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之歌》左珂

10、第十章

　　索克没料到自己对天使的不经意论述会令对方说了这么多，从这位自称银月的天使对宗教和神祇批判的大论中，索克读出了一丝对方对人类，对天使以及对神的鄙夷和愤怒。
　　不过，最令索克感到惊讶的，是对方的名字，和穆拉萨琦少年亲王的名字的发音不同，黑月的名字是某个人类东方古国的发音，如果不是索克正好懂得那个人类国家的语言，那么“黑月”仅仅是一个无意义的音节，而眼前的这个少年天使在介绍自己的时候，直接用了地上界的第一通用语——Silver moon——银色之月：
　　“银月……？你认识血族的穆拉萨奇亲王吗？”
　　神色一凛，银月话语中的不屑带上了更多：
　　“知道，那些地上界以背叛者身份苟活的蝙蝠，听闻这个家族的小鬼亲王被逐出了黑暗议会。血族原本是光明的子民，尔后却叛入黑暗，他们把为自己定性为自私的种族，实际上他们也很好地诠释了这一点，穆拉萨奇家族曾被黑暗和同族伤害，而如今他们又自己叛出黑暗。”
　　索克刚想反驳，银月顿时提高了声音：
　　“我不期待和你看法一致！在我眼里你们恶魔也不是什么值得尊敬的东西。我感觉到有人在接近这里，所以我要先收取报酬。”
　　“把你那个十字架的项链给我。”银月盯着索克急促地道，“这就是我要的东西。”
　　难道这个十字架真的有什么特殊力量？银月的话令索克怀疑起来，还是说——银月是远远地听到了灾佑“抢下这个小鬼身上的那个东西”的话语而做了自己的判断？另外，有人在接近这里——虽然索克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但这真是个令索克心狂跳不止的消息。
　　“这个十字架……”索克怯怯地想询问，因为在他的记忆里，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不用多言，之前的事情也不用谢我，我也不会再为你而涉险。恶魔和天使，毕竟是不两立的。”银月没有理会索克的话，他一把拉住了索克的项链，猛地拽了下来。
　　“哎……等等……”索克只吐出了几个字——银月的速度太快了，等到索克觉得颈上微疼，项链已经握在银月手中。随即，银月的背后伸展出了洁白的羽翼，呼啦一声冲天而去，霎时不见影踪。
　　“其实……无论你是有什么目的，我都还是想要再好好地说句谢谢你……”抬头望着银月的消失方向，索克喃喃地说道。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林子深处传来，那忽急忽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而且渐渐听得到痛苦的呻吟和喘息。这应该就是刚才银月所说的，正在接近的人，索克刚想赌一把成功率，锁定数百公里之外为瞬移目标，一抹带血的白色就进入了他的视线。
　　是一个浑身沾血的中年男人，他的头盔和白色的板甲都已经破裂。索克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和立场，但是对方身上冒出来白色的圣光，这使得索克断定对方不是来自魔界的那些追杀者——这令索克松了一口气。
　　“你好……”索克才开口，那个中年男人就充满敌意地扬起了满是缺口的骑士长剑。
　　“你是在这儿埋伏着的？让开！否则即使你是小孩我也不会手软的！”那个男人嘶哑着说，鲜血从他身上的伤口不住地淌下，他握剑的双手也颤抖起来，“刚才的圣力波动明明是来自于这里，怎么不见了！”
　　这个男人警惕地直视着索克，预防索克会有着什么突然的动作。但他也不忘稍稍偏了偏脑袋，用眼角的余光远望了一下自己身后——可能是没有发现追兵的动静，他的紧张顿时有些缓和：
　　“你也是吸血鬼？但是你明明在阳光里——难以置信，你沐浴在一道道的阳光下，简直像只天使。”
　　像发现了什么似的，这个男人怀疑的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激动：
