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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献舞(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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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国王宫较之楚国规模略小,庄严正肃,殿角卷扬,垂着宫灯,春寒乍暖,翎秋殿庭院背阴,渗着凉意。我匆匆穿戴好衣物,暗忖着时辰,想着秦王大概等急了。随着宫娥亦步亦趋,进穿过数座宫宇,进入了长伊宫,看到短刀配身的侍卫,玄甲在冷月下散着寒光。
景将军在外殿迎我,神色忧虑。他或许不懂,此番出使,为何熊商一定要带上一个只有十岁的女娃。宫外种种,让他有心忡忡,楚国虽未曾与秦国亲近,甚至在之前宣王时期,与秦国交恶。可是现如今,秦国已不是穆公时期的穷癖之地,经过孝公时期的变法,如今不可小觑。六国之间,再也没有合纵灭秦之说了。他只怕我一个小孩子,不懂礼数,开罪了秦王赢驷。
“公主。”我刚经过他的身边,他突然按捺不住,思虑再三,对我施礼。我一惊,忙还礼于他。这楚国肱骨之礼,我心知自己万万担当不起。
他倔强如斯,垂下眸子,压低了声音。
“万事小心。”
我心下一动,头脑清明了不少。此番出使,意在迷惑秦王,若是我自己先乱了方寸,又怎么能庇护身在楚国的亲人?尚且不论能否成事,全力以赴才是正途。
我点了点头,眼神中透出坚定地意味。
迈开步子,在宫娥的领带下,进入了殿内。景将军紧随其后,行走中铠甲磨砺的声音铮铮不绝于耳,原本烟熏缭绕的中殿也因这铠甲之声变得寒意迫人。
“楚使入殿。”褐衣内侍阴柔声音渐起。挽上帘帐,金玉倒钩勾住柔软纱丝。
我看见赢驷坐在主案,暗红里衣墨色深衣衬托着金丝绶带,张扬狂野,他后宫现在并无女眷,身旁也无嫔妃侍弄。他原本看着青铜酒爵发愣,眼底尽是空寂,听见内侍通传,略微抬头,只一瞬眉宇间凌厉坚毅之色毕现。
目光灼灼定在我的脸上,我低头施礼。他莞尔,只说了声:“赐席。”
景将军带我入座,对秦王赢驷施礼,而后双手端起案上的酒爵,直视秦王赢驷朗声道:“卑将受威王所托,携公主来使贵国为庆贺秦王继位之喜。”
赢驷看着他,也双手端起酒爵:“孤在此谢过楚王。先干为敬。”便将其中清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樽,滴酒未剩。我自听说秦国酒烈,景将军原本不胜酒力,可见此情形也不好推诿,只得硬着头皮把割喉的烈酒咽了。
“景将军好酒量!”他抚掌喝了声彩,却将景将军的窘色收入眼底,眼角眉梢尽是笑意。
自是进门开始他的目光一直未曾在我身上停驻,只是我一句话也未曾讲,低着头神色安宁品尝秦国小菜,他将歌姬舞姬尽数宣来,丝竹奏乐之声不绝于耳竟足足一个时辰。周遭并没有陪酒的大臣,便一直是景将军陪酒。我暗暗觉得这是要把景将军灌醉,回头一看,景将军果然喝高了,起身出恭,一起身便直直的栽倒在地。我连忙起身来扶,却被周遭的内侍阻拦,神色恭谨对我说:“公主贵体,此等活计又奴才做便是,奴才送将军会房休息。”我察觉赢驷酒意正酣,他的脸色隐隐泛出红晕,眼神迷离,辨不清在看谁。我只好点头称好嘱咐好生照顾。我还不能走,还没有献舞。
“你在害怕?”上座声音冷冽,我连忙转头看他,却看到他的目光并未留在我身上,而是迷离的赏着眼前身姿婀娜的舞姬。
我辨不清他的情绪,佯装怯懦,声如蚊讷:“秦王风姿威严,自是令人心生敬畏。”
“孤听人说,楚女昭琇原是镇威侯之幼女,其母为楚国第一美人青女,后被威王收入宫中做了女官,被诬陷入了苦域,不日前,沉冤得雪恢复荣耀。”他眼神忽然清明,直直的定在我的脸上,薄唇轻启:“可不就是眼前的乐成公主吗?”
