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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劫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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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驷自那晚之后,便再也没有见我。连续几日逗留秦宫,却也未命守兵放我们出宫归国。景将军曾去求见赢驷,却被宫人用了各种理由避而不见。放出宫殿的白鸽,像是一早就被人洞穿一般,全部射杀。我知道这实际上是将我软禁在这儿,却不知道他这么做有什么目的。赢疾这几日时常入宫,每每见到我或是横眉冷对,或是笑里藏刀,即使在我身后,我都能感受到那两道视线如同芒刺在背。
我无奈之下,只得处在翎秋殿消磨时光,只是翎秋殿的庭院深深,却显得有些冷寂,我估摸着楚国那边早就春意盎然,可这儿还是一派冷肃。我蹲在翻好的新土面前发呆,等着取来桃花枝种下,虽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就会离开,但想着即使留给后来人一片融融春意也不错的。
“公主!”我回过头,看见一名蓝衣宫娥其喘吁吁的提着一只木桶跑过来,一只手还抱着几条桃花枝。她便是小三,翎秋殿的使唤宫女。我站起身,往后走了几步,看到她额上覆着晶莹的汗珠,笑了笑便拿出丝巾为她擦拭。她连忙低下头,受宠若惊的神情,往后快退了一步,放下水桶用衣袖擦去汗珠。她的笑容憨憨的,动作有些笨拙,可瞧着却并不令人讨厌。
她顺了顺气,擦好了脸,却又问我要手中的帕子,径直将它小心的纳入怀中。我挑了挑眉,她才急急地解释说:“奴婢帮公主洗干净再还给公主。”我心想她或许是以为我误会她私吞他国王室的财物,只因那丝帕也算的贵重。我笑了笑,不可置否。于我而言,自由都没有,一条帕子又算得了什么?
“怎的去了这么久?”我一边接过她手中的细小的枝杈,一边问。
小三咧开嘴一笑,眉目弯弯,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打着哈哈的说:“方才拿着花枝没注意,一不留神给一块青石绊倒,把谁给洒了,又回去了一遭。”我一听才看到她的裙裾湿了一片,膝盖处还粘着污泥。
“瞧你,毛毛躁躁,小心着点儿,可曾伤着皮肉?”
“没有,没有。”小三听我这样说,连忙抬起腿弯曲几下,一脸得意:“公主不知道,奴婢从小生活在山野之中,这种小磕小绊不算什么。以前爹爹打我常常追着我满山的跑,那山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一不小心就咕噜下去了,还好奴婢命大,好几次从那么高的坡上滚下去,一点事儿都没有。”
“你爹爹对你这么不好吗?还经常打你?”
“也不是,爹爹每一次追上我气也消得差不多了。而且我每次滚下山坡,他都心疼的不得了。”小三说这些话,带着浓重的鼻音,背过身去擦了擦脸。
“你爹……”我还未曾问出口,小三背对着我,带着微微哽咽:“爹爹病了,不能养活自己,家里穷,亲戚便想办法把奴婢送进宫来,也好养活爹爹。”
我听了,也沉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蹲下身把花枝埋进土里。人世疾苦,我只是因为穷困便要骨肉分离。只是,她比我幸运的多,至少还有个至亲,即使病着,躺在家里也有个念想,等到了年龄,便可以出宫,便又可以时候在双亲身侧。只是我 ,也不知道谁会惦记着我,昭戎哥哥,熊欢,或是妙人,他们会吗?
“再过几年,你便可以出宫了。到时候,还是可以回到山野,不用对着金碧辉煌却又冰冷异常的宫廷。”我垂眸,眼中情绪变幻。
“公主说得对,只要奴婢好好做工,好好伺候主子,以后月俸多了,捎回家的前就更多了。”我暗笑她的思维简单,只因我的一句话,又换了方才的面目,高高兴兴的蹲下来,和我一起拨土。
我看着细弱的花枝轻颤,心中一流过一丝温暖。整日的戒备已让我心神俱疲,好在这个丫头如此天真单纯,也让我省了不少心。
夕阳微斜,天际生绯,院落起了凉风,我一抬眼,看见院外闪过一个人影定睛才看清是景将军站在那却踟蹰不前。我让小三出去替我准备饭菜,便唤了景将军进来。
他面色凝重,浓眉深锁。
“公主,你怎么还有心思在这儿植树?”语气中含着责备,像是怪我不务正业。我心中冷笑,急躁又有什么用,回去又有什么用,迟早会被送回来的。
可是还是按捺心中的冷意,言笑晏晏:“将军可想得出好办法?如今秦王好吃好喝的待我们,便好生呆着就是了。想那么多作甚?”
