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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曾经的李世 ...

  •   杨妃近日身体疲软,神情恍惚,随意动过午膳便沉沉睡去,却总有一些似曾相识的人与割舍不下的事在眼前晃动。一个宁静的初夏午后,如雪的柳絮杨花轻轻拂过面庞,悠悠飘落到明渠的水面上,顺着潋滟的水波潺潺流到宫墙外边去。水面上,洁白的水莲花正躲在田田莲叶下羞涩地打着朵儿。她盘着高高的螺髻,藕合色短襦下系一条茜色齐胸裙,肩臂上缠了薄如蝉翼的浅黄云泥披帛,蹑手蹑脚地来到亭中,见他正对着一汪碧波出神,便巧笑着伸手蒙住他的双眼,压低拉长嗓音问道:“猜猜我是谁?”他不假思索地答道:“月溶公主。”她无趣地抽开笼着白玉钏光洁如脂的手臂,很不高兴地说:“李世民,你真笨。你就不能故意猜错或者猜嫦娥青女什么的吗?”他回转过身,一脸的茫然不解,“是公主约臣来此处的,怎会猜错?”她气得脸都涨红了,“就是你不对!作为惩罚,本公主以后要叫你二哥!”“……”
      同样是一个盛夏的午后,他与她并肩走在阴凉的杨树林中,层层叠叠的繁茂枝叶遮挡了刺眼的阳光,他一直不说话,只听得踏在金黄落叶上的簌簌之声。她等了半晌,只得自己先小心翼翼地开口打破僵局:“这次多亏了你,如果雁门城被突厥人攻破,我宁死也不会嫁给突利。”他呼出一口气,轻笑着看她:“你应该相信我,相信我能够打败突利的。”她脸一红,将头埋得更低,小声嘟哝道:“你……领兵解雁门之围时那么奋不顾身,除了父皇以外,是不是……因为我?”他毫不犹豫亦毫不掩饰地回答——“当然”,她偷偷咧嘴开心地笑了,觉得这两个字胜得过世上最为动听的许诺与誓言。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表扬他,便咚地一声撞上了挡在前方的一棵杨树。
      还是在夏天,洛阳城陷落于唐军之手。逼仄狭隘的农家小院中,四处弥漫着一股发臭的血腥味,炽烈的阳光炙烤着人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她重重甩了身着华服的他一巴掌,哭喊道:“父皇身首异处,只能拿一张草席卷了胡乱掩埋!母后被贼人掳去,至今下落不明!”接着是另一记响亮的耳光,“代王杨侑,越王杨侗,还有我弟弟皇泰主,统统都被你逼死!”她哭得涕泗满面昏天暗地,也顾不得皇室气度使尽全身力气给了他第三巴掌,声嘶力竭地吼道:“我在江都,禁卫军造反,我九死一生从宇文化及那个狗贼身边逃出来,那个时候你在哪里?我要去洛阳找弟弟,一路差点被盗匪杀死被淹死在洛水,那个时候你在哪里?这些年你什么都不知道,只在你的秦王府里做着春秋大梦,有什么资格现在带我走?”炀帝众叛亲离,隋朝分崩离析,她固然痛恨那些造反的贼子,可只有他的背叛会令她遭受没顶之灾的绝望。哭完这番,她将近虚脱,跌跌撞撞便要向外冲,侍卫一把拦住她,“公主你冷静些,秦王殿下他一直在找……”他却抹去嘴角边的血痕,掉转过头,冷冷地命令道:“侯君集,放她走。”她忍住眼泪踩着死尸飞奔而去,外面的太阳很毒很辣,照得人头晕目眩,晒干的眼泪如结痂的疤痕黏在脸颊上,残余着斑斑驳驳的苦涩盐渍。
      她与元贞辗转回到长安,主仆二人在东市当垆卖酒为生。她旁的都不计较,唯有一样,醪糟必用隋朝年间的粮食酿成。直到一日,米店伙计赔笑道:“姑娘一直照顾小店生意,因此不瞒您说,大业十三年的陈粮早已尽数卖给您啦,现在仓里的都是武德四年产的碧粳米与珍珠糯,比大业年间的米还要好上许多!要不您来点儿?”她已寻遍了长安的米店,得到的回答皆是如此,她心底哀凉,嗫嚅着嘴唇,自言自语道:“武德四年的米,果真比大业十三年的还好么?”掌柜看她情状有异,捋了捋胡须朝她叹道:“这位姑娘效法伯夷叔齐不食周粟,固然是气节可嘉。但隋朝横征暴敛,罄竹难书,姑娘心怀大义,却不必为不仁不义的帝王献祭。”她又悲又怒,气得浑身直抖,亏得元贞赶紧将她劝到了一旁。光阴流转,世情如水,人心似铁。百姓只需海内升平、丰衣足食,便可忘却前尘、归依新朝。而前朝是她的来处、她的家,她如何能像普通百姓一样,忘却生她养她多年的家。