　　“上帝啊！在你身上，我似乎感觉到了纯正的圣力味道……你……您真的是天使？您身上落着的那几片，是您翅膀上的羽毛？”
　　那无疑是银月的——羽毛也好，圣力也好。但是对方的敌意瞬间消除了大半，对索克来也说不是一件坏事。
　　“这是哪儿？”索克趁机问道，尽量使自己的语速变得平和。
　　索克清脆纯净的童音似乎又使得对方对他增加了信任，那个男人已经放下了长剑，一脸虔诚地朝着索克走近，欣喜地大声喊道：
　　“感谢上帝！您一定是神派来救我的！我不断地在祈祷，果然神没有抛弃我！在下是圣光骑士团第三侦查队副队长迪恩，对吸血鬼的奉命监视者之一。今天我不小心触动了他们的陷阱，所以才被——”
　　剩下的话，生生地卡在这个叫做迪恩的圣骑士口中，他惊恐地看着自己被洞穿的胸口向外喷射着殷红的鲜血，一动不动；然后，他吃力地抬起头，求助式地望了索克一眼，随即咳出一口血，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希望教廷的这个不速之客没有惊扰到您，艾卡斯克大人。”树影的阴暗里，一个身影缓缓地向着索克步来，刚才那道贯穿迪恩心脏的血色光束，想必就是这个身影发出的。
　　索克的心顿时狂跳起来，是一种没有来由的紧张和激动：
　　“穆……穆拉萨琦殿下！您怎么会在这里？”
　　和参加会议的时候那身朴素的衣服不同，此时的黑月•穆拉萨琦身穿紫色的华美宫廷长袍，那上等丝质的布料上绣制着复杂而好看的纹理，嵌着宝石的几条白金细链给了衣服很好的点缀，加上金丝线滚边的真丝雪纺布袖口和衣襟，更显得华贵而雍容。
　　“这里是穆拉萨琦家族的领地。”黑月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我有必要为自己的族人清理一些令他们不愉快的蝼蚁，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艾卡斯克大人您。”
　　这里是穆拉萨琦家族的领地？索克惊讶了一阵子，银月直接瞬移来了这儿？或许这的确是一个聪明的选择，穆拉萨琦家族已经脱离了黑暗议会，那些追杀者们的确不好肆意盘查穆拉萨琦家族的地盘……或许，自己躲藏在这儿是一个还不错的办法……
　　“其实……希望您别那样称呼我……”黑月可能还不知道艾卡斯克家族的事情，盘算着是不是以艾卡斯克的名头来和对方谈条件，索克想了想，还是决定说真话，“我的家族势力其实已经瓦解了……”
　　黑月的嘴角顿时有了更明显的上翘，他的目光冰冷，却在话语里带上了一些并不真切的轻松和温柔：
　　“哦？真是个诚实的好孩子，小索克。我还以为你要以家族的名号来和我谈些条件呢。”
　　这真是突如其来的惊愕，索克有一种全身一震的感觉，倒不仅是被看穿内心的不适，而是在黑月的面前，索克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特殊窘迫。没有计较自己在对方的口中已经从“艾卡斯克大人”降级为“小索克”，他急不可耐地说道：
　　“我希望您能，收留我……”
　　“哼”了一声，黑月在离索克还有几步的时候停了下来，用一种似乎习惯了居高临下的眼神盯着索克，他的眼睛很美很美，目光却不带温度和感情，视线似乎要将索克穿透，“你倒是还真敢说得直接。有趣。你要我收留你的话，那，理由呢？”
　　一种名为忐忑不安的感觉爬上索克心头，其实之前在黑暗议会古堡里，索克就已经下了“以后一定要去结识穆拉萨琦家族亲王”的决定。而现在，面对站在自己面前的穆拉萨琦亲王，索克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黑暗议会和魔界的人……在追杀我……我没有地方可去，而您的家族已经不属黑暗议会……还有……”
　　还有，若真的我必须选择向之求助或我愿意跟随的对象，我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身影就是你——索克没有说出这下半句，因为他觉得这种附带强烈个人情感的话语可能会令对方感到不快。
