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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利用 ...

  •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浑身虚弱无力。镇威侯坐在榻前,紧紧握住我的手。我的眼睛没有焦距的游移,掀开薄被,起身下榻。
      “婉婉。”镇威侯轻轻唤我。
      我没有答应,整间房子仿佛只有我一个人。不,还有晚碧。
      晚碧,你是不是该进来叫我起床了?
      晚碧,你是不是昨夜忘了帮我扇风祛暑。
      晚碧,你不是答应我不会留我一个人吗?怎么自己先走了呢?我还没有为你牵线搭桥,还没有把你许给戎哥哥呢。
      “婉婉。”
      我听见镇威侯唤我,但我却不能说话,不能开口,我害怕一开口,便止不住的流泪。
      我呆呆的蹲在墙角,看着墙上的光影变幻,胸腔涌动巨大的悲伤。
      镇威侯陪着我坐了一个时辰,随从在外面唤他有急事,便走了。临走时,他轻抚我的头,要身边的随从给我再挑个奴婢伺候。我弯弯嘴角,不知道是要给他一个安慰,还是在安慰自己。只是眼前不断浮现起晚碧绑着紫藤椅时,扬起明丽的笑脸,额上覆着一层薄汗,她一边用袖子擦汗,一边气喘吁吁的说:“我要为小姐做一个独一无二的紫藤椅,这紫藤椅可是凉快儿呢!”那个场景。
      紫藤椅。
      我头脑昏沉,费力的打开房门,看见紫藤椅摇摇晃晃,显得孤立无援。晚碧,你走之前可曾是怨我怪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似是心神俱焚一般,坐立难安,仿佛一半儿的魂魄都陪着晚碧坠入了深井。
      我一个人拖着紫藤椅去静心湖边上的凉亭。
      依旧烈日炎炎,可是今日,却没有人站在我身后为我扇风了。
      我坐在地上,抱着紫藤椅,轻轻地抚摸椅子的每一处。
      每一处,都有她的汗水。每一处,都像与她手掌相叠。
      傻晚碧,若是你没有,你为什么要去寻死,等我冷静下来,你跟我解释,我一定会听的。
      我已经身心俱疲,我不知道为什么短短几日便要经历如此伤痛,所有的音容笑貌都还历历在目,只是再也看不到摸不着了。这时刻都在变化的人世,我真的不想面对。
      我抬头看着湖面,却瞥到湖水那面的一袭月光白衣。我知道在湖边徘徊的人是昭戎,眯起略微肿胀的眼睛,逆着光,看不清对面他的表情。鼻腔又开始酸疼,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我的手背上。这荷叶湖旁边的一丛一丛的木槿仿佛一夜之间开了花,纯白如雪盛开在热烈的骄阳中。我看着发愣,颓然的倚在椅子旁。
      “婉婉,人已经没了,你别伤了身子。”
      我苦笑着,抬头望了一眼昭戎,喃喃自语:“晚碧前几天还说要给我做冰糖木槿羹,可不是,不就今天这木槿怎么就开了呢?”
      “晚碧多喜欢你啊,我原先还盘算着要给你们牵个红线,将她许给你。可是都晚了,都没了。”
      “戎哥哥,你说,你说,你是不是也怪我?啊?”
      昭戎蹲下身子,他一声不吭伸出双臂就将我收在怀中,呼吸沉重,我目光空洞,笑着笑着竟哑着嗓子哭了出来。
      “是我对不起她。”我听见昭戎带着哭腔说。
      炎炎酷暑,我的心却冷得颤抖。满园的生机,在我眼中都是寂灭成灰的荒芜。没了。都没了。
      等我回到玲珑阁的时候,看见门口立着一个绿衣少女背对着我。“三小姐,您回来啦?”她听见声音,转过脸来一脸愉悦,声音轻快。我看着她的脸,觉得有些面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在湖边哭得太久,加上日头正盛,我精神恍惚,她逼近我,我向后踉跄了一步,被王福从后面扶住。我勉强站住身,嗫嚅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那绿衣少女倒也聪敏,揣度我的心意,笑着说:“三小姐,我叫陈迎儿,是侯爷派给您的奴才。您叫我迎儿就好。”
      她长着一双狭长的眼睛,偶有精光闪过,总让我觉得不舒服。我没有答话,她却热络的过来搀扶我,备好膳食。我吃罢午膳,又独自坐回院子里。烈日炎炎,我眯起眼睛,回想整件事情的细枝末节。晚碧是有口不能言,她在顾忌什么?比她的命还要重?
      “咣琅!”
      我惊诧的睁开眼,才发现前几日的王福不小心将水桶掉在地上,他呆在那,直愣愣的看着我。他的皮肤黝黑,被烈日晒得通红,浑身上下早已换上了干净的衣物,不像刚来时那么拖沓。
      我撇了撇嘴,看着这个少年我总是觉得有些别扭。哪里呢?我记得那日王婆神色焦急要我将她的侄儿留作奴才使唤,可是这一连几日都没见她来探望。若是侄儿,有些许亲缘,且又一副热心肠,怎么会不来问问是否适应?
