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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战事将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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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云在吴王府小住半月,随即返回突厥。此后,倒也时常往返于突厥长安两地之间,多则停留半月,少则三两天。李恪上朝归来,只要看到王府门口拴着阿史那云的白马,神色便平添几分和悦。阿史那云性子本就豪爽不羁,颇受安琥等王府侍卫的爱戴。
贞观十一年,初冬。阿史那云回长安的间隔越来越久,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边关加红翎的军报文书却在仪元殿的书案上越垒越高。李恪仿佛已经嗅到了由淡转浓的战争硝烟气味。
暮色四合的庭院中笼了薄纱般的淡淡雾霭,正厅前的两盏八角镂纹宫灯投射在拼接无缝光洁如水的乌金地板上,晕出一点昏黄蒙眬的暖色光芒。木叶尽脱的树木枝桠在干冷的寒风中瑟缩,七八淡星点缀的深蓝夜空下偶尔掠过一只张翅低鸣的大鸟,捎来几许秋末冬初的凄清。
书房中笼上了温热的炭火,一片寂静中只闻得银炭烧焦泛红后溅出几点火星的爆裂声。摇曳的烛光灯影下,李恪披了件青灰貂鼠圆领长袍,手捧书卷,纸上黑字在眼前一晃而过,压在心头的却只是千钧重的一句:“式微,式微,胡不归?”索性弃了书卷,阁下毛笔,只对着那盏明明灭灭跃动的烛灯沉思。蓦地听闻窗外风起,随即传来莎莎漱漱的轻响,方知今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了。
门外回廊有人走动谈笑,渐近的笑声虽不大,却足以撩开冬夜的清冷。李恪转身回眸,书房的门恰巧被吱呀推开,站在门外的是裹着一身寒气的阿史那云。她一袭草青色羊皮长袍,乌黑的秀发间一条用作装饰的白狐尾垂至肩头,落了点点雪霰,被冻得发红的鼻头缓缓呼出白气,星眸中似融入了几分夜的纯黑。室外和着雪子的冷空气卷入室内,吹在人脸上麻酥酥的,一扫方才的慵懒滞钝。
两人初见,俱是愣了愣,火盆中银炭一阵轻爆,李恪才回过神来,边执了阿史那云的手到炭盆前烤火边问:“这次路上还安全吗?”管家将阿史那云带来的东西放好便识相地退了下去。
阿史那云连打两个喷嚏,接过李恪递来的热毛巾敷着冰冷的脸颊,皱了皱鼻子,“颉利将大路封死了,我只能从祁连山下绕了一回,耽误了十天之久,好在这小东西没被冻坏。”
李恪注意到阿史那云的包裹另一头拴了个鸟笼,一只浑身雪白,眼如黑晶石的鸟雀正精神抖擞地低头啄米粒,全然不像跟随主人在马背上颠簸了半月。便笑道:“这是带来给我那只雀儿做伴的?”
“别别别,它可凶了!”阿史那云见李恪要开笼抓鸟,忙抢先将鸟笼护在身后,从腰间掏出一只系了红色丝结的鹰骨短笛塞到李恪手中,道:“这才不是普通的鸟,这是只鹰雏,平常除了啄米以外,肉和蛋黄也是通吃的。你别把它跟你的宝贝八哥放一块儿。要驯服它,得用这个!”
李恪拿着这支粗细不一弯曲有致的短笛,竖着吹了吹又横着试一试,音色尖锐刺耳,只能面露难色地瞧着阿史那云。阿史那云噗嗤一声笑起来,从李恪手中抽出短笛,娴熟地凑到唇边,与唇成半边角,十指灵活地在音孔上挤按,笼中的鹰雏听见高亢的笛声,便机警地挺起雄健的胸脯,拍打着羽翼未丰的稚翅,嘴里发出咕咕的鸣叫,黑宝石般的眼里锐光涌现,仿佛在表达见到主人的欢愉。
阿史那云将短笛还给李恪,道:“鹰骨笛与唐朝的横笛不一样,要斜着吹。小鹰一出生,驯鹰人便在喂食的时候给它吹这一首曲子。时日久了,小鹰便把这首曲子当做主人的信号。”说罢又转身缓缓道:“父汗身体不好,我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再来长安了,就让它先陪着你吧。”
李恪郑重将鹰笛收入怀中,笑着打趣道:“管家已派人将屋子收拾好了,你先住下来,别多想。以后总是要嫁为人妇的,舍不得离开父汗该怎么办?”
