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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圈套(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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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宫,外围大气磅礴四周朱红的宫墙上尽满吊角,积雪未融,青石砖丈余见方整齐的排列,见不到头,如此的气势让人踩在上面立显渺小。宫门上三十六种飞禽别致玲珑,近观栩栩如生。
高展先走到宫门禀传,后扶王上下辇。熊商下了车撵,目光有意无意的掠过我的脸,我与彩蓝姑姑及一行宫女内侍亦步亦趋。由正门进入,巍峨映入眼帘。比起尚义宫,太后的居所倒是更为华丽。常年重金修缮,也可看出先王对太后的孝道,就算国库空虚,也尽可能要其母住的欢愉。太后提前回宫,我心中自然忐忑,不知太后是否从别人口中听到关于我的一丁半点的蜚语流言。
早有引导的青衣内侍,前方躬身带路。高展搀扶着熊商步步走上玉石雕刻的台阶。
随着熊商迈步进宫,头也是不敢抬,熊商行大礼躬身拜:“孙儿参见太后。” 一行人均随着他跪在地上,俯身拜:“太后长乐无极。”
我的面额贴在驼毛地毡上,听到太后免了朝拜之礼,周遭窸窸窣窣起身的声音,刚一抬头,便听见她在上位,声音威严低沉的声音传来:“哪个是镇威侯爷府里的昭琇。”
我听罢,连忙又跪下身,余光瞥见几位夫人早就入了席,坐在我的两侧。
“回太后,奴才正是。”
“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我攥紧拳头,额上渗出点点冷汗,抬起头来,一副可怜模样。
太后果然已是老态龙钟了,发白如雪,眼瞳混沌沧桑。发饰简单,只是用了四只赤金镂纹方钗将长发挽起,异常朴素,穿着暗纹玄衣,手上还拐着手杖。
“哀家与你母亲有过一面之缘,那倒是个惊为天人的妙人儿。”她看着我,像是透过我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她笑了笑,反倒没有我所想的刻薄无礼。
“太后,玉儿得知太后回宫,特意为您准备了一支长袖舞。”昭玉出席跪下,眸光闪烁,言语中带着些许娇嗔。
“哦?昭玉我倒也是许久未见了。你母亲还好吗?”老太后听了,面色慈祥。
“好,好,未入宫之前,母亲也家也时常记挂太后,只是无法入宫来探望太后。”
“倒也是。”太后笑着摇了摇头,看着她的目光越发和蔼:“这一晃,你也长大了。你方才说要给哀家跳什么舞?”
“长袖舞。只是玉儿要先去换好舞衣。”熊商揽了她的肩膀,笑着对太后说:“昭玉怀了孕,听到祖母回宫,非要舞上一曲,以表孝心。”
“好,好。哀家就等着玉儿换好舞衣。”太后一直面带笑容,脸上的皮肉松弛,早已看不出当年的风姿。
我悄悄退后,看见对面席上熊欢对我挤眉弄眼,一点也不顾及场合。我心里暗暗觉得好笑,面上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昭玉一走,太后却叹了一口气,原本殿内欢腾的气氛急转直下,阴郁起来。
“这镇威侯走的真是可惜。”太后有意无意的将“可惜”二字咬在嘴里,目光掠过脸色微变的熊商。
“祖母说的是。”熊商敛衽,面色凝重。
“镇威侯爷只留下一子,我王可想好如何安抚,才不至于引起朝堂非议?”
“近日秦国多有大事,境外局势多有反复。韩赵两国也多有动作。孙儿只忙着斡旋,倒是忽略了镇威侯府爵位继承。”
太后微微合了合眼,目光游移,移到熊欢身上:“就算外臣的事我王顾不上,那老七呢?哀家听说,我王只给了他一个乐司局的闲差?”
熊欢扫了一眼噤声的熊商,立刻拔身而起,叩头谢道:“回祖母,这件事到怪不得王兄,是孙儿胸无大志,自请的差事。”
“同胞兄弟,性子倒是差多了。”太后冷哼一声,无可奈何的撇撇嘴。殿中气氛诡异,在座众人皆坐立难安。
果然是王室,后宫简单的家宴,都能弄得一波三折,波谲云诡。
“不好了,不好了!”殿外跑进一个宫娥,神色慌张,我仔细一看,心中咯噔一下。
她是昭玉近身侍婢,裙裾还染着血渍。
太后一看眉头一皱,声音清冷:“何事惊慌?!乱了规矩!”
那侍婢早就吓得六魂无主,颤颤巍巍趴在地上,歇斯底里的喊:“昭夫人,昭夫人小产昏倒了!”