      元贞牵着牛车带她回家,她一路上只用双臂环住膝盖,低首埋首臂弯间,如躲避冬寒的小动物一般蜷缩在牛车一角,不再去瞧那街上车水马龙和浮生百态。行至朱雀门大街,正赶上皇室出行避暑的仪仗,百姓纷纷夹道而观,一片人头攒动,声音鼎沸。牛车无法穿过,元贞只能让她下车步行。唐朝甫立,崇尚节俭,天子也不过用了两匹青骢马驾驭的辇车,比起炀帝所用的鸾鸟立衡、羽盖华蚤的辂车自是逊色不少。可那为首骑于白马上的贵族男子又是谁?他头上软脚幞头的双翅在风中微摆,他的嘴角含着春风得意而俯视众生的自信微笑。他棱角分明的面部虽生出了细细的髭须,可神情柔和而欢愉,并不像大业年间羁留于洛阳时那般眉头紧锁。他沐浴在秋日午后金黄的光晕中,如降临凡间的天神一样俊美无匹。她在推搡的人潮中定定地看着高高在上的他,在他的目光可能掠过她之前蓦然转身往回走。欢呼的人群不断追随渐行渐远的皇家马队,她艰难地逆人潮而上,如同淌过足以改变四海人心的历史潮流。走至半路,但觉脚步虚浮,眼前幻象如水中影,伸手一探,方觉满面冰凉泪水。她倚在一所民舍的青垣上,无力地蹲下身去,埋首低泣。当她抬起头时,望见眼前歉意满满的元贞和牵着白马的他,显然还不敢相信他是真实的存在。直到他也缓缓蹲下身去,用有力的臂膀环住她娇弱的身躯,目光悲悯地问道:“你到长安,为什么不来找我?这些年你一人漂泊,一定受了许多苦吧?”她恍如不认识他一般看了他半晌,终于将头抵在他的胸前,失声痛哭。
      突然变成了寒冬腊月,冰天雪地,冻得人瑟瑟发抖。元贞赶着牛车深深浅浅地在雪地中蹒跚而行,她的伤寒还没有好,坐在牛车上摇摇晃晃头重脚轻,胃中更是翻江倒海。她撑着眼皮望着来时路,他们留下的脚印已经被凄迷的风雪掩埋了大半。元贞抱怨道:“公……姑娘,你跟秦王殿下终于尽释前嫌,为什么要离开长安呢?即使要走也好歹留个口信呀,万一将来米不够吃,没有钱买鸡蛋和布料……”她抬头望了一眼暮色四合的天空,刚一张嘴,一阵刺骨寒风便将口边的话逼了进去。她裹了裹单薄的斗篷,咳喘道:“快赶……路吧,我想……早些回洛阳。”
      她在风雪中迷迷糊糊昏睡过去,待到朦胧苏醒,已是第二天的黎明。雪倒是停了,铅灰色的云却依然在天角涌动翻滚,路上空无一人。她自嘲地笑了笑,仿佛解脱了一切,但心里的最后一丝希冀断了以后,就如掉进了暗无天日深不见底的冰窟窿,身子轻得可以被一阵风吹到天上去。她勉强挤出力气对元贞说,“你累不累?歇一歇吧。”元贞的鼻子被冻得通红,回过头憨憨一笑:“不累。姑娘吩咐的事,奴婢做起来永远不会嫌累。”话音刚落,元贞突然惊喜地喊道:“公主你听到没有?是马蹄声!奴婢认得,是飒露紫的嘶鸣!秦王,秦王——我们在这儿——”她想说:怎么可能呢?大雪将足迹都掩埋了。可是丝毫提不起力气,便干脆不理睬元贞,兀自阖目昏睡。
      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勒马声,皮靴踩在雪地上的酥麻,衣袍摩挲的喑哑。接着,她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她冻得打了个哆嗦,不自觉地想要避开,但那双有力的手已经将她横抱起来。她撑开眼皮,近在咫尺的他正快步向前迈去,脸庞冻得发紫,坚毅的目光却始终直视前方。想必出发仓促,斗篷都未披。她霎时清醒过来,挣扎道:“你放开……”他紧紧握住她乱捶的手,正色道:“我不放开!两年前我放开已经让我追悔莫及了。月溶,你知道我的性格,从来不在一件事上吃两次亏!”她哽咽着哀求:“我求你……求你……放手!”他的脚步骤然停住,愕然道:“你还记恨我?” 顿了半晌,他手臂一紧,将她抱上马背,随后自己也翻身上马。“二哥,你听我说……”她按紧了缰绳,舔了一舔干涩起泡的嘴唇,一滴滚烫的泪砸落恰巧在他手背上,“我早已……不恨你……我只是厌倦了皇家打打杀杀的日子,只想做一个普通百姓……此生不再踏入宫廷半步。你是唐朝的亲王,应当想着江山社稷,而不是一个前朝公主……不要担心我,我真的放下了,真的……”
