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琇》非城

25、元日

　　转眼到了二月二十二，威王元年的除夕。除夕是阖宫欢庆的日子。也是我进宫以来第一次过年。因为这是熊商继位的第一个元日，则苦域也受到恩泽，一日都不需劳作。宫内人手在这日调配不均，赵执事便奉了王命挑选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奴隶，去各宫之间传信捎话。
　　赵执事手执软鞭指着我和妙人说：“你们俩去把各宫奴婢脏衣服收过来，便可以过过节，也不用回来劳作了。”
　　我抬头看着她，心中却没有一点感激，我知道这是熊欢暗中使了劲儿，花了银子才给我的天大的特权。
　　妙人高兴地跳了起来，抱住我的脖子，大笑着说：“婉婉，我们可以出去了！我进来这么长时间，还未曾逛过楚宫呢。”
　　我看着她的样子，低下眸子，嘴里喃喃的说：“是啊。能出去真好。”
　　不消半日，我和妙人便推着木车将最后一批脏衣服收归到苦域。
　　推车路过尚义宫的时候，我不知不觉的停了脚步。看着巍峨气派的宫殿发呆。
　　也不知道彩蓝姑姑可好？
　　宫门前的禁军看我和妙人穿的破烂，便挥手驱赶。妙人拽着我的胳膊就往前走，边走边说：“你以前在这宫中侍候，只是现在这副模样，他们认不出你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不要觉得难过。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可别平白惹了事端。”
　　我应着，叹了口气，也跟着妙人的脚步往前走。迎面走来一行宫女，端着崭新的紫金怀炉，看样子是分发给各宫的。我和妙人靠边绕道，却听见那行宫婢在身后齐声施礼：“我王金安。”
　　我像石头一般定在原地，妙人看出我的异样，凑到我耳边小声说：“还不快见礼？是王上！”
　　“前面两个奴隶，为何见了我王不施礼？！”呵斥我们的是高展的声音。妙人被高展骇了一跳，连忙转过身俯身下跪：“我王万福金安。”妙人不明所以，见我还呆呆的站着，不住的扯着我的裙裾。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失，空间中涌动着奇怪的气氛。高展再一次厉声训斥，却被熊商打断。
　　我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
　　我心一横，猛然转过身俯身以面额贴地，冰冷的青石地面渗出的凉意让我不自禁的哆嗦了一下，颤抖着行了大礼，小声说：“我王万福金安！”
　　我听见头顶传来的低沉的声音：“抬起头来。”
　　我攥紧手心，额上冒出薄汗。罢了，我在苦域劳作早就一脸污秽，想他也看不出我本来面目，便微微抬起脸来，目光扫过他，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复又低下了头。我看到他眸色微变，懊恼着自己方才的不合规矩引起他的注意。我正暗忖该如何应对被认出的尴尬，却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促狭的笑意。
　　他没有说话，再抬头的时候，他已经离我远去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有些许怔仲，暗笑着自己的多情痴傻，他又怎么会认出我来，他方才或许根本没有仔细看我。兰夫人从后面走上前去，环住他的腰背，华服逶迤，累累珠玉，潋滟红妆，自怀了孕，身形丰腴了些，她匆匆向这边瞥了一眼，却没认出我来。彩蓝姑姑一直凝望着我，她苍老了不少，两鬓的头发雪白。她脸色不善，双唇紧抿，眼中千言万语都在一丝苦笑中了然。我想她过得并不好，即使还在王上身边伺候，也因为那日为我开脱的一番话得罪了两个风头正盛的夫人。若是没有熊商的庇护，或许早就被赶离尚义宫了。
　　“婉婉，走了。”妙人站起身，把手递了过来。我转过脸，对着她笑了笑，握住她的手，借着她的力道站起来。
　　我看着这茫茫大雪中相互依偎的一对璧人，慢慢远离，慢慢变成视线中的一个黑点，似乎被灼了眼，慌忙看向别处，掩饰自己此时的在意。
　　是，我还是在意。
　　即使知道他的利用他的无情他的阴谋，我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在意。明明知道这是在作贱自己，却还是忍不住为他的一句话一个眼神而驻足。
　　我压抑着自己，装作不在乎，在他面前，装做宠辱不惊。可是只有我自己心里明白，在二月料峭春水中他撕裂胸前的伤口，鲜血混含着温暖沾湿我的衣襟，在我耳边一句无意的呢喃便夺取了我的心魄。
　　我合上眸子最后一眼中，他一双琥珀色的眼瞳，便深深的烙在我心里。
