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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悲喜(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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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商命人将我安置在了听雨阁,给了我一个三等女官的名分,平日里的职责也就是贴身侍候着他。宫中也有不少闲言碎语,不明白怎么要一个十岁的孩子贴身侍候楚王,只是后来,熊商暗下让人放出话去,说我是他疼爱的宗亲妹子,才免了我身边的许多是非。
听雨阁前有棵巨大的梧桐树,秋风吹过总带下一片一片的泛黄枯叶,扫落地上,发出飒飒的声音。我皱着眉,知道现在的安宁只是稍纵即逝的,且不说以后官家女子充实了后宫少不了红颜争斗,单说这三天以后昭玉入主西宫,我也不得安宁了。
“婉婉,婉婉!”我正发着呆,许久才惊觉有人唤我,一抬眼就看见熊欢大大的笑脸。熊商继位,却没有对他同胞兄弟委以重任,熊欢是个内明之人,不仅空挂了一个夏阳侯的名号,还向熊商自愿任职宫内一个闲散官员,号为乐伊,平日里只管管楚宫中乐器调配或是乐师演奏这类繁杂闲杂之事。如此自他前天入宫知道我在这儿,便天天往我这儿跑。熊商对他倒也格外疼爱,虽然没长他几岁,几乎也算事事顺着他。
“侯爷万福。”我站起身,向他施礼。刚入宫还顾不得这些礼仪,只是后来宫里的姑姑也都劝我谨小慎微,才慢慢学起来。
“起来。”熊欢快走几步,单手虚浮一把,急急地从怀中掏出包得方正的玩意儿。
“这是什么?”我问。
他一个劲儿的乐着,因为兴奋使得脸色涨红,轻轻打开包着的油纸,露出几颗红彤彤的果子。
我皱了皱眉,凑近鼻子闻了闻,抬眼问:“这是什么啊?”
熊欢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凑近我的耳边,神神秘秘的说:“这可是从越国弄来的神仙果。”
“神仙果?”
“可不是嘛!这果子可珍稀着嘞,我这么估摸着在给王兄进献的贡品中都少见。”
我挑了挑眉,撇撇嘴:“有这么珍贵?”
“婉婉,你尝一个。这个玩意儿若是新鲜着,就着清酒,别有风味。只是现在不仅晒干了,还没有清酒……”熊欢一边絮叨,一边捻起一枚果子就往我嘴里塞。
虽是皱皱巴巴的红果子,只是入口清凉,酸酸甜甜,透着清香。倒也算是好吃。“怎么样?”我看到他眼底闪烁灼灼希冀,便也笑了笑,点点头。
“全给你吃。”
“啊?”我以为他只是给我一枚尝尝鲜,只是听他的口气这果子如此珍贵,全给我他难道也舍得?
熊欢没有看我,不管不顾的将一包果子塞到我手中,眼睛打量着屋子内的陈设。
“这果子也别觉得珍稀就不舍得吃,索性就一天一枚。我早在府中数过了,一共三十颗。去掉方才吃的一颗,你还能吃二十九天。你若是老放着,可不得坏了嘛。”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轻轻踢到他的袍子,等他转过身,我才眉开眼笑的抓起一把果子就送进了嘴里,大口大口的嚼着。他还没反应过来,我便含混不清的说:“婉婉这儿可留不住什么珍惜玩意儿。你瞧,这不就去了大半嘛。”
“你,你怎么全吃了?”熊欢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指着我手中残余的果子结结巴巴的说:“这,我都舍不得,舍不得吃。你就这,这么给糟蹋了!?”
我假装不知所措,存心戏弄他,便僵住了笑容:“要不我再吐出来?”说着便作势张嘴要吐。
“喂!婉婉,不准吐!”熊欢立刻扑过来,紧张的捂住我的嘴,垂眸看到我满眼的笑意心知自个儿被戏弄了,没好气的说:“你这个臭丫头,我对你好,你还总是喜欢戏弄我。这是什么道理?”
“哎,说真的,其实我一直想问你的,你原来不是讨厌我的吗?”
