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琇》非城

1、楔子.神迹

　　我是婉婉。一个只有五百年灵力的桃花精。
　　我坐在西凉山巅，错综交叉的枝桠间，漫山的云霓温柔缱绻，琼池清波微荡，我等着世上最美的神君降落百年一次的净浴。
　　“你又来了。”我转过头，看见身着紫衣的沧桑老妇，浑浊的眼睛里掺杂了许多复杂的情愫。
　　她是昭琇婆婆，我不知道她是什么妖精，她多少岁。只知道自我成了精灵就看到她在这儿，她总是站在断崖风口，看着远处，也不知道是在看些什么。我一直当她是这西凉山的守望者。幻化成人形的那一日，她来跟我说话，不过她只告诉我，她叫昭琇。
　　她好古怪，总是爱跟着我无声无息的站在我的背后。
　　“你又来了。”她又重复了一遍。她看着我，又像是透过我看到了别人。
　　“我来等北辰。”我回过头对她说。是的，我在等北辰，那个让所有花妖都心醉的男子。他有瀑布般的银发，桃花一样的唇色，清泉碧透的肤泽，还有无上璀璨的银色眼眸，像落上白雪的晶亮睫毛。然而最重要的，是他恍若春光般明媚的笑。这西凉山上，只有茫茫无际的厚重的积雪，除却艳丽的桃花，也只有他的笑容才值得我年复一年的等待。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新燃的火焰，却旋即暗了下去。她摇摇头，叹了口气在我身边的枝杈处坐下，两只紫色的眼睛浑浊起来，眼角闪烁着讥诮：“你可曾听说过‘情爱’？”
　　“那不是人间才有的东西么?”我转过头，看向九重天云卷云舒，覆上金色的雾霭华美至极，我看到凭空出现一束紫色的光，缓缓幻化出美若梦幻的人形。我不自觉的笑起来，声音清脆若泉水叮咚，响彻谷间般的空旷。
　　我回过头看那些还没成形的朵朵乱颤的桃花，忽然想起第一次与北辰相识的场景。其实虽然没成人形，但是精元却在，那一朵朵不能言语的桃花，都将一切记在心里。在我和她们一样的时候，我只将北辰记在了心里。也从此往后，我的生活，除了等待，就是等待。那么，什么是情爱呢？
　　北辰飞身过来，月白色的长袍裹住我丝屡未着的身子，他蹙起好看的眉，对我说：“已经成了人形，还不着衣物，没羞没臊！”
　　我抬眼对他笑，丝毫没有扭捏难为情的样子，没脸没皮的顺势搂住他的脖子，恍若未闻的说：“北辰，你可曾去过人间？”
　　“人间？那种地方我才不屑于去呢。我还不如去九重霭的虚无幻境中消遣消遣，那里可是有数不清的珍奇异兽，绮丽美景。”
　　“九重霭可也有‘情爱’？”我赶紧问。
　　北辰听完愣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眼神也与以往不太一样，片刻才支支吾吾的说：“那里怎么会有‘情爱’。”
　　我拽下他一截长袍，裹住自己的身子，跳下来。
　　“哎！你自个儿有衣物不穿，干嘛非要撕着我的袍子来穿！”
　　我笑，朝着气急败坏的北辰扮鬼脸，又拉着他的胳膊飞回昭琇婆婆的面前说：“若是我能成人，便也一定要经历那世人口中死生相许的情爱。”
　　昭琇婆婆伸出干枯的手抚摸的我的脸庞眼里泛出笑意：“我也曾这么想。只是去过人界历经一世。男欢女爱像捉不住的风，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转瞬即逝。”
　　“那怎么办？”我一听急了，这东西这么找到，找到了又这么难捉住，岂不白在人世走了一遭？
　　“傻丫头，昭琇便穷尽余下的岁月在这西凉山回味当初在人世的几十载。便也慢慢悟出了‘情爱’。”北辰伸出手轻拍了一下我的头，声音也低沉了几分，眼睛里有许多我看不懂的故事。
　　毕竟是比我多活了一千年，知道的比我多，总是够他在我面前故作深沉的显摆。
　　我恨恨的捉住他的手咬了一口，留下一排整齐的牙印，一抬头看他龇牙咧嘴的样子不禁开怀大笑，扬起下巴得意洋洋的说：“怎么样？谁要你不懂装懂？”
　　北辰睁大眼，恨恨的甩开我的手，转过身去：“罢了，我才不爱和你斗嘴，我要去琼池了，你自个儿研究什么‘情爱’好了。”
　　北辰走后，昭琇婆婆拉住我的手，手掌相贴，不一会儿便有微凉的触感，我看她的脸色古怪，便缩回手，才发现手心有一片桃花状的通透玉石，泛着浅粉光泽，玉石内部萦绕丝丝缕缕如烟一般的纹路。
