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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我这次来, ...

  •   长安闹处的一家酒肆。
      连日的细雨仿佛洗出了长安极致的繁华,五光十色的油布伞与车马排着长龙从大街小巷汇聚到京城的各大街市上。李恪负手站在窗前,俯瞰着楼下光鲜林立的店铺与异国商旅往来吆喝的喧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对面檐角下一株随风摆动的绿色植物上。
      身后蓦地响起一声清亮的赞叹。“好香的梨花白,吴王殿下不请在下品尝品尝?”
      李恪转身,恰巧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眸。瞥了一眼湘帘之外,见近侍都在,便举了白玉爵致意:“原来是云公子,此酒贵新,不妨同饮一杯!多日不见,你的马卖得怎样了?”
      东诚并不客气,走至近前优雅地自斟一杯,笑答:“全部脱手,大赚一笔。在下不日将返回云中。”
      李恪作了一个为难的表情,“真的么?八十金一匹的进价,五十金卖出,两三千匹马,加上贿赂马市令的那份礼单,云公子再怎么说也亏了上万金吧。”
      东诚眼波流转间露出几分诧异,随后抿唇轻笑,“看来吴王是不懂做生意的法门。没有予,哪来的取。一旦胡汉开战,商路断绝,百姓流离,我所损失的就不止几万金了。在下以区区两三千匹胡马,换来双方两三年太平,供云氏马号开拓商路,完善经营,难道在下不是大赚了么?”
      李恪未曾想云东诚竟如此深谋远虑洒脱直率,计策被自己撞破仍应对自如,心中不由多了几分钦佩。明知是妄言,却正色道:“云公子的见识,本王由衷欣赏。若是以后无意于经商,大可改投本王府中,吴王府的大门随时向公子敞开。”
      东诚忍住笑意,面露难色,“吴王的盛情,实在令在下感动莫名。只是云中尚有一些生意上的事要处理,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在下必定登门拜访,还望吴王不要拒之门外才好。”
      二人互相客套了一番,云东诚便要告辞,刚转过身,冷不防被李恪一手重重搭住自己的左肩。下意识地出右手反击,李恪早有防备,轻而易举便将他右手反剪到身后。
      安琥听到湘帘里似有打斗声,忙带了刀携同侍卫赶来。一看却傻了眼,云东诚正被李恪反身抱住动弹不得,脸颊羞得绯红。趁着侍卫进来的间隙云东诚奋力挣脱了李恪,气急败坏地按住捏得青紫的手腕,斥道:“好个厉害的吴王!这便是中原的待客之道吗?”怎奈李恪只是一副洞若观火似笑非笑的表情,并不答话。云东诚气急之下便撞开人群咚咚地跑下楼去了。
      安琥瞠目结舌地看向李恪,李恪双目微阖,感受着指尖残余的温软,唇畔抿了一丝得意道:“本王识人的功夫也是生意的本钱。”
      大唐皇帝的旨意传遍了整个突厥军营,唐朝要求和谈,奉命前来的使节乃是皇三子吴王恪。
      突厥方面负责迎接的是颉利的二号心腹执失思力,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显然只是把李恪当做乳臭未干养尊处优的皇子,盘算着必定要给他个下马威。
      李恪身着暗红团金纹朝服,腰间配剑,一袭黑色朱雀纹披风猎猎高扬,率领数十骑意气风发地驰入军营。人马尚未停稳,执失思力已挽弓搭箭对准李恪身边一名校尉。只听嗖地一声,那名校尉的头盔便飞了出去,突厥将士登时一片震天动地的呐喊助威。执失思力轻哼一声,笑道:“你们唐朝人的箭还是如此绵软无力。”
      李恪瞥了一眼身旁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校尉,便有侍卫将那人架到后方。他扬声大笑一番,高声道:“谁说我大唐的弓箭绵软?拿本王的弓来!”