      还有,晚碧包袱里的胭脂盒又是什么?还有那件小孩儿衣服?熊商说我中毒已经好几日,可是这少年那日才刚到我玲珑阁。
      我立刻跳下椅子,跑回晚碧的房间,正撞上走到门口的陈迎儿。她看见我显然吃了一惊,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慌,却随即转化成笑容:“小姐,你怎么来了?这房子晦气的很,可别……”我的目光扫过她抱在怀中的粗布包袱,轻轻地抿起嘴,笑着问:“你这是要干什么?”
      “奴才这不是看屋子里乱七八糟,想帮小姐收拾收拾嘛。”
      “放下。”我拉下脸,冷冷的命令。
      “小姐,这些东西都脏的很,还是让奴才帮您……”
      “啪!”
      我没等她说完,抬起手狠狠地掌掴她的脸颊,雪白的小脸儿上浮现四个红红的指印,她一脸惊愕的望着我。我咬着牙冷笑着说:“这里的东西,你都不准动。滚出去!”
      陈迎儿眼里含着泪,扔下包袱,唯唯诺诺的退下。我关上门,看着躺在地上的包袱,眼前忽然闪过昨夜晚碧跪在我面前的场景。
      我伸手打开衣物,打量着这身衣服,也不过是刚满一岁小孩儿的身材。只是这倒不像是干净的,衣襟袖口都沾着些油渍,碎了几个小洞。
      这是谁的衣服?
      我忽然想起晚碧曾经对我说过,她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幺弟,失散的时候尚在襁褓之中,我本想找出那日的胭脂盒,却怎么也找不到了。我颓然的瘫坐在榻前,失落的把脸埋入这包裹与衣服之中,竟扑面一股浓烈香烛的味道。
      我将将包裹裁成一小块,塞进怀中,不动声色的出门。陈迎儿立在门前,战战兢兢的问:“小姐,您这是要去哪?”
      “跟我去找二少爷。”我说。说话的时候,我瞄了一眼在院子中倒水的王福,他有意无意的往我这儿看,对上我的目光,慌忙低下头继续倒水。我忽然笑着喊:“王福,今儿个给你放个假,你去看看你婶婶吧。”王福听见我说话,微微一怔,过会儿才反应过来,猛的点点头。
      我心中疑惑丛生,却不敢挑明。
      在玉霄楼前,我就碰上了昭戎。我屏退了陈迎儿,将他拉到隐秘的地方,将怀中的布料递给他。
      “戎哥哥,你闻闻这布料有什么特别?”
      昭戎一脸疑惑,却还是拿起来闻了闻,突然面有异色:“这味道……”
      “是香烛味!”
      我虽没去过玉霄楼,但是我知道玉霄楼是整个侯府里唯一一个烧香的地方,嫡夫人日日燃香,以求神明庇佑。若是晚碧自个儿的东西,一定不可能有这种味道。
      昭戎迟疑了一会儿,才说:“这确实是玉霄楼里的香烛味。这玉霄楼里的东西,时间一长,便会染上这种味道。”
      “原来如此。”我心中忽然明了。
      “婉婉……”昭戎看着我的眼色复杂,犹疑的开口说:“你若是找到答案,会怎样?”
      我微微一怔,如果心中所猜想的都是真的,我会怎么样?我能怎么样?我摇摇头,抬起眼对昭戎一字一句的说:“我不知道。但我还是要查出来。至少给晚碧一个交代。”
      ¬——————————————————————————————————
      深夜,我却迟迟没有入睡,昭戎告诉我那王婆并没有什么远亲,当年饥荒独身一人来到这侯府打杂。只有过一个孩子,却在很小的时候得病死了。从此便无牵无挂。如此看来,那哑巴少年一定是嫡夫人安排给我的。晚碧寻了死,恐怕是嫡夫人没有想到的,她此刻也一定很想知道我回到玲珑阁是否寻死觅活,也一定想知道我体内的毒是否已经开始起作用。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狠毒,竟到了要取走我的性命这种程度。若真是如此,王福必会有所行动,我一个人蹲在窗口底下守着。
      果不其然,那边的房门被打开一个黑影。我连忙开了门,小心翼翼的跟了出去。
      万籁俱寂,只有几个灯笼轻轻摇晃,我一路跟着他,竟一直到了静心湖畔的假山石中。
      石间立着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她回过头,手中的灯笼照亮了她的脸。
      当我看到她的脸,一切便已经水落石出了。她是陈迎儿。
      我躲在假山后面偷听他们讲话,因为距离太远,他们两人的声音又极低,只模模糊糊听到几个字眼儿。陈迎儿说话时咬牙切齿,我猜想她是在记恨我给她的一个耳光。我不能惊动他们,悄悄地跑了回去。一进屋子,便倒了一大碗凉茶,气喘吁吁。
      我已经没有退路,若不先下手,恐怕我就要冤死在着侯府里面。
      我脱了衣服重新上了床榻,听见院子里细微的响动,白练一般的月光打在一方地上,我心中冷意渐起,锦缎握在手中早已浸湿一片。
      第二日陈迎儿过来服侍我穿衣的时候,我抬眼看到她的眼底暗淡,便信口一问:“睡得不好吗?”她听了慌忙回应:“没,迎儿睡得很好。”
      我接过漱口水,喊了一口吐在五彩琉璃痰盂之中,斜着眼睛看她,含笑说:“搬了地儿,换了主子,不适应自然是有的。况且昨日,我对迎儿动了粗,实在不该。也不知道迎儿你能不能理解我的心情。会不会嫉恨我?”
