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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悲喜(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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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开门,发现熊欢还没走,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目光深邃,沉静的不似原本的他。一面的轮廓分明中笼着一环清光。他听见推门的声音,转过头来,眼中还是一片空茫,但不消片刻,就恢复脸上灿然的笑,大声嚷嚷着:“婉婉,你这儿窗户开得巧妙,刚才我还看见一群一群的大雁向南边儿去了呢。你快来看。”说着还往我这儿走。只是走近看到我面色不善,笑容一僵,关切的问:“怎么了?王兄罚你了?”
我想此刻面色一定苍白难看,仰起脸来勉强一笑:“没有。”
“那是怎么了?”
我懒得答话,只是因为还悬着心,为镇威侯,我不敢猜度他能否熬过这次难关。只是就算熬过,以后次次都会像这次一样幸运吗?我已经知道他于熊商而言,其实是非死不可。
熊欢捧住我绞在一起的两只手,手心的温暖传递到我冰冷的手上,一直到了我的心里。
“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啊。”
我摇摇头,知道熊欢是真心待我,只是,现下镇威侯一定是非死不可。新君继位,平衡朝堂力量首当其冲。之前未里储君,熊商常去侯府走动,怕是想拉拢镇威侯。而现如今,兔死狗烹,使之必然。
我帮不了,也不能帮。
在这里,只有熊商一人能帮我,所有人的死生富贵,都只在他的一念之间。或许以后,我的命,也会因为他一句话荡然无存。
单纯的熊欢,你现在连宫廷斗争都无法认知,每一天平静底下都蕴含着汹涌暗潮,日后,若是没了熊商的庇佑,又会怎样?
想到这儿,顿时觉得自己孤立无援,情到深处落了几滴眼泪。
“是不是王兄为难你了?我去找他!”他看我掉泪就慌了手脚,脾气上来还没搞清楚事情就要去找熊商理论。
我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眼中含泪,大声的嚷:“你能不能收起自己的急性子。我的事不用你管!”
他听见我的话,怔了一下,眼中闪过一瞬悲恸,眼眶泛红。
我咬了咬牙,有气无力的说:“让我自己静静。”
熊欢忍住眼中的悲伤,别过脸去,挥开我的手。
我看着熊欢一边走着一边抬手揉眼睛的背影,心里一痛。我是把你当朋友的,这些浑水,你不要插手的好。
熊商登基后勤于政务,每日批阅奏章直至深夜。每一次我想要开口为镇威侯求情的时候,都会被他一各种方式转移开话题,顾左右而言他。后来的几日,他索性就避不见我。甚至我亲自去尚义宫求见,都被高展公公挡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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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日,宫中的大队人马,执礼大臣,内监宫女浩浩荡荡执着仪仗来迎接昭玉入宫。虽说只是宫嫔进宫,排场仍是极尽铺张,更何况是一个门中抬出了名噪一时镇威侯的长女,几十条街道的官民都涌过来看热闹。我向彩蓝姑姑告了假,登上高台,这是楚宫最高的地方,登上此台,整个楚宫都可以尽收眼底。萧瑟的秋风吹拂我的裙襦,钻到心底的冷意,让我打了个寒战。手中攥着镇威侯临行前赠给他的桃花泪,紧紧的攥着,直到它的棱角咯的手心生疼。我才留下几滴泪来。