      侍卫捧了李恪惯用的硬弓上来,李恪扫视着四周,却听闻天空中一阵雁鸣,便搭了三支羽箭,策马逐雁而去。只见他昂首缓缓拉开硬弓,弓弦被绷得发出剥剥的低鸣,突厥将士随着箭头的移动屏息凝神目不转睛。他们亦见过中原一二箭手擅长射马,但若三箭齐发射中天上的飞禽,绝非易事。
      李恪额前青筋暴突,眼睛因为强烈的光线眯了起来,箭头随雁阵缓缓移动。李恪驾驭的骏马如闪电般奔驰,得得的马蹄声响彻白草连天的草原。远远看去,呈现出一种不真切的美感。至弓如满月之时,只听得离弦之响,三支箭直冲云霄。伴随着几声哀鸣与箭影寒气间折射出的殷红纷飞乱羽,三只大雁同时落地,雁阵大乱。
      几十名唐朝军士欢腾高呼,突厥士兵中也不乏啧啧称赞窃窃私语者。执失思力心中知自己轻敌失策,既是三皇子,教习骑射功夫的师傅怎可能不是中原数一数二的武士?待到李恪打马回至近前,便敛起几分轻蔑,俯身下马行礼道:“大汗有请唐朝求和使吴王入营。”
      李恪并不理睬执失思力,径直迈向颉利的营帐。突厥一干战将均在帐中,见李恪进来,静了一晌,右下首的契必合利便拍案而起,责问道:“见了大汗为何不跪?来人,给我把他拖下去!”
      李恪见颉利置若罔闻神色自若地坐在案席前割着烤羊腿肉,便笑道:“贵部落雄踞大唐边境多年,本使仰慕已久,没想到今日竟如此不成体统。家有百口,主事一人,你们这儿到底谁说了算?”
      契必合利恼羞成怒,正欲还口,却见颉利放下刀起身,沉声道:“李恪,本汗不与你废话。说吧,你父亲给了你多少粮食与布帛?”
      李恪顿了一顿,握在盘龙佩剑上的手紧了紧,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五千石粮食,一千匹丝绢。”
      颉利愣了一下,环视四周,放声大笑,“什么?本汗没有听错吧?我们要的是三十万石粮食,十万匹丝绢。”他手下的将领也附和着狂笑起来,只有左下首一人,目光深邃,兀自盯着李恪沉思。
      李恪伸开五指,漆黑的瞳孔中暗含波澜,“五千石粮食,一千匹丝绢。”
      营帐中的哄笑戛然而止。
      “可汗不会不清楚,贞观元年你率兵南下,将长安府库洗劫一空,到现在大唐都没有恢复元气。今年关中又恰巧赶上春荒,根本无法凑齐可汗所说的数目。”
      颉利将酒尊砰地磕在案上,冷眼道:“本汗答应与你们唐朝和谈,已是给足了李世民面子,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没有诚意,他把我十万大军当作叫花子吗?也好,你就在本汗这里多歇一些日子吧。”
      几个突厥武士欲上前缚住李恪,李恪已然转身向营帐外走去,摇头笑道:“果然不出父皇所料。”
      转瞬已到了营门,颉利突然改变主意,喝道:“你回来!你方才说什么?”
      李恪顿住身形,却没有回头,仰天长叹道:“可汗你想,我父皇与你交手多年,怎可能不知五千石粮食一千匹丝绢根本赎不回绥州的三万军民?只是眼下大唐的确缺食少粮,有可汗帮忙养着大唐子民,父皇感激不尽。只可惜父皇必定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因此派本使前来,可汗爱留便留。”
      契必合利从旁撺掇道:“大汗,这小子竟如此狂妄,杀了他!”