我心中一动,紧紧攥住一角,原来景将军是他有意灌醉支开的,他早就打听好我的底细,那么他又何必咄咄逼人拐弯抹角的质询我此行的目的呢?我只好装着糊涂,顺着他的话说:“王上所说句句属实,之前昭琇确实经历了一些阴沉的事,不过好在我王明达,为昭琇洗脱冤屈。此次跟随来访秦国,只是为了给秦君送上薄利。”
“哦?”他剑眉一挑,眼神讥诮,唇角微扬:“愿闻其详。”
我颔首,敛裾起身,福身施礼:“婉婉舞姿为我王称道,我王特命婉婉前来,为秦王献舞,大王继位,天下幸事,此次献舞,共襄盛举。”
“献舞?”他听了,神情一阵恍惚,喃喃重复一遍,眼底落寞。
我静静地等着,他身侧的掌事人颇有眼力,挥手将舞姬屏退。
许久,他才开口说:“好。就让孤一探公主风采。”
我将收纳起的飞扬长袖散开,一挥袖,便空中划出一个桃花色的弧线。跟随鼓点咚咚,丝竹声声,慢慢舒展开腰肢,轻扬甩袖,折腰颜面,风情尽显,却不失少女清丽。莲步微移,曼妙旋转,我闭上眼,等待最后的结局。
他原本眼中含着轻蔑和讥诮,却在我还未舞完的时候就已经面色阴郁,甚至能看到漆眸中渗出悲恸之色。
他霍然起身,宽袖带翻了酒樽,琼汁顺着案角洒落在红色棉毡之上,颜色变暗,一如干涸的血迹,斑斑灼目,令人心惊。
他几乎是咬着牙问:“你怎么会跳这支舞?”
我看他动了怒,连忙俯身大拜,那里是我会跳,只是熊商在我走之前特命一个神秘黑纱掩面的女子教授与我。可是我却不能如实相告,只能说是自个儿的喜好慢慢捉摸出来的。
他听到我声音哽咽,心中或许动容,语气也软了下来,无力的对着旁边的侍者摆手:“黑伯,送楚宫公主会翎秋殿休息。夜深了。”
我跟随侍者离开,余光偷瞄了他一眼,他垂首,像只受了伤的小兽,铜器上托放的数盏红烛,摇曳生姿。
不禁佩服熊商的谋划,这第一步,许是成功了。
只是,那个黑纱掩面的女子又是谁?折腰舞并不稀奇,却胜在了编排。看赢驷方才的神情,这种编排也绝对是少有人知。
宫娥引着我走出了宫殿,,月色朗朗,夜幕深邃,可我发现好像与来路不同。秦宫结构曲折迂回,两个宫殿之间便也可以找得出两三种走法。石板桥下水声汩汩,十来步外的紫薇树暗香浮动,风吹落花,静谧安宁。迎面走来一个黑影,掌灯的宫娥恭谨施礼轻唤道:“公子万福。”我抬眸一看,正是在城外遇到的黑衣少年。公子?我暗自思忖,想是赢驷一母同胞的弟弟公子疾。这么想着便也跟着施礼:“公子万福。”起身时仔细打量着他,觉得他的容貌与赢驷有极大的差别。面皮白净,眼睛略小,眼线柔和看起来不似赢驷那般凌厉,而有说不出的精明心机。
他也微微点头,笑中含着讥讽:“公主贵躯,卑职可担待不起。”我听他说这话,只感觉他话中隐者敌意,迎上他的目光,里面尽是考究探寻。我面色不善,气氛便冷了下来,僵持许久。他突然一笑,打破僵局:“我听闻公主原是庶女,地位不高,一直在想为何忽然摇身一变成了乐成公主,如今一见倒是想明白了,此等美貌,楚王想必倾心。”
其意昭然,便是明着说我是楚王送来魅惑秦王。只是言辞曲折,所有的试探都隐含在一句笑谈之中。如此一番话,却让我对方才的倔强有些后悔,便低下头,不想与他纠缠,低声道:“公子不必如此,奴家相信这世上的事总有些定数,躲也躲不了。”说话间,就迈出了一步,他也没有拦我,余光一瞥,看到他的手拂过腰间银鞭,轻笑道:“秦国称霸,也是冥冥之间早就注定的。”
身形一顿,寒意逼人,即使我嫁入秦国,即使我迷惑赢驷,也注定楚国附属的地位吗?
我不知道,只觉得耳边嗡鸣。
罢了,这不是我该想的事,我的任务只是嫁入秦国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