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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昙花一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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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将近,腿伤已渐次长好,李恪长身独立于紫竹窗前,对着阿史那云用过的器具,静静吹了半晌鹰骨笛,随后便命安琥备车前往仪元殿商议战事。
阿史那云箭伤初愈,就马不停蹄地赶回大漠。即使长安有牵绊自己的良人,她也要与她的父汗、部落、臣民,同生死,共存亡。李恪至此,方有几分明白,尽管双方从未提起国仇家恨,但父皇与母妃的芥蒂不是能轻易消解的。每个人内心都有一些执念和坚持,比感情来得更为重要。
大军整装待发,长安的月色下,万户捣衣。家家都将沉甸甸的牵挂,随同征衣一起拾掇进征夫的行囊。虽不舍,但必胜的信念战胜了刻骨的思念。她们坚信,自己的亲人能守卫这片疆土与家园。
那真是一场惨烈的战争,绵延两月之久。一个王朝倾其所有与另一个强盛的游牧民族决一死战,自西汉卫青与霍去病对匈奴指挥的绝幕之战以后再无有过。每位中原将士都沿续着七百年前祖先遗留下的荣光与征途,奔向大雪纷飞的烽火边关。
李世勣率五万士兵与执失思力在据点云中恶阳岭鏖战三日,最终挑选死士从山后绝壁攀援而上,以惨重的伤亡为代价夺下恶阳岭。颉利退守阴山,派遣老将阿史那思摩把守阴山小道,仗着兵精粮足想拖垮长途奔袭的唐朝骑兵,李世勣两次出师不利,只得退守云中一线。双方僵持之际,阴山铺天卷地的大雪与北平渔阳一带柴绍的进军打破了时局微妙的平衡。颉利调阿史那思摩东进,李靖率五千飞虎军冒着封山的大雪,神不知鬼不觉地翻越阴山,直袭颉利大营,与突利里应外合,想一举拿下王庭,却遭颉利拼死抵抗。李世勣的援军及时赶到,三人合兵一处,最终将颉利击溃。除突厥世子施罗叠领着二三余部逃脱外,俘获突厥贵族将军当户牛羊马匹无数,颉利亦在其中。
捷报传到长安之时,举国欢腾,诸路将领皆有封赏,尤以李靖帐下的飞虎军为甚。他们的父辈在贞观元年的便桥之战中全部阵亡,这是一支遗孤组成的骑兵。李恪很清楚父皇用这支养精蓄锐十年磨剑的军队的意义所在,是为他们的父辈洗涮耻辱,亦是为父皇军旅生涯中为数不多的惨败雪耻。
冬去春来,冰消雪融,曾经唐朝北疆最为强悍的劲敌,已经成为历史。
突厥的善后问题很快接踵而至。南迁关内的牧民应当如何安置,对突厥应全其部落保其首领还是设为郡县,以及被俘获的颉利是留是杀。李恪的立场很明确,颉利一贯态度强硬,凶残霸道,非杀不可。更为深层次的原因,李恪自然不会说,颉利一死,突利将成为突厥最德高望重的领导者,对于自己的储位之争是有力的筹码。长孙无忌则认为天朝应当有宽大的气度,不杀颉利,以示与突厥百姓和解统一的决心。潜在的理由也很明显:突厥这枚重要的棋子,决不能为李恪所用。
知子莫若父,李世民对三儿子的如意算盘洞若观火。望着他在朝堂上雄辩的身影,李世民眉宇间藏着点点担忧。
九月间,受封为北平郡王的突利进京朝见。李恪终于见到了一袭盛装环佩琳琅风华绝代的阿史那云。九个月的等待与煎熬似乎用尽了一生,历经重重劫数的两人在微笑与泪水之中紧紧相拥。拨开迷雾,即将到来的应当是顺理成章的幸福。
初秋透明的阳光安静地从叶脉分明的树叶缝隙间漏下,李恪从含风殿后苑缓步踱出,才记起父皇嘱咐自己带回去临摹的字帖遗在花苑中,便折回去取。却看见李世民与突利两人坐在紫藤萝架下说话。白玉桌上放了几碟时鲜瓜果。父皇的神态不同于平时和他相处的平静冷峻,与突利对面而坐的他面容带笑,极为温和。突利不知说了句什么,父皇竟命马顺良奉上来一张旧弓与一只锦盒。李恪料想那把硬弓应当是数十年前父皇以大隋武士身份与突厥世子比射时互赠的礼物。