阿史那云嫣然一笑,无意间瞥见书房案几上摆的一碟红喜蛋,顿时生出了一丝小心与黯然,“是谁要成亲了吗?”
“是十二妹安康,嫁的是刑部侍郎独孤谋,冬至完婚。”
阿史那云仿佛松了口气,眉梢却隐了一抹忧色,“不是之前听你说,□□中意慕家的主人?”
李恪心中存了几分疑惑,他这位十二妹与东宫私交甚好,阿云何时关心起她来了?但仍随意答道:“独孤氏是簪缨世族,慕家再好也只是商人,父皇不会准的。听说慕家前阵子已离开长安了。”
阿云若有所思,蓦地仰面道:“三哥,其实我觉得,你的父皇或许是一个好皇帝,却不是一个好丈夫和好父亲。长乐公主嫁给了长孙冲,城阳公主嫁给了杜荷,高阳公主还那么小,就跟房家定了亲。这回又是□□。他是让女儿替自己还前世欠下的债吗?你母妃的那个白玉组佩,一早就戴在了你身上。我母亲故去多年,她身上刻着淮字的玉组佩,现在还被父汗珍藏着。”
这番话也只有阿云敢说。李恪一时无言,不久沉声应道:“父皇在夺储中胜出,手腕与心肠自然要是硬一些。姨父重情,作为突厥的可汗却未必是好事。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自古以来就是如此。”
小雪细细簌簌没下多久便停了,梧桐缺处一弯白月,映在院中积落的盐巴似的雪上。
次日天空依然阴沉,因为化雪的缘故,平添了几分直沁骨髓的湿冷。阿史那云歇了四五日,便要回突厥去。一来长安城门守卫对进出的北胡人开始盘查,二来突利已派亲信催促过,说病情加重。若不是阿史那云硬拖着,早两天便该启程。
这日晚间和暖了些,李恪送阿史那云到王府门口,她惯常骑的白马正呼哧呼哧打着响鼻,前蹄刨着地砖,似乎归心似箭。李恪替阿云系好斗篷的带子,又似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自己脖颈间把一尊小金佛解下,挂在她胸前,“这个送给你,母妃去普济寺求的,我从小就戴着。”
阿史那云翻动着金佛像,捧在掌心双手合十吻了一吻,一字一顿地轻声道:“我会想你的。”本是狎昵的动作,她做起来却是坦荡无比。
李恪怅然若失,伸手拥紧阿史那云,迟疑着问道:“如果父皇将来灭了突厥,你会不会恨我?”
“征服和灭族是两回事,我们□□与大唐商贸往来频繁,只要诚心归顺,你父皇不会将我们的部族赶尽杀绝。若是西突厥的薛延陀部与回纥,那就另当别论了。”阿史那云眼神中坚毅浮动,其实她心中对未来也不确定,临危不乱不过是装出来给李恪看的。
李恪心中几分温暖几分感动,扶住阿史那云的肩道:“不错,我们不久之后就一定会再见。”
王府门前横斜的大道尽头突然驰来一辆马车,急促的马蹄声敲击在冻得僵硬的路面上,惊起了枝杈间栖息的寒鸦。透过车厢小窗的纱幔,夜色中银光闪烁的箭头暗暗对准了李恪。
李恪对逼近的险境浑然不觉,阿史那云正对大道,远远便望见车夫的装束有些眼熟。待到近前,才看清楚车夫身着胡装。正觉蹊跷间,蓦然发现车窗中探出的箭头在月色下泛出冷金属的光泽。她心头一紧,本能地将李恪推向一边。伴随一声刚刚出口的“闪开”,箭已离弦。
一切发生地如此突然,李恪未及反应过来,便听得箭头扎入□□的钝响,鲜血迷离中,阿史那云的身躯软软向后倒去。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数十个蒙面的胡人从车厢内一跃而下。
“阿云!来人!快来人!”李恪飞奔上前接住阿史那云,边用手替她捂住伤口边向府内叫喊。
安琥听闻府门口的打斗之声,忙率领一干护院冲出来护住李恪,与蒙面胡人展开厮杀。李恪吩咐:“抓活的!”前来行刺的刺客也都算好手,奈何碰到一群终日锁在王府里练习杀人的人,渐渐不敌。数十人被逼迫着聚拢成小圈,眼看寡不敌众,便一一引项自刎。众人以为刺客即将束手就擒,没想一转眼的功夫,方才还在打斗的活人已灭了自己的口,一时不知所措,愣在原地。
夜的死寂之中,从暗处的梧桐枝桠间飞出一支箭,正中李恪左腿。
这一箭用的不是弓弦,而是连弩,刺入骨髓,李恪登时左膝发软,血流如注。安琥慌了神,忙喊大夫照顾殿下。树上那名潜伏的刺客趁乱夺了阿史那云的白马,想逃将出去。
李恪将阿史那云交给侍卫,忍痛拨开人群,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弓,四顾没有箭,便咬着牙拔出左腿中鲜血淋漓的箭,对准暗夜中远去的身影。马蹄声此刻渐行渐远,人身已看不分明,李恪只能凭着听觉缓缓移动箭头。他的鲜血顺袍角流淌而下,嘴角被咬出了血,如燃了一团火的眸色却愈发深沉。羽箭离弦,马背上的人喉口发出一声低沉的哀号,想必脊背上中了一箭,但仍顽强地伏在马背上转过街角,融入夜色之中。李恪将弓竖在地上支撑住身体,咬牙命令道:“安琥,追上他!”
