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琇》非城

12、晚碧

　　回到都城之内，才发现侯府的仆人全都被打发出来寻我。李管家看着我，又惊又喜，也顾不得向熊商行礼：“哎呀，小祖宗，老奴可算把你给找着了。”
　　我笑，拉住熊商的手说：“我没事儿，是商哥哥救了我。”
　　熊商不动声色的抽回手，笑着问李管家：“熊欢可还在侯府？”我看着他，突然感觉他离我很远，与方才在深林之中全然不是一个样子。他在笑，却总感觉怪怪的，好像笑容代表的不是他的心情，而是一种工具。

　　“可不是嘛！说是见不着三小姐平安回来，就不走。这府里全都鸡飞狗跳，天翻地覆了。”
　　“爹爹呢？”我问。
　　“哎呦，您快进府吧，侯爷听你失踪又急又怒，在赤威阁等消息呢。”
　　“婉婉！”熊欢看着我，三步并两步的走过来，一把抱住我，咧着嘴傻乐。
　　“你可把我给吓死了！”我扫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晚碧，眼皮又红又肿，明显是刚刚哭过，看见我又满脸欣喜。
　　“好啦好啦，我这不没事儿嘛，我还得向爹爹跪安呢。”我收回在晚碧脸上的目光，笑着对他说。
　　我往前走一步，晚碧就跟上来伸手扶我。我侧过脸盯着她清澈的眸子，她却躲躲闪闪，有意无意的移开了目光。我心中烦乱，甩开她的手。晚碧微微一愣，站在原地，淹没在人群里。
　　我回头看，早已看不到熊商和熊欢。余光瞥到晚碧疑惑的眼神，狠下心回过头去。
　　进了赤威阁，侯爷正在大厅来来回回的踱步，面容焦虑，嫡夫人及昭玉却坐在一旁怡然自乐。昭戎率先看见我进来，惊喜的唤我：“婉婉！”

