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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南梁皇室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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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铅灰色的厚厚云层翻腾聚拢而来,地面上却闷得如同罩了蒸笼,耷拉着枝条的柳树一动不动。不时划过银白色的闪电,远处雷声隆隆,眼看瓢泼大雨将至。
柴哲威掀开安车的竹帘,望了望外面阴沉的天色,自叹道:“这回北平郡王五十岁生辰,陛下竟然派殿下前去道贺,谁人不知北平是殿下的伤心处?天公不作美,还遇到天降暴雨,黄河泛滥……”
李恪端坐在车内闭目养神,“派大臣显得不够重视,派别的亲王又不如我亲近,自然只有我了。”
安车乃是最为宽敞安稳的马车,现今在泥地上却是磕磕绊绊,上下摇晃。不多时,车厢后部猛地一沉,随即卡在原地不动了。柴哲威差点摔个趔趄,咕哝了声“见鬼”便跳下车去。
“殿下,车轱辘陷在泥水坑里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弄不好,您要不要下车透透气?”车夫无奈地撩起车帘禀告。李恪颔首,俯身下车。
几个随行侍卫正铆足了力气在车后使劲,谁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安车推出泥坑,对面便浩浩荡荡来了一队运粮车。为首的官差不知马车主人身份,上前要求马车让道,言语不和间与侍卫起了争执。转眼运粮的挑夫全都围了上来与侍卫理论,闹哄哄一片。柴哲威看了眼天色,焦由心生,不得不扯着嗓子叫嚣:“大胆!你们知道这是谁的车驾?叫你们上司出来回话!”
却是一名女子挤进人群,本来神色颇为义正辞严,配上被汗水弄花的脂粉,倒显出两分滑稽来。“不管是谁,也耽误不起朝廷的运粮车!我们这是跟洪水抢时间,还请这位公子让让路。”
柴哲威正想回嘴说“我们的时程也耽误不起”,却被李恪伸手阻止。“既如此,先让他们过。”
说着又有一位略显老练的中年官吏拨开骚乱的人群,见了柴哲威已属震惊,瞥见一旁的李恪更是唬了一跳,责怪方才发话的少女道:“婉儿,不得无礼。快来参见吴王殿下与驸马都尉大人。”
粮队官差听闻李恪身份,原先的吵嚷立刻转成了窃窃私语。运粮官面有愧色地作揖赔礼道:“下官户部郎中萧仁基,小女萧婉愚质,让殿下见笑了。”萧仁基虽唯唯诺诺,萧婉倒是明眸慢转,行了礼便含笑细细打量着李恪,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
李恪听说是户部的萧家,便知与南梁皇室有所关联,略欠了欠身,问及洪涝的情况,方从萧仁基口中得知前几月天气干旱,为了方便运粮,粮仓大多就水而筑。现在蒲州黄河泛滥成灾,因此不得不将粮仓中的二十万石军粮转移到下游的洛口仓去。
一名满身泥水的校官气喘吁吁地前来报信,“萧大人,快跑吧,别管这些粮食了。蒲州大坝已经撑不住了!”未及萧仁基反应,便狼狈地一溜烟逃了。
萧仁基面色很是尴尬,赔笑着正想向李恪解释,却听得萧婉已在一旁建议道:“爹,快拨五万石粮食上大堤投入河道,粮食遇水便会发胀,一定能堵住缺口!”
“这这这……都是朝廷军粮。不要说五万石,就是一百石,也足以赔入身家性命,这怎么能行?”
