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琇》非城

16、楚宫

　　我坐在紫藤椅上，看着院子中快要落下叶子的梧桐，心中怅然。镇威侯奉先王遗命数十日征伐南部罗国，我掐算着日子也该回来了。
　　这段日子我也算是安分守己，几乎就没出过玲珑阁，威王登基大宴，我亦未随嫡夫人前去吃宴。只是看到昭玉回来时容光焕发，神色愉悦，嫡夫人也乐得合不拢嘴。后来听昭戎说，楚威王在大宴之上，公开册封昭玉为西宫娘娘。
　　册封仪式大概在十日后，侯府里早就忙的人仰马翻。临近晌午的时候，玉霄楼那边的丫鬟过来传话，说是楚宫里来了人。
　　我稍微整理，带着屋里斗蛐蛐儿的冉儿一并去了玉霄楼。一进去，便发现一众人等已经全部跪在地上，准备接旨了。
　　我连忙趴在地上，就听见前面的头戴黑纱高帽，身形瘦削的宦官阴软的声音：“镇威侯三女昭琇可到了？”
　　我赶紧跪着向前，高声道：“昭琇在。”
　　那宦官懒懒的抬了一下眼皮，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后才开口说：“咱家传大王旨意，宣镇威侯幺女昭琇即日入宫，长女昭玉十日后封西宫娘娘入宫。”
　　众人惊叹一声，昭琇即日入宫？纷纷交接耳语。
　　我听了心中疑惑，一抬眼就撞上黑衣宦官一脸谄媚的笑容。
　　“昭琇小姐，这就随咱家进宫吧？”
　　“公公，为何要宣昭琇入宫？”嫡夫人马上站起来，恭谨的柔声问。
　　内室宦官一挥拂尘，也是和气的笑着：“这个咱家可不知道，只是王上之命。”目光随即落到还跪着的昭玉身上，露出一侧尖利的牙齿：“夫人也不用费心，只管着把‘西宫娘娘’的一切都打点好，十日之后进宫便是。旁的也无需理会。婉婉小姐，走吧？”
　　嫡夫人连连称是，目光瞄到我这儿，恨恨的剜了一眼。
　　我还跪在地上，没弄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手臂就被人一把拽起，我转过头，看见昭戎一脸焦虑的神色。他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以为我害怕，轻声对我说：“不用怕，去看看再说。”我反握了他的手，对他笑了笑，安慰他我一点事儿都没有。
　　我真的无所谓，去哪都无所谓。这侯府我迟早要离开，除了镇威侯和昭戎，这里根本没有让我留恋的。我只是奇怪熊商为何突然召我入宫，还有冉儿，若是我离开，他怎么能在侯府中继续过活？
　　“婉婉姐姐！”冉儿跑过来拉住我的手，清亮的眼睛一眨一眨：“姐姐你要去哪？”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这个分离的事实。不，就算要分开，我也不能把他留在侯府。
　　“冉儿放心，我会快就会回来。”冉儿眼中有些不舍，但还是懂事的松开我的手。
　　“我等你，婉婉姐姐。”
　　我转过身跟随宦官往外走，却听见冉儿在后面说出这样的话。眼中一黯，咬着牙头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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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坐在马车上，秋风掀起一旁的帘子，透过缝隙，看到越来越远去的镇威侯府。我心中感慨万千，这是我来到人界驻足的第一个地方。只是现在，我只感觉只几个月的往事都随着远去的景物慢慢消失。
　　楚宫距离镇威侯府不过一段距离，不久，便听到外面的宦官阴柔的声音：“昭琇小姐，到了。”
　　掀开帘子，便看到了巍然而立的重重宫墙，黄瓦盖顶斗拱交错。正对朱红宫门的便是九重石阶，两侧青铜雄狮威严壮观。
　　我下了马车，跟在公公身后，亦步亦趋。
　　“不知怎么称呼公公？”我问。
　　“奴才高展。”
　　“那婉婉就唤你高公公可好？”
　　高展停下来，柔声细语：“小姐可是名门所出，怎么唤奴才，随着小姐高兴。”
　　他一笑，一侧的牙齿便显出尖锐，只是眉目和善，倒也不觉得可怕。我对他点点头，说：“婉婉第一次入宫，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还请公公提点才是。”
　　他讶异的挑了挑眉，说：“小姐年幼，却有这样的心思。难得，难得。”
　　我笑着，寒暄了几句。不一会儿便来到了楚宫前宫。
　　“小姐再次稍候，奴才这就进去通传。”
　　我点了点头，便转身打量周遭的陈设，站立两侧的侍女官兵。复有抬眼望向万里无垠的天空。
　　宫门“吱嘎”一声被缓缓推开。里面温暖庄严的气息扑面而来。我被公公引了进去，看到金黄色的墙壁上凹凸的浮雕兽纹，正对着的黑底暗红雕饰的几案摆放着几摞竹简。金色香炉袅袅生烟，暗香浮动、
　　“你来了。”
　　我听到身后一声轻咳，转过脸，就看到他站在我身后，像是初见的时候，一脸的似笑非笑。他用丝缎将墨发束起，黑色的绸缎印着层层叠叠的交错相织的暗紫纹路，他伸出手，闪着白玉般的光泽，指甲亦如往日明亮整洁。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他好像有些改变，而这改变又是我无法表述出来的。他十六岁能拉拢朝臣将他立为储君，历经众王子暗潮汹涌的斗争，得到楚太后的拥护，披荆斩棘走上了这至高的王位。他已然成为一国的王，而我或许只能在他的脚下匍匐瞻仰。那些与熊欢痴笑打闹。有他默然陪伴的日子固然一去不复返了吧。