      颉利久久不语,李恪神色暗变。
      左下首一直沉默不语的将领低沉地发话道:“大汗,大唐皇帝有十几位皇子,他不过是并不受宠爱的一位庶子,否则李世民也不会把当人质的差事交给他。杀了他不但不可能断绝唐朝嗣脉,反而激起他们军民的仇恨反过来对付我们,得不偿失。”
      这位将领显然是举足轻重的人物,颉利只是犹豫了片刻,便吩咐将他带下去严加看管。
      时令虽已入春,草原上依旧冰封雪飘,大风骤起。飞沙走石间,令人无法睁眼。李恪的营帐被围在羊圈之中,四面漏风不说,更是腥臭无比。他裹紧了身上的貂裘斗篷哈气暖手,想到岑先生的悉心叮嘱“北地风大,陛下让殿下带上这个以御风寒”……“他不过是并不受宠的一位庶子”交错闪回在脑海,眼眶不由得微微湿润。他不过十七岁,何尝不想与普通的世族子弟一样,宝马雕车香满路,挽着脂香粉浓黛眉云髻的高贵仕女,漫步于春日融融的十里烟柳长堤之中。可是,他听说了太多父亲的传奇。父亲十六岁,已率兵八万破突厥三十万铁骑,成为大隋皇帝考虑的左翊卫大将军人选。父亲是他人生的榜样,更是他梦想超越的目标。拥有一个几乎不可能超越的父亲,一个兼具君上与至亲双重身份的父亲,于他而言,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新城公主驸马柴哲威掀开帘子跺着脚进来,咒骂道:“该死的颉利老贼!这都七天过去了,打算什么时候放我们?”蓦地撞见李恪暗自神伤的背影,心中涌起几分难以置信。
      只那一瞬,李恪不露行迹地回转过来,眉宇间的微笑英气逼人,“你可以打点行装,不日我们便可以启程返回长安。”
      柴哲威揉了揉眼,吴王少年得志,虽一时龙游浅滩,但怎会有此落寞之色?定是自己看错了。他走到李恪身边坐下,压低嗓音道:“陛下给殿下的底线是二十万石粮食,五万匹绢。殿下何以砍得这么厉害?万一真的惹怒了颉利,这一仗便免不掉了。”
      “他还不敢。”李恪站起,挑起帘子看了看撒盐般乱舞的雪霰,“父皇在边境陈兵亦有数十万。双方心知肚明,这一仗是免不了的。但是现在大唐与突厥的天时都不行,还不到决战的时候,一旦开打谁都占不了便宜。我那一番话显然已经说动了颉利,他不会白白用自己的粮草供着绥州的俘虏。”
      “那为何到现在他还不放人?”柴哲威一向对李恪十分信服,听此一言已安心不少。
      帘外忽传来窸窣的踏雪之声,李恪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柴哲威按好佩剑。
      来人四十上下,一身宝蓝面灰鼠毛里蟒裘,黑色呢子千层底靴,抹额上镶嵌着数枚深蓝的宝石,略显浮肿的脸廓遮不去剑眉星目间的勃发英姿,给人以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之感。
      李恪正觉得此人眼熟,那人已用赞许的目光投向他,“你赢了,颉利明日就会放你回长安。”
      李恪蓦然记起云东诚的样貌,心中一喜,“你是——”
      来人并不回答,只赞道:“七日前我们在汗营见过的。好箭法!好智谋!真不愧是李世民的儿子。”转瞬话音中已添了几许沧桑,问道:“你母亲好吗?”
      “母妃很好。多谢姨……可汗在颉利面前为恪儿求情,恪儿也代父皇谢过可汗那两千匹胡马。”
      突利微笑,环视着四周,“我若是不进军会让颉利抓住把柄,若进军又会被唐军吃掉,卖马只是无奈之举。这帐篷怎么能住人呢?去我家坐坐吧。”
      李恪深深作了一揖,“可汗请恕我不能登门拜访。我这次来,不是以隋朝公主儿子的身份,而是大唐的皇子与使节。中原古有苏武牧羊一事,帐篷再破旧,终究是使节的驻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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