这桃花泪是熊商大婚之前转交给我的,他茶色的眼眸沉寂如斯,没有愧疚亦没有悲伤,面无表情像是在说与他完全无关,也与我完全无关的事情一样。他说罗国覆灭,镇威侯在归途狼毒复发,不治而亡。
古朴的方盒小心的盛着桃花泪,一打开,便看到玉石上的一小块染上了血,原本玲珑宝玉,只因一块血迹,变得触目惊心,变得沉重不堪。我根本不敢想他濒死的样子,那个气度不凡,目光锐利的男人,那个青女最爱的男人,身重狼毒狼狈虚弱的模样。
似乎能听见距离我很远的楚宫吹笛奏乐,花鼓礼乐声大作,一片欢腾,大红的礼服,地毡,车撵,多么喜庆。我不知道昭玉凤冠霞帔之下,此时是否也有与我一样的悲伤,心上所留的血,是不是如同唇上胭脂一般鲜艳夺目,碎人心肠。
我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怪他,怨他,恨他,或许一定要怪一个人,那只能是怪我自己,怪我自己的心太过清明,太早洞悉这其中曲折。若是昭玉,若是昭戎,也许不会去恨他,只当是自己的父亲为国捐躯,是个英雄。
我叹了口气,隐约听见那边宦官尖细的声音宣册:“镇威侯长女昭玉,品行纯良,肃雍德茂,兹仰承威王天恩,恪守妇德,册昭夫人,入主西宫。”
我抬眸看向广袤的天空,圈在眼眶中的热泪顺着眼角滑出来,秋风刮过脸颊,留下一道一道干涸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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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位女子受封完毕,安置住处,我也掐算着时辰悄悄回到随行的一行宫婢中,低着头亦步亦趋。低着头,却感到脸上有两道灼灼的目光,抬眸一看,竟是昭戎。隔着车撵,他站在百官一边,脸色发青,眼眶凹陷,看我的样子也略带忧伤。我心里明白,他已经知道镇威侯去世的消息。我看了一圈,没有发现嫡夫人的身影,心中一阵苦涩,她或许是真爱他,这个噩耗与她而言,是不是如同五雷轰顶一般的酷刑。
我向着昭戎点了点头,苦笑一下,便重新低下头。
昭玉安置于西月宫,是此次与她一同入宫的女子中位份最高的。吉时已到,车撵停住,昭玉弱质纤纤,在执礼大臣的引导下,扶着宫女走了出来。我远远的看着她血红的嫁衣,头上繁琐的发饰金晃晃的,熊商立在红毡的另一端身形颀长,抓住她的一只手,侧目而笑,笑容带着温柔清寡。
我看着此时的他,眼中恍惚又浮现北辰的笑容,那灿若星辰的眸子,总会直直的看向我,嘴边含着一丝清笑,整个人仿佛都有清辉环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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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寂寥,吹落深庭院落前的梧桐树叶,吹得百花圃落英缤纷,原本鲜艳的桃花也渐渐枯萎,杂杂的铺陈了一地,落花树叶掠过微波粼粼的青湖水,便随波逐流到清冷的月亮那边去。
所有的一切映在我的眸中,还有那一座又一座宫宫中洞房花烛,千金难换的春宵一刻。
我坐在凉亭石凳上,双手托腮,眼睫微颤,却努力睁着眼睛,直直的望着秋水长天一色。却忽然从低处听到一阵曼妙悲泣的萧声。这么晚,又是谁还在这里奏箫。连忙站起身,偱着音律被引到横跨青湖的玉石桥下。
少年的青衣背影被月华笼罩,箫声凄婉,长发束起,整个人在广袤青湖的映衬下,单薄渺小。
“......熊欢?”我小声轻唤。
少年听到转过脸,看到我微微一怔,原本悲伤的眸子显出了笑意,慢慢的连同脸上都展开了浸着苦涩的笑容。我看到他的眸底含着晶莹,心里一动,哑着嗓子又唤了一声欢。
这一声,才彻底把他拉回现实。
他将玉箫别再腰间,蹲下身掬了一捧湖水泼在脸上,旋即笑着说:“怎么还不回去安歇?”