　　他弯起嘴角，桃红色的嘴唇想染着花香，整个人都那般美好，那般像幻境。我迟疑一下，把手背在身后，皱皱眉问：“你为什么要我入宫？”
　　他看到我不动声色的将手背在身后，脸色微变，只是旋即自然地收回手，眼瞳深邃如渊，像沉寂千年的寒冰。
　　“没有为什么。我喜欢。”他一挑眉毛，眼中全是讥诮。
　　我听了一愣，低眉暗忖这句话的意思。听到他说：“侯府以后不足以成为庇佑你的地方了。”
　　心中一颤，他原本脾性古怪，捉摸不透，而现如今做了王上，更是不敢随意。只是试探的问他：“什么意思？”
　　“以后你就知道了。”他坐在软榻上，墨发凌乱披在褥子上，颈上似雪的肌肤露出一小块，妖娆妩媚。
　　我立在原处，看着他发怔，低下眼帘不知该说什么。彼此沉默，一时无语。
　　“你过来。”
　　“干嘛？”
　　“我要你过来就过来，哪来那么多废话。”
　　“我不……”不及我说完，他便翻身下榻，将我横抱在怀中。
　　“哎！你干什么啊。”我一惊，没料到他会有如此轻浮的举动。我的头靠在他的左胸上，听见沉稳有力的心跳。清淡的熏香味扑面而来，心中一阵羞窘。在他怀中奋力扭打。
　　他不理会我，面无表情的把我放在软榻上，屏退了宫婢，穿过层层纱帐，最里面竟然有十来见方的水池。
　　熏烟袅袅，温暖迷离。
　　“这是浴仙池。”他的鼻息喷在我的脸颊上，酥酥麻麻的。
　　我抬头瞪他一眼，挣扎的跳下来。
　　“你干什么？”
　　他看到我恼怒的样子竟然还笑：“你倒是忘性大。这水你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吗？”
　　我疑惑蹲下身，伸着胳膊触及水面，睁大眼睛惊呼：“这是那解毒泉水！”
　　“给你用的。”
　　“我？”
　　“你体内的余毒未清，要每天泡上一泡才好。不出十日，便完全好了。我不能天天去镇威侯府带你去跑药泉，便把这药泉移了部分来，你入宫也方便……”
　　我打断他的话：“你干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本来还想说什么，却听到我的疑问，愣了一下。而后像小孩子一般却没好气的说：“我喜欢，要你管？你快下去泡着吧。小小年纪整天就知道说些没用的话。”
　　说着就急匆匆的往外走，却也不忘了放下帘子。
　　“怪人。”我看着慢慢被鹅黄纱帐模糊的身影，回味方才他说话的神态。脸颊绯红，嘴里骂着，却痴痴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