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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献舞(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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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留下人将我派回苦域,对着赵执事的说辞是遇着王上未曾见礼被整治了一番,而妙人看着灵巧,便被收入尚义宫做了个普通的宫女。赵执事虽看着我一身新衣有些疑惑,却对内侍的说辞不疑有他,为了罚我,便又让我多洗了几盆的衣服。
没出两个月,我不知熊商用了什么理由说服太后,使得太后竟从西月宫找出一个宫女当做在舞衣上荼毒的凶手,将其断去手脚,拔去口舌,逐出宫去,开脱了我的罪名,并为了补偿于我,赐给我乐成公主的封号,在宫外大兴土木,兴修宅院。
我离开苦域的那天,赵执事一脸谄媚的恭贺我沉冤得雪。我心中冷笑,这宫里的事,从来都是锦上添花的。
我未曾见到熊欢,后来知道熊商免了他乐司的职务,将他分入楚军历练。我知道历练是假,避我是真。也曾在出宫之前见过一次妙人,她洗干净脸,我几乎认不太出了。原就知道她是个美人坯子,楚楚动人。小脸圆润了些,看起来水盈盈的。看来熊商对她还不错。她看见我,便一下子扑过来搂住我的脖子,高兴地说:“婉婉,我们俩终于离开苦域了!你简直就是我的福星!”
我看着她天真的样子心里动容,离开苦域,可是我却不能兑现当日的承诺,年年陪你放天灯,看天灯了。傻妙人,你要过得好,才不枉费我的心思。若是有一天,我们还能再次相见,只希望彼时的我们依旧能够真心相待。
我此时坐在马车中,车轮粼粼滚过颠簸前行,看着帘外飞逝而过的景物五味杂陈。此番跟随使臣出使秦国,前途未卜,我并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肯定赢驷会为了一支折腰舞将我记下,倾心于我。只是若是此番未能达到目的,熊商会如何处置我,处置妙人,是我不敢揣度的。
我叹了口气,心中思绪烦乱。十丈红尘,我只是一朵浮萍,飘飘摇摇无依无靠。为妖时,随心所欲,没有爱恨,便也逍遥自在,无牵无绊。入了人世,才发现有那么多的情爱羁绊,因缘际会。
不消三日,马车便驶到咸阳城外十里,我听见帘外的嘈杂,知道是景将军勒令停止前进。帘外响起低沉的男声:“公主,还有十里便可进入咸阳,请公主下车稍加休整。”我掀开帘子,对上一双沉寂的眸子。他的眼角有铜钱一般大小的疤痕,想是常年征战留下的印记。他的面部轮廓线条刚毅,木讷刚直之人。我对着他笑了笑,把手伸出来,扶着他如铁一般的臂膀跳下马车。
随行侍卫不过二十人,全都坐在冰雪消融的泉水边。三日日夜兼程,各个都风尘仆仆。越往西走,越感到秦风的古朴剽悍。秦穆公,秦孝公时期老秦人的风骨也都在应着这景物相得益彰。越靠近秦国都城,我的心中便越来越不安。赢驷曾在为太子时犯法,商鞅掌刑法,曾黥(在面上刺字)其师以辱之。故孝公一死,便派兵将商鞅生擒杀死后“五马分尸”于彤,灭商君之族。年仅十六,就如此狠辣,他又怎么会轻易动了心,只因宴会一舞,向楚王要了我去?只是熊商思虑向来周密,从不做没有把握的决定。我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怎么理清其中的曲折。
“公主,喝口水吧。”景将军不知什么时候用牛皮水壶装了一壶水递给我,言辞恭谨却神色漠然。
我接过水壶,看着峻峭的高山忽而飞过一行大雁,耳畔突然想起那日熊欢坐在听雨阁的窗边说:“婉婉,大雁向南飞了呢。”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是春暖花开时。也不知道那个呆傻的熊欢在军队上磨砺一番,再见时,会不会变得聪明些。
景将军看我拿着水壶发呆,轻咳一声,随即起身,目光移开,整顿后面跟着的士兵。我回过神来,仰头喝了一口水,泉水甘甜润过干涸的喉咙,清爽不少。夕阳渐渐斜到了山边,悠然的依着云朵,染红一片片柔软的云彩。我看时候差不多了,掐算着时辰,如此到达咸阳,天也应该黑了。便转过身朝着喂给马匹清泉水的景将军喊:“将军,时辰也差不多了。”景将军是个爱马之人,或者说从战场上回来的人,都对马有特殊的感情。他看人的时候,眼底冷漠,看马的时候,眼中竟是温柔。他听见我的话,把瓢中剩下的水泼尽,粗粝的大手轻轻抚过骏马红棕色的鬃毛,抬起脸时线条又变得冷硬,厉声整顿士兵准备行进。
我看着他抚摸骏马的模样,眼前便闪过那个人干净修长的手指穿过夜白的鬃毛。
我躬身登上马车,余辉透过布帏的缝隙洒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渐渐觉得困顿,斜斜的倚在睡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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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骤停,我隐约听到外面的喧哗。睁开眼,抬手将前面的帷幔掀开一条小缝。景将军骑在马上,对着城门上的守卫喊话,递交国书。
我抬眼看向雄伟古朴的青石城门,心知这是到了咸阳已经入了禁。我揉了揉眉心,驱散了不少懵懂睡意。我放下帘子,黑暗中,听见外面传来秦兵洪亮如钟鸣的声音:“开城门!”