熊商听了拔身而起,眼中一片阴霾,一步上前揪起瘫倒在地上的宫娥,冷声说:“在哪?”
“夫人换好舞衣,走到宫外忽然晕眩。”
熊欢眼中也尽显焦灼,只是双拳紧握,按捺心中的情感。
换好舞衣?熊商扫了我一眼,我心里登时升起莫名的恐惧,整个是身子都微微颤抖起来。彩蓝姑姑察觉我的异样,捉住我的手。
“快,快宣太医。”老太后听了也着急,枯瘦的手掌拍着腿,厉声喊。
熊商疾步走出长生殿,熊欢扶着太后紧随其后,众美人夫人也亦步亦趋,不时窃窃私语。
我跟在后面,面色煞白,彩蓝姑姑不明其中缘由,却还是紧紧握住我的手。兰夫人路过我的身边,眼角有不易察觉的笑意,看得我心惊胆战,难不成衣服上有什么蹊跷?
西月宫距离长生宫也不足百步的距离,几乎紧紧连在一起,这也是当初熊商考虑到她与太后的亲缘关系特地安排的。我站在帘外,悉心听着太医诊断。整间屋子都弥漫着血腥之气,一进来腿便开始发抖。
“怎么样?”我听见熊商的声音微微颤抖。
“回禀我王,太后,昭夫人是吸入藏红花的香气才导致小产。”香气?熊商愣了一下,面色铁青,伸手将太医推开,坐在榻边。昭玉已经面无血色,原本还生龙活虎现在却垂死一般了无生趣。
熊商坐在榻边面色一变,从舞衣缀满的的珍珠上拔下一颗,凑到鼻子低下,登时扔到地上。闪烁的珍珠砸在地上,更像是砸在我的心上。
他双手紧紧攥起,手上的青筋凸起。老太后看着他的样子,心里疑惑的很,试探的问:“怎么回事?”
太医被推倒在地,听见太后问话,忙爬起来,直起身子回禀:“这珍珠中残留藏红花的精油。与普通人无害,只是有孕者,接触一段时间,便会造成小产。昭夫人就是这等症状,卑职已经为夫人止住了血,暂时无性命之忧。”
“哼!这宫里又是一番乌烟瘴气的窝里反!”
熊商沉默许久,低唤一声:“昭琇。”这一声,于我而言更像是低于罗刹的呼唤,我不敢看他阴郁的表情,颤颤巍巍的伏在地面上。看见周遭人惊讶的目光。小小年纪为何这么狠毒?连姐姐都不放过?我心中冷笑。此时,我还能说什么?说是兰夫人污蔑我吗?说这件舞衣不是出自我手?只是,目光扫过熊欢惊愕悲恸的表情,心里一紧,难道,你也不相信我吗?
“若孤没记错的话,这舞衣是你前日赠给昭夫人的对吧?”
我看见兰夫人上前一步,小脸煞白,背后的晚清眼眶含泪。我心中泛起一阵冷意,就算我此时反驳狡辩,我想兰夫人早就想起一番说辞,甚至准备好一连串的表演。又有什么用?
我低着头,咬着牙说:“是。”
他没想到我答应的如此干脆,竟一时无言以对。太后却在此时疾言厉色:“大胆!小小年纪竟如此狠毒?!”
这一说,昭玉身边的那个贴身侍婢“噗通”一下跪了下来,大哭着指着我骂:“你好歹毒的心!我家夫人只不过是与你口舌之争,可你却差点儿要了我家夫人的命!”
我闭着眼,听着周遭人对我指着鼻子责骂,心中有一个声音说,呵!这是多么乱糟糟的世界。
“来人!将这个宫婢拖出去杖毙!”老太后声色俱厉,不一会儿便有两个青衣内室入殿,拖着我片往外走。
“慢着!祖母!这件事还未调查清楚,如此杖毙太过草率。”熊欢突然跑出来为我说情,回头看我时,眼中含着泪。
“老七,你无须为她求情!还等在这儿干什么?听不懂哀家的话?”
