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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圈套(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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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我早早的前去尚义宫侍奉。一入宫,高展便拉过我的胳膊,低声说:“王上一夜未眠,姑娘准备好茶点送来。”
“王上昨日未在西月宫留宿吗?”
高展眉头一皱,叹了口气:“留宿?连眼都没合。昨个儿一宿都在尚义阁批阅。原本想请示王上叫你过来侍奉。王上想着你或许染了风寒,特意许你休整一晚。”
我点头称是,退下去将茶点装入食盒,而后进入内宫。许是宫门尚未关严实,宫内虽燃着火炉,却能感受到似有似无的凉风,内宫鹅黄纱帐垂着,偶尔轻摇。帐外立着两位红衣宫娥,面色疲乏。我走上前,命她们回去换班。我一个人提着食盒进入内宫,看见熊商披着一件墨色罩袍,趴在案前,身影单薄尽显萧索。
其实他也只有十五岁,我叹了口气,却要撑起万里河山,他心中的苦,又有几个人能够体味呢?
我轻轻走上前,害怕惊扰了他,案前竹简凌乱,我将食盒放在一旁,好不容易收拾出空暇之地放上摆上茶点。
他侧着脸对我,眉头深锁,睫毛颤抖,看起来是没睡踏实。许是听见周遭的动静,一下子睁开眼。睡眼朦胧的他,眼中空茫单纯甚至还有些受惊一般的无助。他看清是我,清醒了不少,瞬时恢复了平日里的妖异挑剔的眼神。
“王上,请用些茶点。”我颤抖着双手将托盘呈上,低下头不看他使声音更加平淡冷漠。
“放下吧。”他的态度平淡,仿佛昨日的事情都未曾发生过。他目光始终都在案上展开的公文之上,过了许久,我看茶点已经凉透,便起身想要为他更换,他却突然开口问:“昨日身子可好些了?”
“回禀我王,奴才并无大碍。这身子的冷和心中的寒比起来,真的不值一提。”
他听到我的话,手中的笔一滞,抬眼望着我,眼神微变。我看着他这样的神情心中一紧,心中有一个声音说,若是你后悔,若是你想收回昨日的话,我便原谅你,我便试着把心交给你。
只是,他只看了我片刻,哦了一声,重新低下头。我心中冷笑一声,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执迷不悟,该打!
我提着食盒,感到胸闷头昏,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立,稳住心神,往宫外走去。
大雪早就停了,整个楚宫全都银装素裹,冬阳温暖,天空的污垢像是被大雪带走澄澈碧透,我走到宫门前,只觉得不管是皑皑白雪,也是挂在天边的太阳,都明晃晃的刺眼。
“站住。”我回头,看见昭玉身边的宫娥疾声厉喝,向前走了一步,指着我质问:“见到昭夫人还不来请安?”
昭玉手上捧着暖手炉,或许是怀孕的缘故,红光满面,光彩照人。原本外面冷风冻手,本想快点到食膳房更换茶点,却没想到这么倒霉遇到昭玉。只是现下,却不敢得罪她,只好回过身走回昭玉的面前,躬身施礼:“昭夫人金安。”
昭玉美眸中含着轻蔑,却迟迟不肯让我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拿着什么?”