　　镇威侯听见连忙抬头，目光落在我身上，眼中的担忧也瞬时变成了失而复得的怜惜。他急忙过来抱我，舒了口气，像是尘埃落定后的安心。
　　“婉婉 ，没伤着吧？”
　　“没有。”我麻利的跳下来，活动活动筋骨，仰脸对着镇威侯笑：“婉婉是爹爹的女儿，福大命大，哪儿这么容易出事儿？”
　　镇威侯听了喜笑颜开，慈爱的抚了抚我的头，问：“还没吃饭吧？先回玲珑阁歇着，爹爹叫人给婉婉送饭菜过去，可好？”
　　“爹爹，婉婉可不可以要戎哥哥陪着婉婉吃饭呢？”
　　镇威侯瞥了一眼脸色阴沉的嫡夫人说：“婉婉想让谁陪就让谁陪。昭戎，你送妹妹回玲珑阁去。”
　　昭戎一听，咧开一口白牙，印出两个酒窝，笑的灿烂：“是，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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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赤威阁，我才让跟在身边的晚碧回去收拾收拾，只留了昭戎陪我。月明星稀，我略微沉吟才开口问道：“戎哥哥，你今早对晚碧说了些什么？”
　　昭戎一听，表情稍稍有些为难，打着哈哈说：“没什么啊。闲聊。”
　　我正了正脸色，压低声音，严肃的叫：“昭戎！你老实回答我！我不是小孩子。能听懂你的话！”
　　昭戎看我要生气的样子，才断断续续的开口：“也没什么……就是我在玉霄楼被关的时候，看见晚碧去过。”
　　“晚碧？”
　　“是啊。你也知道，我娘不喜欢你。而且，她做事向来绝诀，昭玉平日里也没少说你的坏话，越是平静无常，我就越觉得有事儿。总是觉得怪怪的。”
　　“那你对晚碧说什么了。”
　　“就是提醒她不用害怕我娘，有什么事来找我就好，好好伺候你呗。”
　　我感到右眼皮突突地的跳，心像被大网困住，越勒越紧。晚碧去过玉霄楼，见过嫡夫人，可是她却没告诉我。
　　我攥紧了拳头，手心黏腻，渗着冷意。
　　“戎哥哥，我有些不舒服，你先回去好了，今儿个不玩儿了。”
　　昭戎扶了扶我，担忧的问：“我先送你回去可好？”
　　“不用了。”我拨开他的手，勉强笑着。“婉婉！”我早已走开了几步，却听见昭戎出声唤我，回过头，暗夜中他的眸子复杂。
　　“怎么？”
　　他暗哑着声音，苦涩的说：“晚碧跟了你那么多年，不会害你。”我凝视他片刻，莞尔一笑，喃喃的说：“是啊，我也希望。”
　　我最受不了的事情，便是信任的人的背叛。
　　晚风习习，却吹不走我心中的烦闷与疑云。我自己沿着湖边走，越走越慢，甚至不想回去面对那个曾经无比信任的人。只是，为什么？难道一开始就是个圈套，就是假的吗？
　　我悄悄回到玲珑阁，却没回卧房径直去了晚碧的房间。
　　我只想再给自己一次机会。让我证明这整件事与晚碧无关。
　　我知道晚碧去摆放膳食需要一段时间，便开始小心翼翼的找。之前也常进入晚碧的卧房，驾轻就熟的翻过梳妆盒还有抽屉，房间的边边角角都没有剩余的粉末。
　　翻腾了一阵，一无所获，可是我的心里却异常的轻松。我擦擦汗一屁股坐在晚碧的床榻上，双手正在锦被上，两只脚也慢悠悠的晃。
　　只是一只脚踢到床榻下，发出“咚，咚”的声音。
　　我心里一紧，几乎愣在那里。犹疑了片刻，还是蹲下身，打开床榻的暗格。
　　里面安然摆放了一个褐色麻布的包袱，我打开它，只有一件小孩儿衣服和一个胭脂盒。
　　晚碧推开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我打开的胭脂盒中盛放的白色粉末。
　　我几乎是颤抖着手，将胭脂盒扔在她的面前。
　　“这是什么？”
　　晚碧愣在原地，看清胭脂盒中的粉末，脸色倏然一变，眼底汹涌出惊惶的神色，“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小姐，晚碧没有害你。”
　　“你没有，那是谁？”我走到她面前，眼眶泛红，隐忍胸腔翻滚猖獗的痛意。。
　　晚碧却低下头，双手紧紧抓住衣角，不再说话。
　　我紧抿着唇，直愣愣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她，眼中慢慢泛起一层雾气，几乎哽咽的说：“我多希望不是你的。我多希望，不是我的晚碧干的。”
　　晚碧听了我的话，大颗大颗的泪珠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吧嗒吧嗒砸在地上，像是砸在我的心里。她颤抖着嘴唇，喃喃重复：“小姐。不是我，你怎么会不相信我？我怎么会害小姐？”
　　我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站在门口，孤寂决绝的说：“你走吧，我不罚你，恩也好，怨也罢，你踏出玲珑阁，从此再不相干。”
　　我听见背后撕心裂肺的哭声，却加快了脚步，眼泪止不住的奔涌而出，只害怕昏厥在那里。
　　深夜，我睡的并不安宁，往日总是晚碧给我在榻前扇风到半夜，只是今日……我翻身下床，想看看晚碧是否还在。
　　推开门，竟看到晚碧跪在我门前。
　　她原本低垂着脑袋，听到声音便立刻抬起头，一看到我，晦暗的眼睛里亮了一轮，却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目光在她的脸上停驻片刻，却马上冷漠的移开，我只害怕一时的心软。我只是不敢，面对背叛我的人。
　　我转过身反手要将门关上，她却突然开口说：“小姐，你还记得你曾经和晚碧的约定吗？”我的动作一滞，却没有回答，随即将门合紧。
　　“晚碧从没忘记过。”隔着一扇门，我听见外面努力压抑的抽噎声。我捂住左胸，慢慢的，慢慢的蹲下身，冰冷的泪滑过脸颊。
　　——晚碧呐，我怎么会忘记？可是你，让我不敢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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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我睁开眼睛，看见霞光透过窗户流泻进来。我起身穿上衣物，想着怎么跟镇威侯说明晚碧离开的原因，再换一个奴婢。
　　我推开房门，看见昨日晚碧还未完工的紫藤椅已经完全捆绑好安然的放在那里。那一角光线暗淡，紫藤椅显得孤独落寞。只是短暂的一瞥，我便出了玲珑阁，看见正在倒水的哑巴少年。
　　“早上好。”我努力的弯起嘴角，看起来明媚一些。可是我知道，一定笑得比哭还难看。
　　哑巴少年看着我，眼神有些闪躲，很快低下头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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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赤威阁吃早膳的时候，一路上仆人见了我都面露异色，我暗忖他们大概知道晚碧被我赶走的事情了吧。
　　镇威侯见了我，面色不善，轻言细语的问：“爹爹给婉婉换一个侍女可好？”
　　我惊讶的睁大眼睛，心想这消息传的也太快了些，连镇威侯都知道了。
　　“爹爹，我……”
　　一旁的嫡夫人却突然不冷不热的说：“换个奴婢又怎么样，这小丫头多难伺候，好好的人都给逼死了。”
　　“是啊，才这么小，就这么苛待下人。哼！”
　　“姐姐！你少说几句吧！”昭戎红着脸厉声说。
　　嫡夫人的一句话像是晴天霹雳一般，眉心微微阵痛，我看向面露难色的镇威侯，用几乎弱不可闻的声音问：“她们是什么意思？”
　　“婉婉啊。”
　　“还能说什么，你的丫鬟晚碧，昨夜里跳井死了。虽说你年纪小，只是也不能太过骄横跋扈，逼得下人寻死。这……”
　　“够了！”镇威侯站起身，几声怒斥冷言冷语的昭玉。
　　昭玉怔了一下，秀美的眼睛便蓄满了眼泪，手指绞着手帕，恨恨的咬着唇。嫡夫人也生着气，放下碗筷搂住昭玉稍加安慰。
　　我听不见昭玉的哭声，我的耳畔全是昨夜晚碧低低的啜泣。我看不见嫡夫人嘴边的嘲讽，看不见昭玉脸上的眼泪，也看不见昭戎一脸的担忧，我的眼前，全是晚碧最后一眼里的希冀与渴求。
　　晚碧，傻晚碧！为什么？啊？
　　我紧抿着嘴低低啜泣，而后哭声越来越大，眼泪越来越多，我虚浮的倚在镇威侯的怀中，哀号着晚碧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哭号的嗓子沙哑疼痛，终于，眼前一暗，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