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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与东宫的矛 ...

  •   四月底的长安已是花团锦簇,暖日融融。李恪褪去北地繁冗的貂裘,换上仲春淡紫的薄纱衣衫,斜斜歪在池心凉亭中的黄杨百蝠藤椅上,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漫不经心地持着饵料没入水中的钓竿。近日前来王府登门恭贺的仕宦将门槛都快踏破了。难得一日清闲,李恪索性将一干应酬事务交托给王府掾属。从宁心宫请安回来,便独自在庭院中赏花垂钓。后苑不比前厅门庭若市,水波潋滟、光影流转间,柳絮纷飞,甜香浮动。
      此次出使□□,他以五千石粮食与一千匹丝绢从颉利手中换回绥州三万人质,可谓震动朝野,声名煊赫。奉命出长安城迎接的是长孙无忌,这老狐狸琢磨不透的眼神中也流露出淡淡几丝赞许。乳牙尚未换新的晋王李治跟随无忌一道出城,满眼崇拜艳羡地望着高头骏马之上的他,咧开犬牙差互的稚口呼道:“治儿将来要成为像三哥一样的英雄!”
      剔透的阳光与馥郁的花香熨帖在柔软的紫茜罗纱上,李恪双眸微眯,神情有片刻的迷醉。
      柴哲威与王府长史权万纪步履匆匆地穿过通往池心亭的曲折轩廊,见李恪正在小憩,却仍是喜不自胜地压低嗓音唤道:“殿下,天大的好消息,有关东边儿的。”
      李恪听闻响动,便坐直身子,腾出手捞了近处矮几上的白玉爵,轻抿一口梨花白,“说来听听。”
      柴哲威向权万纪递了个眼色,权万纪便上前一步轻声道:“东宫这回怕是栽了大跟头。陛下让他督管粮道,结果他盗用永丰仓的粮食在市面上贩卖。眼下正青黄不接,金子不缺,精米细粮却不好找,永丰仓的粮食涌入市面便被抢购一空。东宫眼下虽捞了数十万之多,但永丰仓的亏空一时半会儿是堵不上的。此事若是被陛下知道,只怕……”
      “这么机密的消息,你何从得知?”钓线稍稍绷直,水下似有响动,李恪放下酒樽,身体微倾。
      “俗话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次多亏了永丰仓仓守胡成的小妾。”柴哲威掩饰不住话语中的得意,“那名侍妾与府中侍卫有私,被胡成发现关押起来。而侍卫的胞弟陈冬,正是在万纪府上当差的。此番为了救他兄长,便将这个纰漏一五一十说了。”
      两人此刻只看得见李恪不为所动的沉静背影,不免心中疑惑。权万纪有些沉不住气,“殿下,此番正是扳倒东宫的大好时机。殿下英明睿智而东宫暗弱,朝廷上下有目共睹。陛下更是将殿下的食邑加封到了九百户,比起东宫只有一步之遥,这何尝不是一种暗示。殿下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啊?”
      正说着,池水中响声渐大。李恪蓄势将一条红眼黑斑扑愣愣直跳的肥头金鱼钓出水面,柴权二人忙连声叫好。李恪却将鱼解下钓钩拿在手中细瞧了一阵,仍旧将它放回池中。
      “当然要出手。”李恪心情大好,理了理松松皱缬的紫色襕衫起身,“不过用不着咱们。那个陈冬,既然有这么大的冤情,就让他去谏议司,或者御史台。魏征与萧瑀会替他主持公道的。”
      李恪分花拂柳,绕过轩廊,轻轻拂去软脚幞头上沾染的落英,“只有一事,本王想不通。东宫将来富有四海,何以这次犯糊涂贪起小便宜?咱们行事还是谨慎些好。”
      常言道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人生在最得意之时往往会忘形,伴随忘形而来的往往是出乎意料的打击。几日后,谏议司魏征一道奏折便递到了皇帝手中。皇帝震怒,亲去永丰仓验粮,结果精粮只少了十几石,其余完好无缺。陈冬情急之下,便乱咬一气,将诬陷的帽子扣到了权万纪头上。随后接二连三的折子上到了御史台,件件针对李恪。不是纵容马夫横行市井,便是家中奴仆聚众赌博。虽是一些可有可无的罪名,但积多了,御史台也不能压着不报。
      短短一个多月,朝堂之中形势急转直下。东宫摇晃晃总算在一番倾轧中站稳了脚跟,吴王在一日早朝之后被皇帝单独召见。伴随李恪走出仪元殿的还有一纸将他软禁于王府闭门思过的旨意。