　　静静地等着索克话音落下，黑月这才摇晃着手指，不紧不慢地开口：
　　“不，亲爱的索克小朋友，你搞错了。我问的理由，不是你为什么找我求助，而指的是——我希望你告诉我，我有什么理由要帮你。有什么理由，会让我愿意收留你这么一个可能会为我带来风险的——万魔殿的罪人。”
　　没想到黑月对情报掌握得如此之快，索克觉得自己忽略了这一点：即使黑月脱离了黑暗议会，他所处的穆拉萨琦家族也仍然是血族的一份子。作为地上界势力最大的黑暗种族之一，或许血族的各个家族之间存在着彼此的相对敌视和竞争，但是在非战争时期里，血族没有理由不通知自己的成员这种事情。
　　而且，索克想起来了——黑月似乎还是魔界陛下的忠实信徒。
　　顿时，索克有一种泄气的感觉，甚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他真的以为穆拉萨琦亲王会帮他的——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理由，只是因为他对这位紫眸亲王抱有不低的好感，他就天真的认为对方或许也会对自己友情相待。
　　这一刻他想到了被银月夺走的项链，不知道是否足以用作交易，毕竟索克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给黑月带来更有价值的好处了，但他立即命令自己不去考虑那件东西——即使那真的是什么不可多得的宝物，总之现在已经不属自己了。
　　索克脸上复杂的神色和突如其来的沉默似乎令黑月觉得很有趣，紫眸亲王不发一言，也没有催促索克回答，他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的这个惊慌的小恶魔在绞尽脑汁地思索。
　　不知沉默了多久，呵呵一笑，黑月拿出一块小指大小的红色水晶石碎片，缓步走向索克：
　　“或许很微弱，但是你的确在散发着独特的恶魔气息。这是黑暗议会的使者送到每位血族亲王手上的，来自于魔界的——探知恶魔气息的工具。据说是那位陛下的作品。”
　　索克定睛看去，那块水晶石并不是通体红色，而是内部有一团红色的气雾在急速地盘旋。
　　“越靠近恶魔，这枚透明水晶就会越泛出血红色，并且里面血雾的盘旋就会越加剧烈。并且，这种水晶体积越大，它的感应范围就越广泛。相信么，就这么一小片，一公里之外它就能因为感应到恶魔气息而泛出淡淡的红色。”
　　凑近了索克，几乎靠在索克的耳边，黑月的声音突然变得更为低沉：
　　“若是没有这种工具，那位陛下如何保证他所剿灭的恶魔家族是真正地——片甲不留？”
　　这句话无疑激起了索克的恐惧、不甘、悲伤和愤怒，鼓起很大地勇气，索克抬头直视黑月那双美丽得摄人的眼睛，好像抱着最后一线希望：
　　“或许我的确很没用……自己没有反抗的能力，也没有要求别人帮助的价值……不过，我，我还记得一些魔界的法术……虽然我懂得的也不多，不过魔界的法术可能比地上界的更加精湛独特……”
　　只要黑月稍微注意一下，就会看见索克的脸颊已经不自觉地微微泛红，冷汗也在不明显地滴落——首先索克在为自己的实力而惭愧，并且他许下了一个自己也完全没有把握的诺言——索克掌握的那些法术根本不值得作为交易的筹码，对于强大的穆拉萨琦亲王来说价值实在太小。且不说魔界的法术是否真的固然比地上界的法术更为高强，至少索克运用起他的法术来，声势小得可怜。只不过，此时的索克也没有其他的说辞了，他只能期望自己的话被对方相信。
　　黑月似乎没有注意到索克不自然的神色，他把玩着的那块红色的水晶，让那块水晶在指间游动：
　　“哦？那倒是很有趣。而且我不排斥自己能变得更强。”
　　“只要您愿意的话，我也可以做您的仆人！”看见黑月似乎有些改观，索克急切起来，所说的话也几近不管不顾，“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看见银月帮我，我就只希望他能继续帮我，想到你可以帮我，我头脑中便也没有了其他的道路……我也想不依赖别人，也想自己的思考和行为会变得有价值……我刚认识到这点的时候，又几乎剥夺了我成长的机会……”
