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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逼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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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伤口并不深,镇威侯将嫡夫人关在暗室里的第二日,我便醒了。镇威侯苍白着脸,看见我睁开眼,紧紧抱住我,像失而复得的宝贝。
“爹爹……”我看到他憔悴的脸色,心中一动,这一招走的太险。想着竟心酸难耐,情到真处,眼泪竟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砸。
镇威侯以为我受了惊,轻轻抚摸我的头发,温柔的劝慰:“没事了,没事了。”
“大娘……她……”我试探的提及嫡夫人,镇威侯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恨恨地说:“婉婉,你放心,爹爹不会轻易放过那个毒妇的!”
我听了沉吟片刻,看着翠色摇曳的纱幔,仰起头目光楚楚:“爹爹,大娘只是一时冲动,况且她还是戎哥哥和玉姐姐的母亲,这件事就算了吧。”
镇威侯叹了口气,没有说话,但我明白,他其实不想把嫡夫人怎么样,不论夫妻情分,也要看看楚太后的面子。此时我替嫡夫人求情,不禁给了他一个台阶,更是为了晚碧的弟弟。
我还没有把他救出来,又怎么会让她去死呢?
直到晌午,镇威侯才离开玲珑阁。我斜倚在床榻上,透过纱幔,看到外面立着的陈迎儿。“来人。”我唤她。她从纱幔后出来,小心翼翼的询问:“三,三小姐,有什么吩咐?”
我猜想她肯定明白昨天那一幕我是如何自导自演的,否则今日不会心虚的以为我接下来要对付她。我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淡淡的说:“渴了。”
她手忙脚乱的到了一碗凉茶递给我,低下眸子,却时不时抬眸偷偷地打量着我的脸色。我面无表情的接过茶碗,喝了一小口。“啪!”要递还给她的时候,手一松,茶碗摔在地上发出尖锐的破碎声,她骤然跪倒地上,全身发抖,零星的碎瓷片生生扎入她的膝盖,泅出一团血渍。
“迎儿,你这是作甚么?这不是要把自个儿给伤了么?”我直起身子,嘴里这么说着,可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暗暗使劲儿。她铁青着脸,豆大的汗珠从白皙的额上冒出来,咬着唇回我:“三,三小姐,奴才知错了。还请小姐绕过奴才这次。”
我故作惊讶,抬手重重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巧笑嫣然:“迎儿,你伺候的周到,只不过是没接好茶碗而已,还不算什么大错。更何况,不是还有嫡夫人做靠山,我仅是个庶出的女儿,又怎么敢把你怎么样呢?”她惊恐的睁大眼睛,浑身像筛子一样簌簌的颤抖,猛的俯下身磕头:“小姐,奴才真的知错了。请小姐放过奴才!都是夫人指示奴才这么做的,不关奴才的事啊!”
我一只手捂住伤处,一只手抬起她的下颚,眼泪流到我的手心,咬着牙说:“你们是怎么把绮兰香放到香炉之中的?”
陈迎儿的娇唇颤抖:“小姐,那绮兰香是夫人要奴才涂在香炉内的浮雕纹路里的。夫人本来就没打算要晚碧害你,只是想逼死她,趁机把我派到你的身边,酌量掌控绮兰香的用量。小,小姐,我再也没做什么啊!”
她一提到晚碧,我的心就像被人猛地扎了一下。我看着她满眼的惊恐,收回手,说:“跟我一起去见一见你的主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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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第一次进入侯府的暗室,外面有下人看守。他们看见我来,便迎了出来,谄媚的向我施礼问好。许是因为这件事,偌大的侯府也早就传开了。镇威侯竟然为了那个庶出的三小姐把嫡夫人关进暗室!他们一个个在我眼中,就像是摇尾乞怜的畜生。
“三小姐,您有何贵干?”一个瘦长脸型的粗布下人迎上来点头哈腰。我使了个眼色,陈迎儿便拉过那人的胳膊,不动声色的将一粒金锞子放在那人的掌心。
“通融一下,别跟别人说起。”我听见陈迎儿低低的说。
那个长脸下人笑得令人作呕,龇着一口黄牙,连连点头,带着我们往暗室深处走去。我让陈迎儿留在外面,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到最后一道门的时候,果然就成了伸手不见五指了。长脸下人将房外的烛火燃起,我才看清里面杂乱铺陈的干枯稻草,潮湿的墙壁,还有蜷缩在角落里面容枯槁的妇人。她抬起眼,一闪而过的希冀转而化为深深的怨毒。我摆摆手,令长脸下人出去。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俯视她。
“住的还习惯吗?”我将肘间挎着的食盒放下,摆放出一屉甜点,看着她笑意盈盈。
她不说话,从鼻子中重重的哼了一下。
我好整以暇的拿出一块芙蓉糕,笑着说:“晚碧从前总是不让我吃芙蓉糕,说是对小孩子的牙齿不好,我却总是不听话,偷偷的吃。把她气个半死。”
我咬了一口,丝丝甘味在舌尖化开,继续说:“你可能不知道。自从我娘没了之后,我就已经把她达成自己唯一的亲人了。我也曾对她说过,说从此以后,我就是她的依靠。可是有些麻烦,我不惹它,它却自己跑过来纠缠我。”
“你想干什么?”嫡夫人冷眼看我,修长的手指紧紧的攥住衣角。
“你说我狠毒,却不想想,在我四岁的时候,你就把我娘给害死,现在又把我唯一的亲人给逼死。你自己不狠毒吗?你整日诚信念佛,也不怕那些犯下的孽债破了你的修行?嗯?”
