房领银子。回过头轻轻摩挲我的脸,我装作懵懂的样子,看着他的神色极其天真无邪。
他忽然莞尔,褐色的眼瞳凝聚起让人心颤的温柔怜惜,轻声抚慰:“没事的。”
我呆呆的看着他宠溺的神情,心里有个地方涌现些许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