“太后。孤想这其中另有隐情,倒不如先将其收押地牢,慢慢审问的好。”熊商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茶色的眼眸闪过一丝悲悯。
你在可怜我吗?你可知道,我现在根本就不想活下去了。这世间太冷。
兰夫人看着情势有些变化,抹着眼泪不动声色的加了把火:“太后,这本是我的错,若不是我先将舞衣赠给昭琇,昭夫人也不会向王上撒娇,使得昭琇割爱,心怀愤懑。”
她这样的一一石二鸟的算盘打得响亮,恐怕晚清这个名字也是为了投我所好,利用我对晚碧的感情来博得我的好感吧。
“太后!”我闻声回过头,看见彩蓝姑姑竟跪了出来,她面色冷静,一字一句的说:“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奴才做的。”
“什么?”太后一愣,皱起眉头。兰夫人乍听此言,向后踉跄一步,后面的晚清将她扶住。
彩蓝姑姑看了我一眼,冷淡的说:“奴才平日里就憎恨昭夫人,兰夫人的飞扬跋扈,知道昭夫人心仪兰夫人的舞衣,便趁拿去浣洗的时机做了手脚。只是没想到,阴错阳差兰夫人将它送给昭琇姑娘。才会成了今日的闹剧。”
我心中一动,疾声打断她:“彩蓝姑姑你在瞎说什么!?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情!”
“婉婉,你就别为我掩饰了。若是我在不站出来,你就要替我枉死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该从何解释,脑子中一片空白,耳边嗡嗡的,我努力挣脱两个青衣内侍的钳制,眼泪刷的一下流了出来。
就算面对死亡,我都没有哭,却抵不过你为了保护我而说的一句谎言。
彩蓝姑姑,你让婉婉如何承受?!
“既然如此,凶犯已经自己招认,太后,这案子也就真相大白了吧?”熊商微微倾身,与太后商量决议。
“罢了罢了,哀家不管了。我王裁决吧。”老太后疲倦的揉了揉眉心,合上眼。
我抽噎的说不上话,双眼一片朦胧,青衣内侍放开我,拖起彩蓝姑姑,我跪趴着往前走,一把搂住彩蓝姑姑的脖子口中哀号。
“丫头,别哭。姑姑愿意的。”我扑倒她身上,她凑过我的耳朵,似有若无的说。
内侍将我和她强行分开,我猛一抬头,看见她脸上缓缓展开一朵苍白虚弱的微笑。
门外银白色光照射进来,虚化了她的背影,虚幻了她的笑容,我跪在地上,被熊欢紧紧抱住,衣衫凌乱,哭得凄惶。
这是我第二次,第二次被人用生命保护。我的手还未曾沾过鲜血,却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我的心伤痕累累,鲜血淋漓?
不!不可以!我努力挣开熊欢的钳制,一低头狠狠的咬住他的手背,他吃痛,霍然放开了手,上面留下了一排深深的牙印。
我发髻散乱,跪在地上不停地对坐在上面的熊商和太后磕头,太阳穴突突的跳,心中惊涛骇浪,我沙哑着嗓子喊:“王上,太后,整件事都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我嫉恨昭玉,我心性恶毒,全是我。彩蓝姑姑只是疼惜我,为我抵罪的。”
熊商眼中波澜不惊,走下来,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的垂眸看我。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不要胡说。”
我抬头看着他,赤红着眼,面色发青,紧闭的薄唇欲言又止。我心一横,边笑边流着泪,直了直身子,俯身大拜:“王上,婉婉没有胡说。全是婉婉一人所为,请不要牵连无辜的人。”
我知道他相信我所说的,也知道他有心救我,只是,我不会按照他的心意让彩蓝姑姑代我受过。就这样离开,就这样结束这段荒唐的际遇,对我来说,还没有找到爱情,但也经历过了人世间其他温暖的感情,足够了。
我仰头看着熊商,生死关头,却生出了许多不舍。你可曾有一点点喜欢我?可曾有一点点动心?如今的庇佑,又是为了什么?
“我王,这件事已经明朗了。一定是这二人合谋毒害玉儿。这种事,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楚太后皱着眉,颇为不耐:“你处置吧。”
整个屋子静寂的骇人,只听见众人呼吸的声音。我俯身以面贴地,眼中早就寂灭成灰。只要不让彩蓝死,就好。求求你,不要将她牵连进来。
许久,我才听见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混杂些许悲凉。
“三等女官婉婉性情暴虐,嫉妒成性,谋害昭夫人小产,念在其为忠臣之后,赦免一死,编入奴籍,即日起发配苦域。无召不得出。”
我叩头谢恩,额上的一块早就血肉模糊,眼泪浸湿了面前一片冰冷的地面。只要彩蓝姑姑无事,一切都值得了,都值得了。
“谢我王恩典。”我声音沙哑难听,抬头望他一眼,心神俱焚。我知道,这一眼,或许就是这辈子最后一眼。泪眼朦胧,步履蹒跚,青衣内侍粗暴的将我拖起。
“婉婉。”经过熊欢的身前,听见他脱口而出,哽咽着唤我。
我心中一痛,强颜欢笑,回头望他早已泪眼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