“我,我没有啊。”他听着便像打着哈哈蒙混过关。我拽住他的衣袖,凑近他的眼睛,逼问他:“快说!别以为我年纪小就不记仇,你原先喜欢昭玉,对我还冷嘲热讽的。”
他听了神色一黯,眼底闪现出悲伤的光泽。
我看他面色有异,原本饶有兴致,现在心里竟也揪了一下。沉默不语,静静地等待下文。
“昭琇姑娘,王上赏舞,你去侍候着吧。”门外响起宫女彩蓝的声音,她入宫时候较早,我要唤她姑姑的。“知道了!马上就好!”我连忙答应着,拽了一下熊欢的衣袖,眨眨眼笑着说:“谢谢你给我的神仙果。”
便急匆匆的出了门,只留下熊欢一人在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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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到章华台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一群纤腰舞姬曼妙舞姿。我在外围拉过一个端着茶水的宫女问:“这是什么日子,为何这么多人赏舞?”
那宫女似是觉得我面生,看起来年幼,神色倨傲:“罗国求和,你问这个做什么。”
罗国求和?那么说,镇威侯也该回来了?我心里一喜,便笑颜逐开的向这个宫女施了礼,嘴说说着:“好姐姐,我帮您把茶水端进去吧。您也歇上一歇。”
那宫女瞥了我一眼,轻哼一声:“你倒也算是机灵。新进宫的吧?我是叫明雪,以后便跟着我好了。”
我笑着应和,端下她手中的托盘,慢慢的走了进去。
大宫金碧辉煌,丝竹管弦未停,熊商端坐主位,此时的他珠冕垂面,似有阴影观看不清表情,身旁有一方竹帘垂落,两名宫女并排跪在两侧。我从一旁取道,悄悄进入上座,将茶水奉上。
走进才看到珠冕阴影下面微闭的眼睛,长长地睫毛微微颤动,仿佛听见响动,猛的一睁眼,盯上了我的脸。
“怎么才来?”他弹了弹袍子,低着头问了一句。这么问着,却又不像是要我回答的样子。他旋即要宫女在旁边另备了一张席子。我跪在上面,丝竹停,垂眸悉心听着罗国使者的话。
罗国使者递上合战书,向熊商施礼,衣端貌正:“贵军战力雄厚,我军本溃不能当,只是贵军主帅镇威侯身染狼毒,恐怕也熬不过这几日,国公特命臣来驶贵国,共商休战合盟大事。”
我猛然一惊,手中的酒爵一晃,洒出琼汁。熊商看了我一眼,不动神色的将目光挪到罗国使臣身上。我听到他冷哼一声,随即不缓不急的说:“本王继位时日尚浅,这征战罗国也是公父生前最后一个命令。况且,本王肱骨之臣身中淬毒冷箭,生命垂危又怎会与你们休战?”
罗国使者听了面露惊慌之色,声音急急地变了调:“楚王,你该知道无帅为用兵大忌,奈何罗国求和,你却不领我国军的好意?若是苦战,恐怕动摇军心,对贵军也无甚好处。”
我心中沉了一下,罗国敢以此求和,镇威侯难道真的命悬一线?只是眼下,若是求和,楚国威严何在?熊商必定不会如此罢休。果然,我听见他阴冷决然的声音,浑身打了个冷战。
“我楚国大将,必会撑过这只消几日的战役。罗国,也只是孤的囊中之物。”他伏案而起,狭长的眼睛闪烁讥诮和轻蔑,冷清的骇人,“使者请回。”
他转身拂袖而去,我却还跪在原地,看着身影落寞的罗国使者踉跄的脚步,心里一阵苦笑,也不知预知亡国是怎样的滋味?罗国国君恐怕也是孤注一掷,知道镇威侯身染狼毒,赌上一赌。只是他们怎么会知道,他是楚王,又怎么会理会一个将士的生死。楚军此时势头正盛,若乘胜追击,必能颠覆罗国。他是帝王,又怎么会理会叔侄亲情,也或许,他早就做好牺牲镇威侯的准备,不然,又怎么会给了昭玉西宫娘娘的封号。
我攥紧了拳头,心里泛起一阵一阵的冷意。
他这一局下的高明。借了先王之手,除去先王的肱骨之臣,又颠覆了罗国。尘埃落定,他又会站出来,给镇威侯府无上虚荣,但,只是虚荣。镇威侯只有一子,可以继承爵位,但熊商与其不和,待到昭戎能够有所作为的时候,他早就收回了虎符印信。身在后宫的昭玉和我,以他而言,又算的了什么。
罗国使者来访,他唤我去,有心要我得知镇威侯生命垂危的消息。我回想起他方才离开时看向我的眼光,其中明灭不定。这又意味着什么?
我当真无法看透他,在尚义宫中,他对我亲切宛如邻家兄长,在章华台,虽离我咫尺,却冷漠如千里之遥。心里渐渐变得晦暗,无神的站起身,浑浑噩噩的回到听雨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