      昼长絮轻,飞花点翠,春深。李恪仍是斜靠在黄杨藤椅上垂钓,不过此时心情与一个月前已是两样。杨妃每到夏日便会中暑热,多年调理依旧如此,只不过今年犯病尤其来得早。这个消息是岑文本的书信提到的,如今这般光景,他也不便入府探望。这回东宫之所以逃过一劫,多半是因为皇帝在东宫书房里发现了一叠翠微宫的设计图纸:东宫赚这笔差价是想为父亲经营一座避暑的翠微宫。此外,书信还交代了些守拙的道理,言下之意李恪此番锋芒毕露,才被东宫揪住过失……
      读完信件,李恪便撕碎笺纸让碎片随水流晃晃悠悠漂走,自己仍旧微眯小憩。翠微宫?父亲当年也曾为高祖营建大明宫,宫址尚未落成,高祖已驾返瑶池。
      安琥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殿下,原来是十二公主帮的忙。她与长安慕氏商号的少东家一直来往甚密,永丰仓几万石粮的缺口,乃是十二公主连夜到慕家借来的粮堵上的。”
      李恪冷笑,“入仓多年的陈粮与一夜之间搬进仓的新粮,父皇岂会验不出来?他这么袒护东宫,替他遮掩,必定有其它的原因。”
      安琥面有愧色,讪讪地支吾道:“殿下,卑职……”
      李恪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眼见在池边垂钓半日,却仍没有鱼咬钩的征兆。自己苦心追寻,常常一无所获。随意嬉弄之时,蓦然回首,倒可以收获颇丰。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穷巷陋隅流传的世言未尝不是真理。
      半晌,仍闻得身后有响动,李恪怒道:“不是让你下去了吗?”
      温和而含一丝戏谑的嗓音,清亮如三月暖风拂过檐角的风铃。“在下说过,等到云中的生意处理完毕,一定会登门造访。吴王也说王府的大门会一直向东诚敞开,难道这么快就忘了吗?”
      李恪回转过身,见云东诚已换成了胡人男子装扮,短袍窄袖,腰间别一柄弯刀,鬈曲的乌发编成数十根小辫,额前一抹蓝宝石束带印着突利部族的雄鹰徽记,更显英姿飒爽。李恪并不点破,只轻声笑道:“原来是你。怎么,云公子这回在长安有光明正大的生意要做?”
      东诚亦作揖笑道:“ 不敢,途经长安,特意探访故人。”
      李恪略一欠身,笑若朗月入怀,眼角却不自觉地笼上一层雾气,“世人惯常锦上添花,难得雪中送炭。云公子记得我这个落魄的皇子,还肯前来探访。本王很是感激。”
      东诚静静看着他,黑玛瑙般的眼眸中依然带着雨过天青的澄明,“吴王拥有两朝帝王血脉,至尊高贵。眼下只是一时困厄,何必陷于这小小庭院长吁短叹?”
      “两朝血脉,”李恪自嘲地轻笑一声,言语的波澜不惊之中无端渗出落寞,“问题就出在这里了。前朝的血脉……我们这些庶出的皇子看起来风光无限,但若自己不为自己争口气,即便资质平庸的嫡子也能远远压过我们一头。我母妃是这样,我长大了,也还是这样。云公子可知本王最怕的是什么?不是死,而是活着,做旁人的陪衬。”
      这些话李恪从未向别人说过,岑先生没有,在母妃面前更没有。或许因为云东诚是朝堂漩涡以外的人,天高云阔,在她面前反倒更容易敞开心扉。
      云东诚神色颇为动容,微怔一晌,便执起李恪的手大步流星地迈将开去,绕过池上轩廊,随后渐渐小跑起来。开始李恪心中存了一丝疑惑,渐次也跟着飞奔起来。她的手很凉,微微出汗。云东诚的发梢被暖风若有似无地吹到他的脸上,还带着点塞外葱茏草木的芳香,后苑里争妍斗艳的桃李牡丹在疾速的奔跑中迷离成一片斑斓的姹紫嫣红。到了侧门,云东诚早在那里备好了两匹骏马。她粲然一笑,娴熟地跨上马鞍,便与李恪风驰电掣般打马出城而去。
      长安北郊临近突厥南下驻地,因而无人居住耕作,渐渐退化为一片草场。湛蓝的天空一碧如洗,绿草萋萋,随风起伏,湖面清阔,天光云影尽在其中。放眼望去,双目有一种刺痛的开阔。
      东诚在草场上飞驰了一段,又打马小跑了一程,便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北郊野性的风吹起了她的袍摆与胸前的珠饰。李恪随她一道漫无目的地举步踏过才没马蹄的浅浅莎草,双方颇有默契地保留着这一份宁静,阳光暖风中芳草微醺的清香总会让人心情无端地舒畅起来。
      东诚的马鞭指向天际,语气中洋溢着满满的自豪,“你看!”