　　说着说着，索克的视线模糊起来，好像积蓄的感情就此完全爆发——他已经觉得没有人可以令他相信，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似乎也没有人愿意向他伸出援手，没人愿意和他同行——虽然并没有哭喊或抽噎，但晶莹泪珠不住地从他眼中涌出，再从他脸上滑落：
　　“我看不到未来……我怕死，但我又缺乏真正的紧张和进取……我真的好想念爸爸妈妈，还有哥哥他们……为什么是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不要在我面前撒娇。”黑月原本已经变得温和的神色又冷峻起来，“若你不是个弱者，就该记着这一切的指责，有朝一日去质问‘那位陛下’。”
　　索克被黑月所说的“那位陛下”给提醒了，顿时，一股他自己都没想到会如此强烈的恨意和仇怨从心底急速上涌——撒旦——到底要夺取多少？占有多少？毁灭多少？想起黑月曾经吐出撒旦的教条，和此时尊称的“那位陛下”，索克顿时怨恨得发疯。
　　但这份怨恨仅仅持续了很短的时间，恐惧感就笼罩了索克，撒旦那种强大得令人无法反抗的形象在索克心底浮现出来，索克明明知道此时自己还算是安全的，并不需要直面魔界的陛下，但仅仅是想一想撒旦，都令索克双腿发软，几乎跪倒在地。
　　好像再一次被黑月看透了——穆拉萨琦亲王用那枚血色水晶捂住索克即将开启的双唇：
　　“不要提到那位陛下的名字。我的意思是，不要召唤他，如果你真的想隐藏自己。不论你如何否认，但对于广大黑暗生物来说，那位陛下是黑暗的神，在念诵他的名字时候，他或许真的有极小的可能会——与我们同在。”
　　“呵。”望着索克惊恐的眼神，黑月移开了手指，蓦地，他稍稍俯下身来，攫取了索克那被他自己咬得泛红的双唇。
　　这是一个很轻的吻，只是一次双唇交接，但对索克来说不亚于脑海中响起惊雷——他楞住了，呆立当场，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咫尺之间的，是穆拉萨琦亲王那紫水晶一般的眼瞳——美丽、晶莹、邪异、深邃——加上唇上传来的过电般的触感，索克简直要就此沉迷。直到黑月的舌尖轻轻地舐上了他的脸颊，他才颤抖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穆拉萨琦殿下！”索克顿时脸红了起来，他的大脑仍然没有从突如其来的一片空白中挣脱。
　　“原来恶魔的泪水也是咸的呢。”黑月淡淡地一笑，“我突然有了兴趣招收一个仆人，若是你真的起誓完全服从我的话，甚至，我还有些兴趣来来养一个后代。”
　　索克刚刚浮现的惊喜一下子又变回了惊愕：
　　“谢谢您…………等等，您说什么……一个后代？！”
　　黑月又逼近了索克一步，伸手捋了捋索克长而软的金色鬓发，索克瑟缩了一下，但没有避开。
　　看起来，对于索克的没有退避黑月感到很满意，他将那枚冰冷的血色水晶贴近索克鼻尖，温柔的笑容又爬上了他的嘴角：
　　“亲爱的索克，想必你知道血族是如何发展后裔的，若不抱着赌一赌的心态看看是否能让你成为血族的话——还是你有更好的办法改变你血液和灵魂深处的纯正恶魔气息呢？”一时之间，索克还真没能理解黑月话语之中的全部意思，他只是知道，穆拉萨琦亲王答应给他帮助了！这令他倍感欣喜——他渴望援助和庇护，纵然对撒旦强烈的恨意和为艾卡斯克家族浓厚的哀伤并未散去，此时他也很大程度上被排解了心中的不安。
　　不待索克表示感谢，黑月便一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穆拉萨琦亲王紫水晶一般的眼眸漾出了点点金光，他咧开了一些嘴，舔舐起自己尖尖的犬牙：
　　“既然你把自己交易给我了，那想必也不反对我先收取一些定金。
　　“让我先尝尝你的血吧，魔君艾卡斯克家族皇室出品，一定是一道极品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