父亲将细长锦盒抛给突利,突利伸手接住,开匣取出一只保存完好的羽箭,张口大笑起来。父亲也是笑意满面。两人多年亦敌亦友,如今更是如兄弟般亲密。李恪想起方才与父皇谈话的场景,当时,他小心翼翼,忐忑不安,父皇则自始至终面无表情。
李恪静静站了一会儿,紫藤朵朵,悄无声息地积落肩头。他并未上前,而是转身出了宫。
赐婚的旨意不久便被颁布下来。皇三子吴王恪与北平郡主阿史那云成婚后,随同突利前往定襄。命运再度与李恪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父亲想用这种皆大欢喜的方式断绝他的夺嫡之念。
依旧是池心小亭,黄杨藤椅。午后初秋的阳光虽然明亮,却没有仲春的温度。秋风乍起,淡淡凉意沁人肌骨,吹散了盛夏积淀的绿肥红瘦。风过处,金黄的梧桐叶纷纷扬扬飘落下来,掠过李恪沉睡的面庞,无力地在一潭死水上打着旋。
一轮寒暑,小鹰已褪去柔软的洁白翅羽,长出浅灰或暗黄的硬羽。李恪在梦中恍惚听到小时候张口背诵的一段,“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阿云曾陪同他一道吹过笛曲。他的笛声低沉雄浑,似怒马奔腾,阿云的却高亢嘹亮,自在写意。她问:“让你离开长安,你是真心愿意吗?”李恪淡淡道:“皇位很重要,但是不如你。”
阿史那云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望着他梦中紧锁的眉头,不禁伸出手指想去抚平,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半晌,再度伸出手去,却只是虚空地勾勒他的脸廓。看得出来,他很痛苦。一滴晶莹的泪珠落在李恪眉尖,顺着他的侧脸缓缓流淌下去。阿史那云转身,留下一个潇洒决绝的背影。李恪眼角缓缓渗出一颗泪珠,与方才的泪融在一起。
待到李恪惊醒,已是红日西沉,凉风瑟瑟。蓦然瞥见握在手中的鹰骨笛掉在了地上,记起梦中似朦胧听到阿史那云的喃喃自语,心中隐隐划过不祥。匆忙去了阿云的房间,早已人去楼空。李恪跨上马飞驰到突利下榻的驿馆,见朱门紧闭便一脚踹开。一应侍卫不知何故,忙上前阻拦。岂料李恪发狂似地扯住侍中的领口,红着眼逼问道:“阿史那云呢?阿史那云呢?让她出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李恪看见眼眶微红的突利立在人群的那一端,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突利未等李恪开口,已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道:“这是云儿留给你的,走是她自己的选择,别去追她。”
李恪接过信件,薄薄一页信笺捧在手里却是万般沉重。他难以置信地展开手中的书信,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汉字,却是在如此境况之下。尚未纯熟的飞白书,几处笔画勾连处却有墨水晕开的痕迹。
“三哥,我走了。别忘了你的理想,等到你成功的那一天,放眼苍穹,那朵笑着的云就是我。”
云淡风轻的短短两行字句,左下角的署名,承载了千言万语和过往的一切。李恪头脑有微微的刺痛晕眩,仍是不死心地问:“可是……可汗,她怎么能够违抗父皇的旨意?”
“她在去年秋天的赛马会上被施罗叠抢了亲,虽然没有正式的婚约,但草原上的习俗,被抢过亲的女人,除非丈夫死了,否则不能再嫁。此番她乃是前往漠北寻找施罗叠去了。陛下贵为天可汗,也不得不照顾突厥的土俗。”突利目光如刀锋直指李恪,“怎么,你从来不知道也不关心她的事?”