      马已经开始在雪地里狂奔,鼻息呼哧呼哧地喘着白气,马脖铃叮当作响。他完全没有理会她,一手绕过她的小腹,一手控制着缰绳。风在她耳边呼啸而过,还夹杂着他呼出的温热气息与断断续续的沙哑嗓音:“你根本没有放开!否则,为什么同我猜的一样,回洛阳?你可还记得那一年东都洛阳元宵灯会,我初次见你,就在心中暗想,这个小姑娘虽然盛气凌人,却也不乏娇憨可爱……”
      她的心猛地一揪,泪水霎时如绝了堤的洪水般夺眶而出。却听得他柔声轻笑道,“大雪中,急行军一天一夜,飒露紫都要吃不消了,何况是我?不要乱动,跟我回去!”他太自信了,可这次,自己是真心想永远忘了这一切的。皇宫,竟成了一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雪花迎面扑来,迷得人睁不开眼。天际似有滚滚雷声作响,蓦地化开一声惊雷,大雪便变为暴雨从琉璃瓦当间倾泻而下,燥热潮湿的空气在雨水的激荡下一圈圈濡染开来,黏黏腻腻地凝在肌肤上,惹得蓼蓝云罗襦裙上汗涔涔一片。元贞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不好了公主,殿下他……从东宫赴宴回来以后,吐了好多血!……”
      她方寸大乱,胡乱扯了手边针线,心急如焚地赶到他的寝室,在进门的前一瞬却愣在了原处。长孙王妃正坐在他的卧榻前,握着他青筋暴突的手,帮他拭去嘴边的血痕与汤药。他双眼紧闭,面色铁青,略咳一声,便有浓黑的腥甜不断从喉口涌出。世子见此情状早已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口中喃喃哭念着父王。长孙王妃强忍眼泪训斥道:“承乾,不许哭。拿出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来,你父王身体有恙,你便是当家作主的男人了!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侧妃韦蓁跪在一旁哭得梨花带雨,边用锦帕印泪边嘤嘤切切劝道:“世子年纪尚小,王妃不必责怪世子。太医说殿下并性命之忧,为何现在仍吐血不止?东宫怎会狠心到如此地步,对自己的亲弟弟下这样的毒手?说起来妾身都不敢相信。倒是月溶公主,先前才派了元贞来送醒酒汤,这会子怎么又不见人影了?”她听着韦蓁含沙射影,本想进去冷嘲热讽一番,王妃已经用不容置喙的口吻发话道:“月溶对殿下一往情深,她不会那么做。秦王府大难当头,还望蓁儿与大家同舟共济才好。”
      梨木漆雕回廊外笼着黛青色的雨幕,墨绿梨叶被积水浸泡得边缘发黑,凌乱地散落一地。她如雕像般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门外良久,双腿却始终无法迈入门内。听着他不住的咳喘与齿缝间逸出的呻吟,听着长孙瑾的柔声呼唤与韦蓁的殷殷低泣,她蓦地转过身,失魂落魄地往回走。雨点是冰凉的,眼泪却是滚烫的。心在隐隐作痛,身体却已被雨浇得麻木。长孙王妃才是真正懂他的坚强妻子,在他深陷险境时名正言顺陪伴在侧生死与共的另一半,真正为秦王府勤俭操持精细打算的女主人,承乾才是真正要继承他衣钵、延续他生命的人。如果没有自己,他们才应当是真正美满的一家三口。
      她浑身透湿,仿佛只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醒来,她依旧是大隋的九公主,倚在明渠边的清漪轩中,看着远处深深浅浅盛开的梨花和随风曼舞的柳絮,等待梨花疏影里打马归来的少年……
      杨妃缓缓睁开红肿的双眼,诧异地发现枕上一大片晕染开的泪迹。张了张口,喉咙却哑得发不出声来,脑袋如灌了铅一般沉重。元贞本杵在床沿边打瞌睡,听到动静便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惊喜地叫道:“娘娘你终于醒了!你整整昏睡了一天一夜哪,身子时冷时烫,不停说胡话!可吓死老奴了。幸好发了一身汗,烧已经退了,菩萨保佑!”