      李恪顺着东诚所指遥遥望去,淡蓝的天地相接处,两只身姿矫健的雄鹰正盘旋翱翔。他几分欣赏几分难以置信地打量着云东诚,笑问:“你也喜欢鹰?”
      东诚“嗯”了一声,道:“从前我在大漠曾追过一只鹰,它已经被我射伤了翅膀,精疲力竭,却仍挣扎着想飞上阴山的最高处。我一直跟在它身后追,它身形很不稳,羽毛和血肉被山石荆棘划得四处乱飞,鲜血洒满了山坡,但始终都没有放弃过。最终我追到了山顶,那只鹰已奄奄一息。我在一片寸草不生的冰天雪地之中,看到的是无数雄鹰的白骨。”
      “是啊,它们连死都那么有王者的尊严。”李恪不由地沉浸在东诚的叙述之中,唇角逸出了笑。
      东诚侧身回望李恪,“它们在怎样的困境中都不会丧失到达阴山之巅的雄心。殿下,你曾经凭你的箭法与智谋挫败了阿史那氏的可汗,连你的父皇到现在都没有真正征服过这个人。而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王者现今又去了哪里?从前巴结过他的人正忙着给太子送礼,从前他信任过的人如今飞鸟各投林。为什么?因为他失去了雄心。没有圣眷没有爵位都无关紧要,可是一旦失去意念的支撑,李恪就不再是当初草原上骑射卓绝的勇士,而只能蜗居在王府的庭院之中听任命运的摆布。”
      正是春日的午后,淡金的阳光恰恰照着东诚,她的脸微仰,专注地凝视李恪,漆黑的眼眸中有燃烧的希冀。她的发辫似春风触碰春草的柔软,人也如同一个小太阳。李恪心中一动,方觉苦涩与欣悦五味杂陈。定了定神,微笑着说:“想不到女子的胸襟见识也可以如此广阔。”
      东诚急急收回自己热切的目光,脸颊上潮红毕现,愠恼地说:“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那日在一品楼,我已经怀疑你的身份。随后命安琥暗中打探,知道你是什么人并不难。”
      “既然如此,我上回还让父汗请你上我们家玩,你怎么不去?”东诚说着又匆匆转身上马,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却不知道自己的嘴角不自禁地上扬,羞意未退的脸上晕出了笑意。
      李恪眼内慢慢透出冷芒,脸上的笑意却没有变化,声音也依旧如坐春风。斜跨上马,任凭马深一脚浅一脚地悠闲踱步,问道:“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不远处被深草湮没的石碑上,依稀刻着便桥二字。十年前,父亲刚刚即位,就在那里惨败于直逼京都的突厥铁骑。为了赢得休养生息的时机,与颉利定下称臣纳贡的便桥之盟。李恪心里很清楚,这条盟约与这场失败对父亲意味着什么。一场洗涮耻辱的仗,是迟早要开打的。突利的部族究竟是敌是友,现今并不明朗。
      东诚摇头。李恪蓦然仰头长叹一口气,仿佛方才只是自言自语,回望东诚的眼神添了几丝柔和,“没什么。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吗?”
      东诚不理会他,漂亮地甩了一记马鞭,骏马撒腿飞奔开来,她回眸打了个响亮的呼哨,示意李恪来追。天边仿佛传来如云似歌的嘹亮之音,“我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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