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之歌》左珂

9、第九章

　　雾气弥漫在这片森林里，参天的大树和茂密的枝叶令这里在白天也显得无比阴森，而现在已经是夜晚了。满眼是一片漆黑，呼啸的风在树干间穿梭，发出阵阵仿似不知名的野兽的古怪哀嚎。夜间生物们行走在铺满厚厚落叶的低矮灌木丛中，悉悉索索的，那些散发着幽幽绿光的眼睛在密林的各个角落里，忽明忽灭。
　　这个树洞里有着极其微弱的亮光，是两个少年依偎在一起，其中银色头发的那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另一个金色头发的看上去年龄还更小些，那微弱的乳白色亮光就是从那个银发少年身上发出来的。银发少年早已熟睡，金发的那个似乎极力在让自己保持清醒，他晃了晃脑袋，原本已经闭上的眼睛又睁开来——是异色的双瞳。
　　这两个少年正是索克•艾卡斯克和救走索克的那个天使。索克已经褪去了恶魔化的异变，恢复了之前完全的人类形态，而他身旁的天使也早已收起了翅膀——若不是这家伙身上还有着轻微的圣光，单看外在他也和一个普通的人类无异了。虽然两人身上都有着大片的血迹，但是看得出来，那个天使身上的衣服没有破损，若他没有内伤的话，那些血迹应该就都是来自索克的。
　　反观索克，其实他身上也已经没有了什么明显的伤口，除了衣袍变得破烂之外，剩下的一些已经变得微小的伤口，仍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索克心知肚明，这并非是自己的自愈能达到的效果，这个天使之前为他施了一个治疗性的法咒。
　　索克不知道这片密林是在哪里，离黑暗议会的古堡有多远，当时只是洁白的圣光充斥了他眼前的世界，等他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到这个树洞里了。那时候，这个天使已经在慢慢因为丧失力量而回缩翅膀，他气喘吁吁，豆大的汗珠从额间淌下，明显是由于催谷过度而显得虚脱。他对索克释放了一个治疗的魔咒，只对索克说了一句“呆在这里”，就直接晕倒在了索克的身上。
　　索克变回了人类，他小心翼翼地布了几个匿踪结界，然后和自己的救命恩人蜷坐在一起，不敢再动。随着夜晚的降临，这里的气温越来越低，索克不敢生火取暖，加上对自己匿踪结界的不自信，也使得他不敢发动一些小法术力量来温暖身子，所以，他只能紧紧地和那个天使抱在一起，那只天使的身上比索克更加冰冷——这反而更加坚定了索克紧抱自己的救命恩人，为对方暖身子的决心。
　　也是在漫长而不安的静坐里，索克才有时间好好地观察眼前的这个天界少年：无疑，这是一张天使的面孔，精致而美丽，并没有迫人心弦的美和帅气，但是却有着少年俊俏和可爱的特质——索克在一瞬间想到了血族穆拉萨奇家族的那位少年亲王——想起来，其实那位亲王和眼前的这个少年眉眼里还真感觉有几分相似，但是细想下去，索克脑海中黑月•穆拉萨琦的影像又开始模糊得不真切起来。索克只是记得，若这个少年的气质是光明的圣洁与祥和，那黑月的气质里，就蕴含了宁静而深沉的黑暗，并且那股黑暗之下，还掩藏着欲望的魅惑和嗜血的躁动。
　　这个时候，索克重新开始思考今天的事情，虽然家族灾难犹如一块压在他胸口的巨石，只要稍稍想到，悲伤和痛苦就如泉涌——但等同于历经一次生死之后，索克却发现自己竟然能够冷静下来。
　　魔界的事情，索克真的了解不多，他的过往总是充斥着享乐——家族几乎没有要他像一个恶魔一样学习，包括不用他详细了解家族、不用他了解魔界的历史和现状，以及不用他了解如何使用力量。家族总是满足索克的要求，只要那个要求并不会实际给索克带来什么损害，甚至不排斥让索克学习人类世界的语言文字，以及接受人类的教育——当然，索克只是心血来潮，他象征性地边玩边学，却也只学了几年就腻了。