      元贞见杨妃目光涣散地望着东珠帘外,忙一拍脑袋补充道:“多亏陛下昨晚照料了娘娘一夜,似乎还对娘娘说,他那么做,只是不希望三殿下再卷入宫廷纷争,也算还娘娘未了的心愿。今早娘娘退了烧,才去上朝的。必是累坏了,陛下出宁心宫时,脸色很是憔悴。”
      杨妃灰暗的瞳孔起了一丝亮色,嘴唇嗫嚅着指了指自己散落在枕上的青丝。元贞会意,将她扶起,后仰靠在软枕上,取了鸳鸯戏莲合欢梳来,蘸着清水细细地梳理开她略微干涩的长发。她伸出手掌,元贞纳闷了一晌,便将象牙梳递到她手中。她细细端详着这柄长梳,骨节泛白的手指抚过温良如玉的梳面,视线落在几根梳齿的断面上。元贞的声音听在耳中飘忽不定,似虚似幻,“这齿都断了好几根了,公主若是念旧不想扔,老奴今儿个便去寻尚服局的林司珍再镶上。”
      她记得,第一根断齿是自己一气之下摔碎的,其后梳通发结时却总是有意无意地碰掉第二根,第三根……原本完满的象牙梳此时却如掉了半口牙的瘪嘴老妪,突兀地露出一排空隙,似嘲讽般地瞪着自己。若说第一次的裂痕是刻意为之,其后的断齿便是无心之失接二连三,身不由己。谁叫那没有及时补救的第一条裂纹已经让整柄长梳脆弱不堪了呢?
      元贞怔怔地向门外喊了一声:“三殿下。”杨妃回过神来,门外之人的表情因为逆光的缘故看不清晰,腰间的玉组佩却分明是李恪。杨妃揉了揉双眼,试探地唤了声:“恪儿,是恪儿吗?”
      李恪沉重地迈入宁心宫内卧,到杨妃床榻前,扑通一声跪下,哽咽道:“是儿子不孝……”
      不过三两日光景,李恪的脸廓又瘦了一圈,愈发显得棱角分明。杨妃像抱婴孩一样将他搂入怀中,泪如雨下。喃喃念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元贞看在眼里,也在一旁抹着眼泪。
      杨妃哭时憋着声,一时气不顺,半晌方回转过来,红着眼眶道:“你不要……怪母妃,母妃用那个字把你叫回来……因为母妃知道,你即使找到了云儿,她,也不会跟你走的。她是真心希望你能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你若是真喜欢她,就不要辜负她一番心意,否则她便是白白牺牲自己。”
      一把沙哑的嗓音,如从死水底下飘出,带着令人窒息的绝望。“可是没有她,儿子做什么都没有意义……”话音未落,李恪面颊上已挨了重重一巴掌,杨妃气得眼泪扑棱棱直落,猛力敲着床沿道:“你糊涂啊!该争时不争,该放时不放!有些事,怎么想怎么做没有对错,关键是行动的时机。你若是想与她天长地久,早些时候又摆出一副冷脸给谁看?早知如此,不如让你去了定襄!”
      李恪无言。茜纱窗外白惨惨的日光铺在玉阶上,如同下了一层白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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