　　我低叹一声，好美，就要问这玉石的来历，就听见昭琇婆婆说：“这是一段宿缘，你若能去一趟人间，便要帮婆婆完成这一世的宿缘。谁叫你也有了这身的皮囊。”
　　“那这个？”我并不知道宿缘意味着什么，只是摊开手心，指着手上瑰丽的玉石。
　　昭琇婆婆笑，脸上的纹络像干瘪的树皮皱皱巴巴，每一缕像浸着苦水：“从现在开始，它属于你了。你可以将它送给任何一个你爱的人，当然，是在去了人界之后。”
　　我不晓得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去人界，因为这西凉山是神人妖魔交汇之地，山背的诛仙台恐怕是唯一进入人界的途径。可是其中怨气太重，青火会将我五百年的灵修消耗殆尽。即便是北辰那样的神君，跳下去也难以保全。下意识的转过头看向琼池那边，想要找寻北辰的身影，那边紫光环绕，我知道，北辰已开始净浴了。
　　我回过头，刚想问婆婆怎么去到人界，却看见昭琇婆婆又回到了断崖风口，独自一人坐着。
　　罢了，我一口将玉石吞进身体里，想着要是被北辰发现，那家伙一定要强抢了去。接着飞身坐到琼池边上，看着平静无波的池面，心知北辰已浸入池底。便对着空旷无人的池水说：“一百年，你可曾想我？”池面依旧平静，可我知道他在池底都能听到，笑了笑便接着自言自语：“我是挺想你的。”
　　“还有啊，我无聊的时候就趴在山上往下看，这人世百年就被我看过了。”
　　“喂，我说你在神界都玩儿些什么？不无趣儿吗？九重天上的仙女姐姐都很美吧。神君有比你还要俊的吗？还有，还有你说的虚无幻境，真有那么好吗？。。。。”
　　我还想着问些什么，却看到天边突然聚起层层叠叠厚重的黑云。狂风乍起，桃花纷飞，琼池湖面激流涌动。我立刻站起身，紫眸微暗，看云中渐渐显出人形的玄城。
　　我看见身着玄色甲胄的玄城火红色的眸子暗暗心惊。北辰净浴灵力尽退，此时一定不是玄城的对手。我也隐隐知道，玄城与北辰是因为月华仙子在神界成为死敌，在西凉山混沌之境没有仙妖之分，若是散了北辰的魂魄也不会受到天帝的责难。
　　怎么办，该如何护北辰周全？
　　还没等想好对策，就看到一束黑光袭来，我直愣愣的站在那儿，竟一时忘了躲闪。
　　完了，才当了几天的花妖就要魂飞魄散了。我心想，下意识的闭上眼睛。
　　却在下一瞬，我听到水面炸开的声音，腰部受到巨大的冲击，接触冰冷的地面，我身子由于惊慌微微发抖，睁开眼就看见北辰衣带飘扬淡然自若的立在面前。我看着北辰的侧脸，想着这家伙是否聚回了灵力，能否与玄城抗衡。
　　“哼，北辰，我等了这么久，就是等今天，你害死了月华，我要替她报仇。”
　　这短短一句话，让我浮想联翩。其中故事兜兜绕绕，我都觉得很无趣儿。大概是说天母原本是要将月华许配给玄城，只是月华仙子竟跑到天帝那边请求嫁给北辰星君，可是北辰那家伙又不愿意，就逼得月华仙子自散灵力以死明志。最后，玄城就与北辰种下了仇恨的种子。
　　我不知道北辰与玄城谁技高一筹，只是看着一向嬉皮笑脸的北辰脸色苍白，双手微微发抖，猜测形势大概不容乐观，许是刚才为了救我中了一招。我回头看了看石化的昭琇婆婆，看她无动于衷的样子，我已经彻底失去了希望。
　　玄城转瞬逼近，狭长的眼眸迸出烈火的光芒，目露凶光，瘦削的脸更显得狰狞可怕。
　　此时我早就慌了心神。只是呆愣愣的坐在地上，等着北辰使出破釜沉中绝处逢生的一招。却未曾想，那家伙竟然轻抚长袖，好整以暇的展开一朵笑，一副睥睨天下的样子：“你以为我会那么傻，真的如外面传言一般真的散尽灵力吗？”
　　“什么？”玄城微微一怔，还未来得及回味，就有三道银鞭飞出索住了他。北辰迅即转身，将我护在怀中，一跃进入山背铸造的诛仙台。
　　我搂住他的腰背，脸颊紧紧贴近他的胸膛。他低下头，低喘着说：“别怕，别怕。”
　　我抬头看着他苍白近乎透明的脸，早已心知方才那三道银鞭早就使出了剩余的灵修，若是陪我跳下诛仙台极可能灰飞烟灭，咬着牙说：“你闯到这里，不就再也回不去了嘛。”
　　他看着我一脸悲伤的模样，笑了起来，睫毛轻轻颤动，银色的眼瞳倒映出我眼中浅紫的光华，嘴中喃喃轻语。我头脑变得混沌，慢慢闭上了眼，像沉入了层层的梦境。
　　梦中，我听见他说，婉婉，不是想去人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