李恪吃力地撑开双眼,影影绰绰间映入视线的是杨妃略显苍白的脸庞。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左腿确是一阵钻心的疼痛,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杨妃忙按住他,眼角隐隐带有泪痕,怪道:“别动,你看看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母妃省心?太医说,幸亏是你自己把箭拔了出来,否则这条腿算是废了。”
“就这么点小伤,还奈何不了儿子的身子骨。”李恪失去血色的唇角微翘,向杨妃挤出一丝笑意,眼睛却不安分地四处打量。
杨妃知道李恪的意思,捧着玉盏将汤药吹凉,“云儿中的那一箭上煨了些毒,好在中箭不深,伤的也不是要害,悉心调养一阵子便没事了。她就在隔壁躺着,待到你伤好之后再去看她。”
正说着,侍女进来通传岑文本求见,李恪颔首。不多时,鼻头冻得通红的岑文本焦急地迈入内卧,见杨妃坐在床沿一侧,李恪已经清醒,方定了定神,向杨妃施礼。
“殿下,臣已将颉利暗遣刺客的消息禀告陛下,京城中随即派出两千名校尉与捕快,搜索那名逃脱的刺客。他既被殿下射中,不久就会有结果。”岑文本得知消息以后匆匆赶来,气喘尚未平复。
李恪神色冷意澹澹,颇为讥诮地问道:“先生怎么知道那些刺客一定是颉利派来的?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可能性,比如某位皇子谋刺本王,还想栽赃嫁祸?若真是胡人,箭术怎会如此不精?”
“颉利在临阵前派人潜入长安,扰乱军心,是大有可能的。”岑文本没有半分惊讶,神色自若地答道:“殿下所说的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可是陛下想听到的结果只有前一种。”
李恪心底蓦地生出寒意,难以置信地盯向老师,岑文本继续说道:“朝廷对突厥的战事一触即发,全军将士都充斥着对颉利的仇恨,要将父母妻儿的血债在他身上讨回来,士气如刀锋。若是让人知道此时皇子内讧,恐怕对大局不利。行刺之人若不是颉利,那他拿捏火候的功夫真是令人发指。”
李恪有些无奈,有些忿忿,苦笑道:“那我这一箭岂不是白挨了?”
岑文本脸带笑意,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好言相劝,“怎会白挨呢?殿下此次是替大唐挨了颉利的暗箭,替大唐流了这么多血。我朝的将士都会以为吴王殿下复仇激励自己的斗志。殿下虽然不能亲自参与这一场战争,却是战争中的第一位英雄。”
侍女细声细气地在帘外禀报:“殿下,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前来探望。”岑文本欲起身回避。
李恪神色方缓,听此一句,只觉怒火攻心,片刻间便想扶着拍案起身,“他还敢来?此番的刺客,不是颉利派的,就是东宫派的!”用力过猛牵动了左腿,李恪嘴中逸出丝丝的轻声呻吟,没好气地应道:“你就说,本王伤势过重,昏迷不醒,不宜见客。”
侍女福了福便要告退,“慢着!”一旁的杨妃缓缓起身迎上前,舒展开折枝堆花的广袖,瘦削的身姿如同冰雪间一箭挺拔的白莲,风碎玉裂的音色中透出碧水千回、关山万重的疏离淡漠。
“请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进来。”
李恪嗔怪道:“母妃!”杨妃顿住身形,侧身回眸间,皇族贵气尽显。她眼神犀利,语气却极为温柔,“你呀,真该好好读读《项羽本纪》,看看他犯了什么样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