李恪猛地回身,翻身上马,泼风似地向北而去。
长安北门守卫即将闭门,未及看清人影,却有一骑直冲出城门,骏马带起的风吹歪了他的铁盔。他扶了扶盔檐,再瞧时便只余马蹄远去时扬起的尘土了,不由地轻叹一声,不知这乘奔御风的神骏属于谁家贵公子。
坐骑撒蹄狂奔,李恪一路疾行于夜色笼罩的原野之中。迅速向后退去的幽凉夜风哗哗地掠起他的鬓发,眼中也泛出了酸涩的湿意。他以为父皇曾经刻骨地体会过非嫡长子的悲哀,并不得不以血洗宫门、屠戮兄弟的代价来换回治理天下的抱负与理想,至少应当能感同身受地体谅他此时的处境。可他的父皇却没有选择他,甚至意图用婚事做枷锁,逼迫他远离可能再次重演的兄弟阋墙的悲剧。就如多年前高祖明知父皇胸中丘壑远甚于隐太子,却仍然选择隐太子作为社稷的继承者一样。
稀疏的胡杨林间正午阳光晶亮刺眼,穿过这片林子与前方绵延的群山,便到唐朝与突厥的边界。
他连夜追赶,始终没有发现阿史那云的行踪。李恪解下马背上的水囊,猛灌一口。水的温凉让焦躁的他微微清醒了一些,突利说她前往漠北她就一定去了漠北么?那个施罗叠与她非亲非故,她怎么可能为这样一个人离开自己?她应当回了突利的封地,右北平!
李恪打马折回,没行多远,便望见烟尘滚滚的数十骑人马。为首的武士发髻上系着细长的黑色发带,在风中肆无忌惮地飞扬,那是独孤家族成年男子的佩饰。
见此情景,知是派来寻他的人,李恪只得重新返回得以藏身的胡杨林中。可他的身形已被那些武士认出,身后的人马开始加速追赶,并向他高声喊话。李恪置若罔闻,只身纵马向前。却有一支羽箭“嗖”地一声掠过耳畔,直插身侧一株高大的胡杨,入木三分。
这是李恪第一次见到与他相当的箭术。他勒马回身,认出方才射箭之人是□□驸马独孤谋。杨妃的祖母,隋文帝的皇后,姓氏正是独孤。独孤谋快马追至近处,下马俯身行礼,“陛下请殿下回去。特意交代,只要殿下没有越过大唐边境,罪责概不追究。”
李恪用马鞭指向青黛色的远山,冷笑道:“若是本王翻过前面那座山脉呢?是否要格杀勿论?”
独孤谋将头埋低,低沉却有力地回道:“臣不敢。可私出边境是死罪,即使殿下是皇子,也不例外。”说完又蓦地抬头道:“国法之外,还望殿□□会陛下为人父的心情。陛下此次特意派臣前来,只因为臣是独孤家的人。”
“听长安恶少与本王讲仁义道德,真是笑话!父子情深,这情到底有多深,我再清楚不过。”李恪笼住马头,漆黑的眼眸中露出三分不屑,五分倔强,“独孤谋,你最好管好自己的家事,免得十二妹处处不待见你!”
此话显然戳到了独孤谋的痛处,他沉声应道:“不错,臣当年仗着独孤家的势力,确实当过恶少。可臣的母亲用眼泪把臣拉回正道,臣再不肖,也知道不能背弃祖宗,不能让含辛茹苦把自己养大的母亲伤心。”独孤谋边说边解下背囊,取出一幅折叠好的边缘泛黄的宣纸,上前恭敬地递交给李恪,“殿下如果看完这个还想走,臣绝不阻拦。”
李恪展开,却是一个力透纸背的“归”字,遒劲有力的撇捺中,裹挟着一丝铁骨柔肠的隽秀。是父亲的字体!长安的重重宫阙之中,父亲也会望眼欲穿地等待他归去么?他恍惚记得,小时候父亲曾把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练字,写大,写人,写天,写父:世之大者,莫过于天;人之重者,莫过于父。与父亲的距离伴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拉大,不知何时开始,君的分量已超过了父。
独孤谋见李恪心生迟疑,又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道:“这是一个用心良苦的母亲为了挽回儿子的心,用自己的鲜血写成的。她虽然不是臣的血缘之亲,但相信天下没有儿子看到这个会不动容。”
那方素色锦帕确是杨妃随身之物,淡湘色丝线绣出朵朵四合如意云纹。李恪忙接过摊在掌心,正中只有一个暗红的“恪”字,却足以让李恪的泪水夺眶而出。
纵使他渴望做一只搏击长空的雄鹰,却因为这许多放不下的牵绊,翅膀已经沉重地飞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