　　他生活的日子并不长，在他的灵魂完全出世之后，他沉睡了七十七年来长成身体，用了三年来完全地接受人化之术，用了三年来学习魔界的诸多语言和文字，用了一年来学习法术和战斗，然后他玩乐了十年，接受了人类的教育四年，然后又玩乐至今——他一百一二十多年的生命里看样子并没有给他积累下什么值得称道的力量——不论是真正的所谓“力量”还是指丰富的经验、成熟的思考方式和坚定的内心。
　　甚至索克都几乎没有踏出过艾卡斯克的领地。
　　至于魔界的那位陛下，索克仅仅在父亲的描述中听过，他明白父亲对那位陛下抱有敌意，但是整个艾卡斯克一直对万魔殿敬而远之。除了索克的父亲是一位魔君之外，艾卡斯克家族从来没有人在万魔殿获得任何职位或封号，只是偶尔会故意表示友善而响应万魔殿的请求，充当万魔殿的杀人利器。
　　关于艾卡斯克的这场几近无妄的灾殃，索克丝毫不怀疑那是一场阴谋。随着不断呼唤自己的族人却一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索克的心渐渐沉得更低，记忆深处的一些东西反而浮了出来。他听过关于魔界历史的只言片语，似乎魔界的陛下并非是亘古不变、地义天经的，家族的长辈在描述家族的强大时总会说道，在撒旦来到万魔殿之前，艾卡斯克家族就已经存在了。不，甚至在万魔殿存在之前，即是魔界结束魔君共议管理，转而发展成君王单人集权统治之前，艾卡斯克家族就已经是魔界的魔君之一。索克不知道撒旦是如何成为万魔殿的主人的，也不知道在撒旦之前，万魔殿是否已经有了君王，他只是知道，撒旦并非和艾卡斯克他们一样是恶魔，也不和别西卜他们一样是鬼，当然他也不是另外的比恶魔和鬼还更低级的东西——他根本不是魔界原本的生物，而是“外来者”。
　　索克知道撒旦的力量是很强的，任何一个人都是这样向他描述魔帝的，或许都可以称得上是——伟大。甚至撒旦伟大到拥有造物的能力，可以用力量来创造生命。相传撒旦是和他的伙伴们一起到来魔界的，撒旦到来之后，魔界出现了扭曲的魔物，并且数量越来越多，而魔界原本的居民则越来越少。再后来，撒旦成为了万魔殿的君主，撒旦的伙伴们也成为了魔君，魔物充斥了整个魔界，而魔界的原住民，渐渐都走向了衰亡。
　　魔界是原本诞生于混沌之中的黑暗，永世处于昏沉的黑夜，所以，当阳光透过树影打在索克脸上的时候，索克就被惊醒了。
　　“我不知不觉睡着了么……”索克只觉得脑中昏昏沉沉，他扶着脑袋，极力睁开眼睛。
　　草木的清新在空中弥漫着，看起来这还是并不是花开的季节，四周都是粗壮而高耸的大树，这些仿似万古长青的家伙们伸展着他们有力的枝干和根须，牢牢地扎根在土地上，并撑起绿荫大伞。抬眼看出，到处都是这生机盎然的浓绿，只有透过紧密的树干缝隙远远望着，才能看见树林深处呈现的苍黑。这是枝叶相连相迭的森林，没有道路，想必也没有人烟。
　　在这翠绿清新，宁谧而温柔的地方，感受着清晨的凉意，沐浴着星星点点的阳光，索克顿时有了一丝怅然。在这片于魔界从没有见过的景象里，他突然不再觉得哀伤和恐惧，哪怕未来充满了未知和孤独。
　　“你还要发呆多久？”一个清冷的少年声音打断了索克的思绪，“连续昏睡了一天，已经令你神经麻木了么？”
　　索克吓了一跳，自己睡了这么久？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是靠在树干上而不是在树洞之内了，循声回头，之前被自己紧紧抱着的那个天使少年就站在自己身后。
　　“幸好敌人没找到这里……”索克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少年走近两步，索克挣扎着站起身来，这才发现浑身说不出的酸软：