萧婉脆生生地劝道:“哎呀爹,没有予哪来的取?不舍弃一子怎能换来全盘皆活呀?你舍不得五万石,那剩下的十五万石也救不了!”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那句“没有与哪来的取”听得李恪怔在原地。早已物是人非,人过境迁,但有些话却像烙印一样,刻在心间,难以抹去。当昔日的感情化作一阵轻风伴随着记忆只能用来缅怀时,相思无用,却依然在梦中试图重温当日的相遇。东风白马,眉目如画。长安马市上,闹市酒楼间,那个女扮男装的俊俏佳人,那个春风似水的翩翩少年。人生若只如初见,当真这样,倒还好了,免去了多少魂牵梦萦的期盼,到头来只落得白发衰颜却心有烦怨。
李恪转头毅然吩咐道:“萧大人,你马上命令所有的挑夫将这里的粮食直接送上大坝,以粮袋投入水中堵住缺口!有任何差池本王将一力承担。”
萧仁基要的就是李恪这句话,如闻特赦,马上作揖下去传达命令。萧婉跑出几步,却又回眸看了一眼,见李恪微笑颔首,才脸一红,含羞带怯地跑远了。
一阵狂风刮过,乌云终于承受不住雨点的重量。暴雨哗哗地落下来,天地间一片水雾迷蒙。
萧仁基顶着密集的雨点折回,抹去脸上的汗水与雨水,“殿下,雨势渐大,前方道路泥泞难行。若是殿下不嫌弃,请先到三里外微臣的营地稍作休息。”
天色欲晚,几处扎在地势略高处的帐篷,暴风骤雨中如同失去依托的飞蓬,摇摇欲坠。萧仁基将李恪引入大帐,两三星烛火照着大帐中简陋的陈设,李恪环视四周,目光却停留在搁于案几上的一副棋盘中。“萧大人喜欢对弈?”
“殿下错爱,下官不会对弈。都是小女,闲暇无事喜欢自己与自己对弈。”
李恪“哦”了一声,兴致盎然地笑道:“令嫒是本王所见过的第二个自己与自己对弈的人。本王一时兴起,不知令嫒是否愿意与本王手谈一局。”
萧仁基讪笑着想推辞,却闻得一声清越的“恭敬不如从命”,唬得右眼皮跳了一下。
白玉钏,红酥手,纱幔轻挑。萧婉已换置了一身梨花白色的襦裙,淡青大袖衫丝质垂坠,从帷帐后盈盈踱出。萧仁基正心中叫苦不迭,萧婉与李恪已对面入座。萧婉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李恪也不推辞,执黑先行。昏黄烛光跃动中,帐外映出两人相对执子起落的身影。一个丰神超拔,笑意澹暖,一个娇俏窈窕,蛾眉轻敛。谈笑之间自成风景。
银蛇般的闪电舞过漆黑的夜空,粮差满身泥水,跌跌撞撞冲进大帐,顾不得礼节惊呼道:“萧大人不好了!缺口越来越大,刺史大人请吴王殿下尽快回避!”
李恪不紧不慢,把玩着一粒石质棋子,眉头微皱思忖下一步棋,“你去告诉王叔丕,本王哪儿也不去,就呆在这儿,让他务必把堤坝保住,将朝廷的十五万石军粮抢下来。哲威,你带上所有的人马,包括你自己,上堤坝协助蒲州刺史,天明之前缺口若是堵不上就别回来见我!”