　　即使后来，不可预料的猜忌冷漠，只要他开口，我还是愿意倾尽所有。只想着会不会那么一天，他蓦然回眸，愿意执起我的手，真心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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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楚宫御河旁便云集了世妇，美人，全部在这儿放飞天灯。在天灯上写下祈福，等待王上与太后做好天灯一齐方向夜空。还有河灯，幽暗的暗道被散着微弱烛光的河灯照的波光粼粼，静谧美丽。我和妙人偷偷躲在树障之后，看这远远地望着御河那边和睦热闹的景色。妙人动容，紧紧地捉住我的手，我侧过头，借着月光看到她眸中闪烁的晶莹。“以前母亲给我做过一盏天灯，我那时调皮的很，便将天灯戳破了个小孔，结果她在夜空中飘啊飘啊，一阵风吹过来，便直直的坠落下来。第二年，祖父就在祭天大殿上打碎了圣物，我想一定是我一时调皮害的天神没有收到母亲的祈愿，害了我的家族。”
　　“那年我还有个正在襁褓中的幼弟，那日灭族，被穿着铁甲的士兵抱走放进木桶里溺死。母亲亲眼看着幼弟被溺死，抱着幼弟青紫的尸体哭号发了疯，不管不顾的往外跑，长戟戳穿她的身体。”
　　“她就倒在我的面前。”
　　“妙人。”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也难受，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是拉起她的手，说：“跟我走。”
　　妙人看着我，用衣袖擦干了眼泪，站起身子。她也不问我，任由我牵着。我知道这个时候彩蓝姑姑一定随侍王上身侧，便大着胆子进了听雨阁。物是人非，听雨阁前的粗大的梧桐还孤独的挺立，院落寂静，但原本我的屋子还是灯火通明。我本以为自己的屋子已经没有人住，心里疑惑着这时候彩蓝姑姑难道在我的房间里吗？我回过头，对着一脸疑惑的妙人做了噤声的手势。妙人会意的点头，我拉着她悄悄猫着腰躲到窗户底下。顺着窗户未掩齐的缝隙，看进去，却空无一人。仅一只红烛在案上摇曳。我大略扫了一眼，屋内陈设都未变。
　　“这是哪里啊？”妙人看到我鬼鬼祟祟的，忍不住小声问。我笑着，却沉默不语。留妙人在外面，急急地跑进去找出了一块白色绢帛，一只红烛，针线与木片。橱柜桌案都擦拭的纤尘不染，物品归拢的也整齐，目光扫过案上一角，看到那日熊欢留给我的一对碧玉青色耳环，我才想起那日忘了将它收起来，犹疑了片刻，却也走上前去，将锦盒纳入怀中。
　　我一手抱着材料，一手拉着妙人飞快的往外跑，一直跑到人迹罕至的地方，才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我将怀中材料放在地上，席地而坐，对着面颊生绯的妙人笑了笑，开始动手扎天灯的木架。“等我扎好了，我们一起去青湖放天灯可好？”妙人看着我眼睛晶晶亮亮的，用力点了点头，随即蹲下身子帮我一起动手。只是天灯比我想象中难扎，忙活了半天，却只扎出了个歪歪扭扭的架子。我们把绢帛包在上面，将红烛固定在里面，好不容易勉强成了型。
　　“妙人，你许个心愿，天灯成不了了，咱们放河灯。”
　　妙人接过“天灯”，满眼的欣喜，马上闭上眼，虔诚的许愿。
　　“你也许个愿。”妙人又将“天灯”递还给我，我抱在怀里，微微一愣。许个心愿？我的心愿是什么？我苦笑了一下，装模作样的闭上眼，说：“好了。”妙人拉过我的手，把“天灯”放在两人的手上，一同下到青湖岸堤，放开了手。不成形的“天灯“在湖中摇摇欲坠，我庆幸今夜无风，湖面平静，才使得它安然飘到月亮那边去了。
　　妙人看着“天灯”渐渐飘远，心满意足的坐到地上，双脚悬空，双手向后支撑，扬起笑脸看着广袤的夜幕，深深的吸了口气，“真好。”
　　是啊，真好。
　　“以后的每一年，我都会和你在一起放天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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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已深，才惊觉已然过了时辰，急急地往回赶。路过通往苦域的几排树障，几个黑影闪过，我心中一紧，还未有所防范，口鼻就被紧紧的捂住，呜呜的出不了声，我双手奋力掰开压在薄绢上的手，奈何这手臂力气奇大，不能动弹分毫，我的余光扫过妙人，发现她已经被掩住口鼻昏倒在一人的怀里。薄绢上迷药已经开始发挥了作用，身子渐渐没了力气，眼前一暗，虚浮着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