马车颠颠簸簸,进了城门便一路疾驰。我在黑暗中,脊背都冒出了冷汗,压抑着内心的惶恐,在脑海中不断地闪现各种可能发生的状况。
罢了罢了,来都来了,死生有命吧!我一恼,一巴掌拍在我的脸上,恨恨的想。马车飞驰却毫无预兆的瞬间停住,我毫无准备猛然向前一冲,扒住帷幔才勉强坐定。心中一惊便掀开帷幔要质问景将军发生了何事,却看见一个玄色深衣少年骑马迎面疾驰过来,一只手执着银鞭,挡住队伍。他一只手勒住马缰,在前面回旋,目光穿过前面的随行士兵,直直的盯到我的脸上,说:“我王特命卑职来迎接公主。”
“贵国的马匹惊扰了公主的銮驾。倒是与情不和。”景将军盯着那个少年,面色不善。
“事发突然,多有得罪。卑职刚刚收到城门急报,一时着急没了分寸。”那少年举止有度,想也不是一介武夫,说话间都透露出些许贵气。
“罢了,景将军,我没事。”我不想与之纠缠,便出声打了个圆场,随即放下帷幔。许是我的息事宁人,外面便也不再争执,隐隐听到少年的声音:“我王早就在宫中设宴。迎接公主。”
马车缓缓行驶,我打量着周边的秦国的街道,虽经过卫鞅变法秦国□□势有了改观,只是相较于楚国,还是穷困了些。周遭商旅店铺早早的打了烊,街上人际罕至。天上只有一轮皓月,显得孤寂冷清。
远远地看到秦国宫殿赫然屹立在略微高耸的地方,朱红漆的宫门门环上虎头招摇,一行银甲银盔士兵整齐排开,长戟驻地通天,声音浩荡振聋发聩齐呼:“迎楚使!”
我连忙放下帷幔,等着外面国书交接。国书交接完毕,我正准备掀开帷幔,手抓住一角,却听见外面秦兵齐呼:“恭迎我王!”脑中一个激灵,动作一滞,猛然放下手来。
“公主请下马车。”外面是景将军恭谨的声音,下马车?我蓦地又是一阵慌乱,绞着四方锦帕不知该怎么办。婉婉啊婉婉,你原来是个如此懦弱的人。
外面也一片沉寂,大概外面众人正在猜度马车中的公主是如何不懂礼数。一时气氛尴尬起来,我坐在马车一方黑暗中,脑中飞快闪过数种起身下车该有的对策,只是这时间拖得越久,我的处境就变得越尴尬。
正思虑着要不要请景将军通报秦王我一路风霜受了寒,不易见人,没想到前面帷幔却被猛然掀开,四目相对,各自失神。他面容隽秀,发鬓如墨,直梳至顶,绾以金簪,浓眉飞扬,漆眸如渊恍惚深不见底。
我一时失神,没想到他会如此霸道,如此无礼。他的眼神张狂,像是不把一切放在眼里,一派唯我独尊的气势。本就对礼仪不熟悉,被他如此一吓,更是忘了如何见礼,只是愣愣的看着他。
他忽然莞尔,一扫眼底的霸气,笑得眉目朗朗,伸出手亲自扶我下车。我犹疑着将手递给他,手心略出了薄汗,狼狈不堪。
“公主劳顿,请去内殿沐浴休整,过后再来赴宴即可。”他并不像是在与我商量,而是直接宣布了自己的决定。我抬起头看他,一旁侍卫执着火把映亮了他的侧脸,他的眼窝微陷,鼻梁高挺,下颚线骨短小硬朗,眉宇间英气勃发。心头忽然涌上一个念头,霸主之姿。
我一时失神,只听身后数余步站着的景将军一声低咳,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矩,忙移开目光,点头称是。
黑暗中火光灼灼,滋滋作响,我低头看着自己露出一截的绣鞋花样,微微一笑,只是笑容苦涩。这样初次谋面,应该不算是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