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琇》非城

23、苦域

　　苦域是楚悼王设立，专关押犯有叛国投敌，谋乱窜位大臣的家眷，若是那些犯了重罪而未被杖毙的后妃女官，就会被丢到苦域自生自灭。这里没有男子，男子都被斩杀或者流放，年满十三岁的女子或随夫君流放或充入军妓，未及年龄者入苦域为贱奴，永生不得脱离奴籍。这里宫墙破败，几件荒废了的茅草屋子既不能遮风又无法挡雨，隆冬时节，天寒地冻也因为没有棉被而不敢睡沉。只能两个人彼此看守，掐算着时辰，一个是小睡半个时辰，另一个人便会把她叫醒，如此循环交替。
　　虽未刑杖毙留我一命，但十个板子的惩戒，也几乎要了我半条命。虽已经半个月了，身上的伤也愈合的差不多，但本就伤了筋骨，再加上终日繁重的劳务，腰背总是酸痛，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的。
　　“婉婉，你的身子还弱，这些衣服我帮你洗吧。”坐在我旁边的女孩儿叫妙人，她的祖父韩祝曾官拜三闾大夫，只是宣王祭天出了差池，连累三族，七岁便被抓到苦域来，到了现在，也快五年了。
　　她面前已有四个木盆，堆积如山的衣服发出酸臭的味道。我捂着鼻子，胃里翻涌。
　　妙人看到我这个样子，弯起眼睛笑了笑，脸上黑乎乎的，只看见一口白牙。这里的女人头发都是像她这样毛毛躁躁，有的地方还打着结夹杂着草屑，破烂的衣服下漏出长年不洗澡龟裂了的皮肤，塞满淤泥的指甲让人作呕。她见我不说话，便先把我面前的衣服放在浣洗盆中，把手浸入冰水之中，冻得通红，用力搓打衣服，嘴中呼出稀薄的白雾。
　　这个时节洗衣服无疑是件苦差事，井水虽不结冰，却冰冷异常，需是提前汲水，放在屋子里隔上一夜，才勉勉强强将手放进去，只是在外面片刻，又会冰冷如常。
　　我叹了口气，仰头望着巴掌大的天空，思绪万千。这人世里竟有如此疾苦的地方，比起修罗地狱恐怕还要令人无法忍受吧。
　　“你发什么呆！？”背上一道火辣辣的鞭痕，我疼的龇牙咧嘴，却也不敢反抗，我知道这是赵执事，管制这儿的人。她总是拿着一条软鞭，鞭打的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你感到疼痛，又死不了。
　　我忍着背部的疼痛，强忍着眼泪，弯着腰将妙人洗好放在我面前的衣物分了类别。
　　我不知她今日在哪受了气，来到这里撒气。一只手按住我的头，顺着力道进入刚汲满水的木桶里。猝不及防的没入冰冷的水中，夺取鼻息，本能的挣扎，牵痛了腰背。我张开了嘴，冰水顷刻涌入口鼻，瞬间没了力气，几乎要昏厥的时候，却被她拽住头发拎了出来。
　　“咳咳。”我瘫倒在地上，猛烈的咳嗽，几乎要把五脏六腑全都磕出来，鼻腔耳道火辣辣的疼。
　　我勉强的睁开眼，看见脸上颧骨高耸的赵执事，挥舞着手中的软鞭，划过我的耳边带起一道冷风，浑身一颤，打了个哆嗦。
　　“以后干活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她瞥了我一眼，听见后面有人喊死人了，也不顾我，转身指挥着清理尸首。入了冬，这里几乎每隔上十天半个月都会有受不了严寒辛苦劳作的人自尽而亡，当然也会有活活被累死的。死尸的涙气深重，凝聚在楚宫这个西南角的地方。
　　妙人连忙放下手中的衣服，把我扶起来。
　　“没事儿吧？”
　　我对她扯出一丝苦笑，却依然对方才命悬一线心有余悸。
　　“快洗吧，要不没有晚上没有馊饭吃了。”妙人拍拍我的背，催促我。这十盆衣服便是我半天的活计，妙人已经帮我洗了三盆。我用身上还算干净的地方擦了擦脸，忍着冰水的刺骨，费力的扭打这些厚重的衣物。
　　天空最后一缕霞光消散的时候，我刚好拧干最后一件衣服晾在架子上，听见木栅栏那边一阵嘈杂，便听见“咣当”一声，栅栏门的大锁被打开，赵执事变了脸色，一脸谄媚的小跑过去。
　　我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听见妙人在旁边说：“会是哪个宫的，这里可少有生人。”过了一会儿，远远的便听见赵执事尖利的笑声。
　　“这是自然的，公公慢走，奴才一定会好生照顾的。
　　“若是外面有个照应，在这儿的生活倒也不会那么苦。”妙人自言自语，看着木栅栏重新锁上，眼中含着渴求。
　　赵执事扭着身子便走了过来，臂弯里多出一条棉被。走到我面前站定，将棉被扔了过来，眼底一片清冷，淡淡的说：“公子照顾你，你倒也算幸运。罢了，从今儿个起，你就少洗几盆衣服吧。”
　　我抱着棉被，心里涌上点点酸楚，吸了下鼻子。我知道是熊欢花了银子买通赵执事，不禁大为感动。
　　周遭蓬头垢面的女人们都停下手中的活计，浑浊的眼里满是羡慕。赵执事一扬鞭抽在其中一个女人脸上，大喝：“贱蹄子，还不快干活？！”这一鞭下去，女人的一般变脸肿了起来，连忙低下头搓洗衣物。再看时，已没有一人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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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凉如水，妙人帮我铺好干草，将新棉被铺在上面，而后坐下，眨着眼睛问我：“今日的公子可是公子欢？”
　　我把下颚抵在小臂上，蜷着身子，点了点头。
　　“你可比我幸运多了。你刚来的时候，我听赵执事说你原先是在王上身边侍候的女官。”
　　“那你是不是见过王上了？”她眼中闪过一丝惊羡。
　　“见过。”
　　“我听人家说，他的相貌十分俊美，年纪也轻，只有十五六岁，可是真的？”
　　我听了她的话，脑海中显现出熊商的面容。温和的烛光下，他低头批阅政务时的侧脸，烛光洒在他的脸上，镀上一层光晕。极美。他凝视我的茶色的眼瞳，温柔的长睫，桃花色泽的唇瓣，极美。他是俊美的，和北辰一般俊美。我郑重的点了点头：“真的。”
　　妙人听了，眸光又是一暗，沉默片刻才说：“以前，母亲常说我家妙人将来一定会嫁给帝王，呵，如今，别说是帝王，就算是个市井小儿，只要能给我自由，我也就是奢望了。”
　　我看着她眸色忧伤，起身坐到她身边，紧紧的握住她的手。
　　——会出去的。
　　我告诉她，也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我自己。
　　妙人别过头去，我知道她不想让我看到她的眼泪，我安静的在一旁等着。许久她转过脸，眼睛虽还微红，但是脸上去挂着笑意。
　　“过几日就到了元日了。去年元日的时候，我在这儿晾干衣服看着外面放出的天灯，极美。一下子便放出了二十几盏天灯。好不壮观！”
　　我看着她神采奕奕的眸子，不禁也受了感染，鼻子酸酸的，却也笑着说：“以往你都是一个人看天灯，从今年起的每一年，都由我陪着一块看天灯。”
　　妙人愣了一下，看着我的眼光明灭不定，双臂环住我的身子，将脸贴在我的脸上，哽咽着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