　　“我第一次感受到……很温暖，这就是真正的阳光吧……不过阳光是人类描述的东西，为什么虚界也有呢？”
　　突然想起了什么，索克还没有思考这么询问会不会太突兀，就立即开口了：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呃，我是问，你的名字……”
　　“谁告诉你虚界和人间界是两个不同的独立世界了？”这个少年的银发在阳光下泛出好看的光泽，他没有立即说到自己的名字，“虚界其实存在于人间界之中，是一个被压缩了的空间，这里和人间界共享阳光，当然，因为黑暗的聚集，虚界在大多数时候都会显得阴云密布。用一个不是特别确切的词来说，虚界某种意义上是人类们不能找到的‘香格里拉’，或者说‘世外桃源’。”
　　索克顿时有些觉得难以理解，对方又开始自顾自地开口，竟然有些抱怨：
　　“索克•欧米茄•艾卡斯克，你难道不问我为什么救你么？”
　　对于自己的名字被知晓和提及，索克有了微微的惊讶，不过眼前的这位天使的声音太过悦耳，索克觉得自己早已经听过许多次的名字都有些变得好听起来。他想了想，随即答道：
　　“你不是天使吗，天使不都是该光明、善良、救人于危难的吗？或许对你们来说，救我，也就是行善救一个路人……不过你知道我名字……就不算纯粹的路人了……”
　　这个天使少年楞了一下，然后他定定地看着索克，好像在凝视什么，几秒钟之后，他一改之前的清冷安宁表情，很没形象地止不住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你竟然会真的么想……哈哈，真是天真得可爱！天使才没有那么崇高的习惯，刚出生时他们和人类没有本质上的不同，只是生活在不同的环境不同的世界罢了，没错，天使的成长环境远远没有人类世界那么丑恶，并且可能要受其他圣洁知识的熏陶，大多比人类更为善良，但是你所说的那种毫无理由拯救苦难的家伙，只存在于人类的文学作品里面罢了。”
　　他饶有兴致地凑近索克，很夸张地把索克从头到脚地审视了一遍：
　　“你竟然会看人类的那些作品，并且竟然还相信？不得不承认人类的宗教有很高的信仰素质和文明素质——但那都是谎言，人违逆自己的本性给神下了定义，然后他们去崇拜那些貌似美好的神。他们在神的信仰里加入了太多的道德教条，但一个十分善良的人，若是他不信上帝，甚至怀疑上帝的存在，我不相信上帝会给他多少护佑。在宗教里，真正的善恶根本不是由律法和教条来判断的，而是神的态度。”
　　这个少年有银色的头发，圣洁纯真的脸庞；他穿着洁白的衣袍，衣袍上有着仿似受难的鲜血痕迹；他全身泛出若有若无的乳白色圣光，在一束束的阳光下，辉映成笼罩他全身的淡淡光晕，虽然他没有翅膀，却仍然像一只天使，莅临人间。
　　但是，这只天使，却好像在说着于神不敬的话：
　　“人类一面把神的神性定为至大至公、至仁至慈，又一面强制别人的信仰。‘惟悔过而且信道并行善功者，真主将勾销其罪行，而录取其善功。真主是至赦的，是至慈的。终生不信主，临死还不信主的，必受真主的弃绝，必受天使和人类全体的诅咒。那些人将永居火狱，不蒙减刑，不获宽限。他们不信主，他们的善功只如一堆尘灰’（注①）。”
　　他的语气充满了不屑：
　　“即使是个道德上的恶棍，只要信神爱神，也能洗净罪衍而成圣称义。天使并不如人类想象的那样善良而崇高，他们只是拥有人类没有的力量，然后他们比人类或许更加对神心存敬畏，更愿意作顺命的儿女。”
　　“记住，对于神来说。信才是至上的，而善不是。我几乎是透支自己的圣力而救你，自然有我的目的。”银发少年走至索克身前，淡淡地道，“你可以叫我银月。”
　　注① ：取自《古兰经》第二章第161、162节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