他面色一变,急急地说:“如此便是囚禁了我们!公主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卑职心系楚国,怎么能在他国安居?”
“将军莫急,婉婉只想静观其变。不久,便会放我们离开。”我依旧含着笑意。自始至终我都不认为那一支舞惹恼了赢驷,相反的,他心底一定有了动容。
只是,让我忧虑的人是公子疾。景将军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我打断,估摸着时辰,这小三也该回来了,便凑到他的耳边说:“这几日是关键,将军晚上最好暗中在庭院中埋伏。若是婉婉果真有什么不测,先别急着出来护驾,去报秦王。”
“不救驾?去找秦王?公主……”
“他会来的。”我的语气笃定,目光灼灼,紧盯着景将军一脸的疑惑又补上了一句:“只是去找的时候,你要在自己身上下些功夫。”
他也算的上聪敏,却只能体味到后半句的意思。脸色一变,却也不再开口问,只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余辉斜斜的洒在红墙上,墙边的枯草也被镀上了一层光晕,景将军远去的背影因着铠甲泛出点点金光。
忽而莞尔,只是眼中却含着泪,晕开了眼底的事物。
熊商,我变成这样,可是你想看见的?我不怕被你利用,我不怕不惜一切为你达成目的。我只害怕,这样下去,会麻木了自己的心,会忘记好不容易感觉到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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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三将食盒提来,将饭菜摆出,布好碗筷。饭食简单,一只羊腿,一碗苦菜,一壶清酒。
一早就知道,苦菜烈酒是老秦人一大特色。第一次吃苦菜的时候,竟被这东西催出眼泪来。而烈酒的辛辣流过喉咙,这种体验于我而言,更像是释放内心的压抑,仿佛所有的阴郁都随着汹涌而出的眼泪烟消云散了。
这样的刺激才能暂时让我找回自己,要哭就哭,而不是像平日那般,装腔作势,强颜欢笑,强作镇定。
小三每次看我一边流泪,一边喝酒的样子,不知其中曲折,还总是在一旁没心没肺的笑我。
“你也来吃点!”我撕下一块羊肉,嘴里嚼着对小三说。心中却有个声音在说,今晚过后,便就三年不见了。
小三推辞着,我不由分说的拽过她的胳膊,踢出一张席子,豪迈的挥舞着手中的羊肉,含混不清的说:“吃,喝!”
开始还有些拘谨,到最后也放开来了,这丫头喝的比我多,一根筋儿,总是一口干了,也没几杯,眼睛便开始迷离,小脸儿也涨的通红,趴在案上打起呼噜来。我才放下酒杯,擦干净满手的油腻,眼神恢复冷清,将她扶到床榻上安置好。
对不起,小三,今晚你不能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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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安置妥当,我便坐在案前平铺一张薄绢,研好墨汁,殿中的灯火尽灭,案前的青铜虎托猩红的烛火,明晃晃的映着我眼底的冷寂。
我未曾告诉景将军,熊商给了我一个锦囊,命我到了秦国之后再打开,我也没有告诉他,这次出使,其实是熊商谋划已久的阴谋。开始的时候,仅凭一支舞的诱惑,我并不认为能够起效,只是那晚赢驷眼中的动容,让我笃信这熊商早就等着这一天很久了。我昨晚打开锦囊,只从里面取出一条细绢,上面的字体娟秀,不似出自男子之手,其实我还是不太识字的,虽然昭戎和彩蓝姑姑曾教过我,但是这短短几十个字还是有十多个不认识的。还好,我大概能猜度出其中的意思。
熊商要我在今夜画上一幅桃花落英图,我把毛笔抵在下颚上,听着殿外的点钟声微微恍惚。若说是桃花,还是西凉山上的桃花气势磅礴。想好便落下笔,眼前却突然浮现起北辰绝美的笑容。我轻笑出声,喃喃轻唤了声北辰,才发现一滴泪落在绢帛上,晕开了墨汁。心中隐痛,其实有些事,我都知道,可我宁愿执迷不悟,譬如熊商并不是北辰,即使某个时刻再相像,也不是。
我还未将画好的细绢叠好,就闻到一阵熏烟的味道,登时眼前模模糊糊,头脑混沌起来,手一松,细绢顺着裙裾滑落在案角之下。恍惚之间,门口闪过一个黑影,一把将我驮在肩上,便没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