他的脸上覆着晶晶亮亮的水珠,顺着没有完全束起的额发滴下来。脸上的湿润倒也分不清到底是泪水还是湖水了。我在他的身边坐下,湖水一侧的草地冰冷潮湿,他看我面无表情的样子,却也慢慢收起脸上不自然的笑容。与我一同望着天边的月亮发呆。
两个人沉默了许久,我才开口问他:“你是否还喜欢昭玉。”
他沉默的样子不似往日,一瞬间,我几乎把他当作了熊商。片刻,他叹了口气,声音小而温柔,恰似对某个人的呢喃。
“小时候最喜欢看母亲为父亲翩翩起舞,简直像蝴蝶一般灵动轻盈。父亲亲自敲鼓打点,母亲莲步轻移。自从我的母亲邀玉夫人已经被前姬太后赐死,我便再也看不到那么美妙的姿态。或许是缘分,也是镇威侯大寿,地位低微的王子们自然要去侯府为其寿贺。寿宴献舞,那个时候是第一次见她,八岁的她穿着火红火红的舞裙,如血狐一般摄人心魄,面容明丽不可方物,眼中纯净狡黠,如若精灵。”他随着故事,顺着记忆的脉络,温柔越陷越深,“我当真只爱舞姿美好的女子。虽然她骄傲的如同孔雀,甚至未曾正眼瞧过我,可是我还是喜欢围着她转。”
“你四岁的时候啊,我第一次在镇威侯府里见到你。初见时,微微惊愕,因为你的眼瞳竟然有着紫色光华。昭玉憎恶你,我便总是顺着她的心意,一起欺负你。你那个时候,也当真不讨喜。眼中总是冷冷的,不苟言笑。”
他说到这儿,轻笑一声,转头看我:“却没想到,如今成了这副鬼灵精的样子。更没想到,能看见你有如此风华的舞姿。”
我看着他如此深邃的眸子微微有些窘迫,霍的起身,舒展舒展腰肢,对着银波青湖,声音清朗些:“罢了罢了,我不记恨你了。”
他看向我,还要说些什么,却话到嘴边摇了摇头,自嘲的笑了笑。
我觉得气氛微妙,便往回爬,头也不回的喊:“熊欢,好梦。”
耳畔像拂过清风夹杂着低不可闻的呓语:“好梦,婉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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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步伐踉跄,面颊烫的很,心里咒骂这熊欢,平时大咧咧的怎的今日非要装出这副多愁善感的模样。虽是这么想,但眼前总是浮现出他方才深情幽幽的眼神。
“哎呦!”头上一阵痛,心知撞上了人,抬头一看,竟是那日接我入宫的高公公,身后跟着一行身侧匆匆提着药箱的太医。
“姑娘,没事儿吧?”他原本以为是寻常的宫婢,抬脚便要踢上来,看清是我,却马上变换了模样,伸手将我扶起。
“无碍。”我起来扶了扶衣上的尘土,抬头问:“夜深,高公公火急火燎的是要去干什么?”
高展面色焦急:“姑娘有所不知,王上寒毒发作,在雪园外晕倒,这会儿奴才领着太医往尚义宫会诊,这会儿实在耽搁不起。先走一步。”
我看着他这等模样,心下一紧。你这熊商,可千万别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一撒手不要紧,把我接进楚宫,又把昭玉封为娘娘,这不是想要了我的命嘛。因着贴身宫婢之便,也跟着公公太医进入了尚义宫,宫门外,已经站着今日册封的数个美人,均面色不善。
昭玉看到我,伸手要将我拦下,疾声厉色:“这随便的小丫头就能进尚义宫,本宫西宫娘娘为何就进不得?”