“回夫人,只是普通的茶点。”
“端起来,给本宫瞧瞧。”
冰天雪地中,我半跪在雪里,双手已经开始发抖,额上冒着冷汗,脊背浸湿。我咬着牙,食盒举着半高。
一旁的宫娥,将食盒打开,其中的物件尽现。
“也不知王上为什么要你这么个乳臭未干的丫头时候,瞧你,连茶水都端不稳,本宫看着就要洒出来了呢。”婉婉丝帕掩面轻笑,伸手探试茶温,素手一挥,推到茶爵,冰冷的茶水顷刻流泻下来,顺着我的脸颊钻到我的衣领中。寒风一吹,像是要在我的脸上结一层冰。
我仍旧低着头,强忍着胳膊的酸痛。不可以反抗。若是几天前,或许我还会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性,只是现在,当我已经确认我在熊商心底的位置是可有可无,便不敢造次。毕竟,昭玉怀了他的孩子。
“这短短几日,你倒是学乖了。”她看我并不反抗,倒也无趣,便伸出手,冰冷的手指掐住我的下颚,缓缓地抬起我的头,朱唇轻启:“在本宫面前做个哑巴也不错。你可记住,谁是主子,谁是贱婢。”
压抑内心翻涌的怒意,声音颤抖着说:“是,谨听夫人教诲。”
昭玉看着我的回应满意了些,一只手执着细绢小心的擦拭方才碰过我的脸的手指,将细绢扔在我的脸上,胭脂味钻入鼻腔,转身悠然走进尚义宫。
我放下手,将细绢踩入雪里,心里泛起一阵一阵的冷意。彩蓝姑姑不知是什么时候跟过来,看我一脸的狼狈,什么都没说接过我手中的茶点。我沉默的跟着她,进了食膳房。
“委屈你了。”彩蓝姑姑从宫娥手中接过新制得茶点,转过身来对我说。我勉强笑了笑,说:“习惯就好了。”
是啊。习惯就好。我不知在这儿宫墙曲折,天空都被割裂的地方能呆多久。不管是在镇威侯府,还是现在等级森严的楚宫,仿佛都是一个样子,只是从一个囚笼到了另一个。
我原本以为他救了我,现在却不敢说,他是不是又把我困在水深火热之中。
“你和昭夫人本是姐妹,她怎么会这么刁难你?”
“若是从小就怒目而视,长大怎么会顾忌姐妹亲情?”我拍拍彩蓝姑姑的手背,笑容中带着苦涩。
“唉,小心行事,莫要被人捉了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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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去的时候,看见兰夫人从尚义宫中出来。她看见我,含笑向我点了点头。我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侍婢晚清身上,她看见我向我眨了下眼,好不活泼。我躬身施礼:“兰夫人金安。”
她笑着扶我起来,眉目温柔,轻声说:“莫要见外。”
“给王上准备的茶点?”我点头。她拍拍我的肩膀,让我进去,只是嘴角的笑容意味深长。
还未入内宫,便听见昭玉撒娇的声音:“王上,你帮妾身要嘛。好不好?”我还没听清楚,便走进去,打开食盒,将茶水奉上。
昭玉坐在一旁,将头轻靠在熊商的肩头,熊商面含笑意,眉宇间温柔尽显。他见我进来,才笑着答应昭玉:“好。你现在就是要月亮,孤也得给你摘下来。”昭玉含羞,面色潮红,扭捏着说:“妾身只想要那个。”
我跪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尴尬万分。
听着他们打情骂俏许久,才听见熊商换了个口气对我说:“听说你得了一件舞衣?”
“是。”
“昭夫人曾与那件舞衣有过一面之缘,甚是钟意,婉婉你就割爱赠予夫人可好?”
我听了他的话,猛一抬头,看到他眼中的冷漠和理所应当的样子,又像是在我心里割了一刀。
那件舞衣本来可有可无,只是他为了另一个女子向我索要,心中不是滋味。沉吟片刻,才俯身:“是,奴才明日便送去西月宫。”
昭玉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一只手搂住熊商的腰背,一只手拿起一块糖蒸酥酪递到他的嘴边,说:“谢王上。”
“再过几日,老太后便就回宫了。她向来喜爱你,只不过,到时候你身子可方便起舞?”
“妾身只是想略表心意。动作不大,也影响不了腹中孩子。”
“小心着才好,好好护着自己。”
我退到一边,垂手站立,眼睫下一片阴翳,五味杂陈。
若是这样低头,一直如此怯懦,苟延残喘的活到死,这样的人生是不是很可悲?我早就无法预见他的心意,又何必费脑筋做一些徒劳无功的事情,到最后,也只是为别人做嫁衣而已,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