      陈迎儿听了目光闪烁不定,立刻眼眶微红,却强自欢笑迎合我说:“三小姐,你这哪的话?迎儿只是个下人,小姐是侯爷的掌上明珠。挨打迎儿怎么会有怨言呢?”
      我点点头,下了榻却故意跨过榻前安放的痰盂,裙裾带翻,里面的秽物悉数倒在地上,我故作惊讶的看着陈迎儿,惊呼:“哎呀!”立刻就蹲下身子要去收拾残局。
      陈迎儿拉住我,说:“这些奴才来做就好,小姐出去准备用膳吧。”
      待她出来,我看着桌案上摆放的青杏,笑了笑说:“迎儿,怎么今日传膳上了青杏?”
      “厨房里的人说膳后用些青杏解暑,况且小姐爱吃这口,迎儿便直接让他们端上来了。”
      “迎儿,你睡得不好,怕也是体内虚火盛,也吃一些吧。”
      “迎儿不敢,这些都是稀罕物,下人怎么能吃呢?”
      我看着她的低下的眼眸,天真无邪的说:“让你吃你就吃,哪有这么多规矩,难不成你还怕我害了你?”陈迎儿听着我说话虚实不定,狐疑的看了我一眼,却连忙跪下说:“奴才不敢。”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手捻起一颗青杏塞到她嘴里,说:“也许就没见爹爹了。你去传话请侯爷过来陪我。”
      她强行咽了下去,慌乱的低下头称是。
      对不起了,爹爹。唯有将你当做筹码,才会逼迫嫡夫人出来。镇威侯了解我心中的苦,虽然事物繁忙,却还是经常来陪我。我总是看着那袅袅的香炉,虽然心中有所愧疚,但我一想到晚碧,就别无他法了。镇威侯的精神果然不济,没过几日,便也胸闷气短,生了病症。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我只在等这一天。
      镇威侯病倒,我找过昭戎,婉言对他说了些害怕嫡夫人不会放过我种种的话。昭戎虽然嘴上说不会有事,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帮我密切关注嫡夫人以防她对我不利。好在一切都是如此顺利,嫡夫人并没有让我等待多久,便来玲珑阁寻我。我斜倚在短榻上,听见陈迎儿通传,便敛了衣裳,下榻去迎接。行至门前,她面如冷霜长驱直入。我装的乖巧,向她施礼。
      她穿着一袭墨色暗纹罗裙,白底儿青莲锦绣鞋,眉宇间没有丝毫亲昵之感,冷艳有余。近距离看她,想她年轻时也应该有昭玉一般的绝色,只是一生都没得到丈夫的心,残灯竹影相伴,也不禁为其唏嘘。
      她将陈迎儿屏退,一进门就望向案上的浮纹香炉。
      我低着头并不说话,与她立着僵持。她突然轻哼一声,一挥广袖,往上位坐定。倏地重重拍了一下桌案,疾言厉色:“死丫头!”
      我不疾不徐的开口:“夫人这是何意?”
      她一挑眉,眼中波光一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几个字:“你可真是狠心。”
      我抬头缓缓的张开一朵笑,说:“夫人说的什么话?婉婉不明白。”
      “你和你娘都一样,都想利用侯爷。”她猛的站起身,疾走几步,挥倒案前的香炉,灰烬翩然,疾声道:“你还在装什么?”
      脸上的笑容骤然隐去,目光灼灼的盯着她却不说话,看的她眼底闪烁,才缓缓开口:“夫人你知道为什么总是输吗?输给我娘,又输给一个九岁的孩子。”
      “什么?”她狐疑的反问。
      “因为你想害人,却总是不够狠。”我看着她笑,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从怀中掏出一把利器冲到她的面前直直的插入自己的小腹。我看着她惊慌的神色,张了张嘴,笑意更深。
      “你输了。”
      我听见下一刻外面的喧哗嘈杂,回过头,大门正好被推开,倾泻的日光遍地,猩红的鲜血浸染了我的罗裙。我看见镇威侯挣开昭戎的搀扶,面色苍白颤颤巍巍的过来抱我。我看见昭戎的惊愕,呆愣的立在原处,我闭上眼的笑意停留在决绝的时光里。
      我赢了。
      戎哥哥,对不起,婉婉利用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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