高展神色恭谨,眼中却暗含讥诮:“夫人不知,这婉婉姑娘是王上钦定的贴身侍婢,王上病危,自然要守候身侧,至于夫人,及后宫美人,无召不得入内。”
昭玉一听,心气郁结,却也不得发作,恨恨的甩开胳膊,我便低头进入内宫。其中也有疑惑,这熊商大婚之夜,不在任何一宫安寝,却独自一人跑到偏僻的雪园做什么?而且,他身染寒毒,平日里竟也看不出来。不过,也怪不得,他会知道药泉所在。
我跟随高展掀开内宫层层叠叠的纱帐,几个老太医均眉头深锁围绕榻前,为其诊病。熊商躺在那安详的像是要沉沉睡去,面色如霜,苍白的透明。我心中也紧张不安,紧抿双唇,等待太医商讨的结果。
大约半个时辰,其中一位老太医才起身对着高展说:“高公公,王上生命无忧,不消一个时辰,便会醒来只是待他醒来,一定要叮嘱他莫要劳心伤神,且莫忘了药泉之功效。”
太医走后,我才问:“公公,王上怎么会身染寒毒?”
高展眉头微蹙,叹气说:“还不是为先王挡了一箭的缘故,谁知刺客竟如此毒辣,在箭上淬了寒毒。这寒毒没有解药,只是靠每日入药泉压抑毒性。”我才想起,他身上奇特的熏香原来是药香。
高展屏退了帐内宫婢,只留下了两人站在纱幔之外,与我一同照顾熊商。
我立在榻边,看着床幔垂下的阴影遮住熊商的眼睛。此时他睡得安宁,不似往日入睡眉头深锁,长睫颤动,像是做了噩梦一般。我心里也酸楚,这熊商,除非完全失了意识,否则就像时刻处在危机之中,困顿不安。也好,你也能好好睡上一会儿。
屋子里安静的很,只能听见我和他平稳的呼吸声,温暖的香炉烟熏袅袅,半个时辰,我的头便昏昏沉沉,索性坐在榻边圈起腿,将脸埋入臂弯,打了个盹儿,不一会儿,却听到似是有些响动,迷迷糊糊的抬起眼,苍白不带血色的面庞近在咫尺,那琥珀色的眼眸直视着我,长睫颤动,像是微震的玄色蝴蝶的两翼,嘴角勾出一丝清雅淡笑,我怔怔的望着他,不能言语。
突然清醒,下意识的拔身而起,却奈何蜷缩了太长时间早就疲软了,一起身竟踉跄的快要摔倒,他眼明手快,伸手搂住我的腰,将我收在他的怀中。清淡的药香没入鼻息,身子僵直不敢动弹。
“怎么?见到我醒来,欣喜至此?”他笑着揶揄,随即松开手臂,我才挣扎着起来,脸色绯红。
我只想马上离开这儿,俯身叩拜:“恭喜王上身体康健。”
他的笑容一僵,喃喃轻语:“为何行此大礼,你往日可没有这些规矩。”
“奴才最近才知,尊卑有别。还是恪守本分的好。”我话中有话,毕竟镇威侯的事,我还未曾真正的释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不可越雷池一步,所有的游戏,都只能在既定的规则中循环往复。
他的眸中划过一丝哀伤,嘴边扯出一丝笑容,泛着苦涩,喑哑的开口:“罢了,你退下吧。”
我再次施礼,转身离去,走到纱帐出听到身后一阵轻咳,脚步一顿,转过身说:“奴才身上残毒尽除,王上也无需担忧,日后每日都应浸泡全身,莫要再出什么差错了。”
他长袖掩面轻咳,听见我的一番话,促狭的说:“只是与你方便,也不用记挂在心上,给你用以药泉,孤也没耽误自个儿的身子。”
“喏。”第一次听到他在我面前自称“孤”,心中五味杂陈,躬身退下。
尚义宫外灯火通明,昭玉还坐在宫外等候,其他美人都不见踪影。她一只手支着头,眯眼小憩,身后的宫婢垂手站立,空旷的宫宫显得她身影萧索无助。红烛映着青铜器沧桑古朴,烛光打在她白皙的脸上,娥眉修长,唇色娇柔,果真是个美人。
不一会儿,帘外一名宫婢紧随我出来,见到昭玉便施了礼,款款道:“昭夫人,我王已醒,召您入内。”
昭玉听了,精神一震,眼光瞄到我身上,唇边勾起一抹似有还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