“我狠毒?呵……你们让我痛苦了大半辈子,反过来说我狠毒?!”她端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得阴森诡异。
“你把晚碧的弟弟交给我。”
嫡夫人忽然仰头大笑,眼角暗纹隐现沧桑。她的眼角闪烁讥诮,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我当你是聪明人,没想到这么蠢。你害我,我怎么会他交给你。你越想救他,我就越要杀死他!”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她,冷笑着说:“你死了倒没什么。只是不担心你的一双儿女吗?我今日能害死你,明天就有计策害死他们。爹爹本来就对我有所歉疚才会这么纵容我,因为他的心里从来都只有一个女人,他才会视我如珍宝,相反的,如果因为厌恶你,而视你的儿女为草芥,你以为不会吗?”
嫡夫人骤然凝眸于我,胸口起伏,疾言厉色:“戎儿对你那么好,处处护着你,你还想害他吗?!啊?你有没有心?到底又没有心啊?!”
我静静地听她咒骂,冷眼旁观,等她渐渐倦了,才缓缓的开口:“都是你逼我的。你要是真的心疼自己的儿女,就听我的,把晚碧的弟弟交给我。”
她原本想要站起来过来打我,奈何身子体力不济,早就虚脱,听到我说到这个份儿上,挣扎的双手徒然垂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昏暗的光线下消散了沉重的叹息,五分无力,三分怨毒,二分妥协。
“好。”
我关上房门的时候,听见她气若游丝般吐出了一个字。我仰起头,看着壁上明灭不定的灯火,抬手覆上双眼,才发现润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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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我遵守了诺言,在镇威侯面前说尽了好话,加上昭戎昭玉的苦苦哀求,才将嫡夫人放出来。她亦将晚碧的弟弟送到了玲珑阁。镇威侯曾碰到过一次,陈迎儿谎称那是她的堂弟,镇威侯也没有多想,就这么瞒了过去。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端坐在案前,打量着下面站着的小男孩儿。虽然灰头土脸,但是一双黑眸炯炯有神,灵动非常,他站的拘谨,性格沉默,面对我却也不畏惧,沉默着迎上我目光。
“你多少岁?”我问他。
谁知他竟眉头一皱,撇了撇嘴回问我:“你多少岁?”
我哑然失笑,这孩子的个性倒与晚碧不同,晚碧怕生,可这孩子,却傲然不群。
我只得回答他:“我已经九岁了。”
“我六岁了。”礼尚往来。
“你叫什么?”
“你又叫什么?”
我神情一滞,对着小孩儿的古怪脾气也颇为无奈,只得先回答道:“我叫婉婉。”
“我叫冉儿。”
冉儿。倒也好记。我沉默一会儿,看着他的眉眼,想从他身上寻些晚碧的影子。我想他其实应该不知道自己有那么一个姐姐,而晚碧,却为了这个许久未见甚至已将她忘记的弟弟放弃自己的生命。
“是你救了我吗?”他问。
我微微一怔,不知怎么回答,哪里是我救了你,是你的姐姐救了你。只是,我却不能告诉他这事情的始末,不管他如何深沉却始终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一切于他而言都太过沉重。罢了,晚碧,如今就让我代替你,照顾他吧。
我不说话,站起身走下来,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
“是你姐姐救了你,从今以后,我就是你姐姐。你愿意吗?”
我等着回音,手臂微微发酸,他盯着我的眼睛,突然开口说:“你的眼睛是紫色的。”
我一愣,有些尴尬,便要收回手,却不想被那小孩子一把抓住,一抬眼,便撞上一脸灿烂的笑颜。
“真美。”我听到他说。
我一怔,看着他似是熠熠生辉的眸子顿时耍起孩子脾气,轻轻推了他一把,转过脸去,最终嘟嘟囔囔:“要你管。”
冉儿被我推得往后踉跄一步,更是笑颜逐开。
我看着他的笑颜出神,一口整齐的白牙,一瞬莞尔,像极了晚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