柴哲威斩钉截铁道了声“是”,便匆匆掀开帐门迈入雨中,萧仁基忙跟在他身后一同上堤。
萧婉不动声色地继续与李恪对弈,有心还似无意的一瞥间,已带了几分敬慕。不知道多久后,烛泪滴尽,雨声渐小。一局完毕,李恪舒展了一下肩骨,挑开帘子,站到帐外。夜雨初霁,清晨凉风阵阵,令人神清气爽。东边已泛出了朝霞,虽只是几抹,却绚烂无比,天地顿时因它们而生色。
不久,柴哲威回帐复命,奋战一夜,双眼红肿,却掩饰不住言语中的激动,“殿下,多亏了萧小姐的智谋,缺口已经堵住了。”
远处的半边天都密布了云霞,如火一般喷涌燃烧着。一轮滚圆的红日从火海中冉冉升起,不一会就把笼罩着整个天地的黑暗驱除一空。
“什么?殿下输了十五个子?”安车内,柴哲威听说结果后张大嘴巴,不久思忖了一晌,又笑道:“我明白了。殿下虽然输了十五个子,却赢得了再次与萧家小姐相见的借口。殿下真是好手段。”
“你以为我看中的是她?”李恪瞥了一眼自鸣得意的柴哲威,“在我心里,什么样的人能抵得上阿云?萧仁基是李世勣的授业恩师,我这局棋的最终目标,是李世勣。”
八月的草原上天地苍茫,野风拂过半人高的绿草,绿波起伏,洁白的肥羊若隐若现。李恪下马,与出帐迎接的突利寒暄过后,奉上寿礼,便同突利一道向设宴的大帐走去。
路经一座巧致的毡包,突利惯性的笑容黯淡下来,放慢脚步道:“这是云儿从前住过的帐篷。”
李恪犹豫了一晌,问道:“我可以进去看一看吗?”
突利点头,上前挑开帷帐,“请。”
李恪缓步踱入,毡包虽多时无人居住,仍被拾掇得一尘不染。突厥女子的闺房,不似唐朝仕女般堆满脂粉、绣架与字画。一摞摞用黄丝带束好的竹简,整齐地堆放在床铺边的矮几上。另一侧略高的黄杨木架子上,吊了一只盛满羽箭的箭囊,别了一管鹰笛,笛一端垂挂的红色穗结却是旧识。帐内原本弥漫的应是雨后草原上葱茏草木的芳香,许是因为人去帐空,这股淡淡清香已经沉淀下来。
“可汗,阿云走后,漠北有没有来什么消息?”李恪始终无法相信她已经离开,似乎一闭上眼,鼻尖就有她的气息萦绕,悠扬高亢的笛声仍然盘旋在耳际。
突利轻叹,“没有。”
李恪盯着突利讳莫如深的眼眸,“她真的去了漠北寻那个施罗叠了吗?可汗是不是在骗恪儿?”
突利直视李恪,一字一顿地说:“我没有骗你。”脸色极其温和,语气却毫不退让。
李恪脸色颇为落寞,双眼直望着那管鹰笛出神,“其实为了她,我真的能够放弃皇位。”
突利愣了半晌,眼中似有欣慰似有心痛,缓缓说道:“可是李世民的儿子,应当学会做一个真正的男人。云儿若是听到你这番话,会伤心的。”
只一瞬,李恪回转过来,道:“我知道,所以我会让她看到我成功的那一天。”
母妃说得对。有的选择没有对错,可一旦时间不对,就全盘皆错。既然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那自己只有奋力一搏。李恪唯一没有想到的是,阿史那云就倚在毡包外,听着他的一字一句。
不多久,李恪启程返回长安。
阿史那云打马跟在李恪的随行卫队后,追出很远,却始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前方已到唐朝边界,卫队渐行渐远,在沙丘上只看得到一个个如蚂蚁般蠕动的黑影,眼看过了那道山隘,便连身影也看不到,阿史那云蓦地放声喊出来:“李恪——李恪——”
山谷间回答她的也只是呼啸的山风与声声拉长的“李恪——李恪——”她早已知道,这根本不可能唤回他。她既不希望唤回他,又希望他在不经意间回眸望一眼。他有他的人生道路要走,她只能不做他的羁绊。只是想到两人此后人生如参商,无缘再相见,阿史那云忍不住想与他道声告别。
李恪在护卫队伍中猛地勒住马头,静静地辨别着耳边的回音,望向远处沙丘上枝桠繁茂的胡杨。
柴哲威不解地问:“殿下,怎么了?要不要令队伍暂停行进?”
李恪再仔细听,入耳的便只余风声了。他嘴角泛起自嘲的一抹笑,挥手道:“不必,走吧。”渐渐远去的身影,瘦削萧索,坚毅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