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舞斜阳》笛声悠悠

3、第 3 章 第三章秋鹭

　　秋鹭从袖口中拿出了用手帕包好的玉玦，轻轻的递给云鹤，说：“云儿，这是当年你爹送给我的信物，我一直珍藏在身边，你看。”
　　云鹤轻轻地接过它，把它放在夕阳的余晖里，仔细端详。他觉得这雕刻的白鹤仿佛有生命力一般，呼之欲出。这小小的玉凝聚着爹与娘守护的感情。
　　“你爹姓韩，名长鹤。是京城韩府的少爷，你的爷爷，即瑞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
　　第一次见到你爹时，我不知道他的身份，只当是哪家的公子哥儿。谁知第二天，在自家的客厅里，看见你外公和你爹聊得正欢。才知道，韩少爷是皇室的人，此次前来是向我们家征订皇家御用布匹的，顺便游览这十里碧江景色。
　　我还记得当时你爹的表情，见到我又是惊喜，又是疑惑，只呆呆地望着我。
　　我想那时候，我大概就爱上你爹了。

　　第二年春，江水碧绿，江花似火。你爹带着聘礼来我们李家提亲。我爹娘自然很是高兴，拉着我的手说，女儿大了，终于要嫁人了。
　　那年秋天，京城被枫叶染红了，也被韩家喜庆的气氛染红了。
　　娘还记得当时头上戴着金丝镂空鹤钗，身穿绯红银边大袖礼服，上面绣着十二戏水鸳鸯，象征爱情缠绵似水；又披着七彩百合帔，寓意百年好合。
　　你爹则头戴鹤冠，身着大红镶金绸袍，绣有七鹤祥云图，象征青云直上，飞黄腾达；腰间束着松竹梅兰四君子暗红腰带，寓意爱情纯洁坚贞。
　　来看赴宴的亲朋好友都夸我们是神仙眷侣呢。
　　晚上洞房花烛夜，你爹轻轻地揭开了我的头巾，他当时的表情，简直和我们当年不期而遇时的一样呢。”
　　云鹤看见娘在回忆这段往事时，表情是那么柔和和甜蜜，他知道，娘一定深爱着爹。虽然没有见过爹，但他能想象得出爹的音容笑貌。
　　“那段婚后的日子很快乐。
　　你爹是京城有名的大才子。又在朝廷担任要职，公务，应酬自然很多。但长鹤每晚都会尽早回来，陪着我。有时月高风清，我们会在月下酌酒对诗，聊以雅兴；有时烛光摇曳，那是我们在青灯下共论古今，指点江山；还有的时候，我们靠在床头，畅想未来。我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谁知------”
　　语调一转，秋鹭面容绷紧了，接着说：“我们鹭族世代经商，财力雄厚。但自古国家重农抑商，肉食者认为商兴则农荒，农荒则民饥，民饥则世乱，世乱则国危。而朝廷的赋税繁重，对盐铁酒专卖，且限制商人后嗣为官。商人没有地位，在朝堂上说不上话。鹭族商人们对此忍无可忍却又无可奈何。
　　恰巧朝中有些开明的大臣主张变革，其中就有关于提高鹭族商人地位的良策，主张商兴而国富，国富则民安。
　　其中一些大臣还亲自来到碧鹭江，表示希望支持提高商人的地位。父亲和鹭族的商人们知道了很高兴，愿意鼎力相助。当地的乡绅还成立了兴鹭会，决心争取鹭族商人的地位。
　　前途似乎很光明，而你爹却预感到风雨欲来。
　　果不其然，那些虚伪的臣子并非真正为国家的社稷考虑。你爹明察暗访，才知道，鹭族商人们不过是皇室斗争中的棋子。
　　你爹让我给家里写信，让父亲他们处处小心，趁早避难。
　　不久之后，禁卫军造访碧鹭江，不知是陷害栽赃还是确有此事，竟在兴鹭会的议堂搜出了商人造反的证据。
　　天子闻此，大为震怒。竟不顾大臣们劝阻，一意孤行。下令查抄鹭族商人的家当，诛九族。
　　那真是场血腥风雨，噩梦一般的日子。
　　瑞王在朝廷里早早闻讯，让你爹在家里制造出我溺水身亡的假象，又连夜带我逃出城。你爹只带了阿凫这个随从，我们一路南下，奔波劳累。长鹤说，我们去云麓山吧，听说那里景色秀美，幽静隐蔽。我们一辈子在一起，生几个孩子，种几亩田，养几只鸡，过悠然自得的生活，不去管尘世的纷扰。
　　我想，只要一辈子和你爹在一起，我都愿意。
　　可老天终不能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在船上，我们遇见了强盗，要杀人灭口。你爹为了保护我，孤军奋战。让阿凫敲昏了我，把我带走。
　　你爹一书生，虽然也练了一些功夫，终是寡不敌众。哎！”
　　秋鹭长叹一口气，眼里似乎滴出泪来。
　　“后来，阿凫把我送到了云麓山，要留下来服侍我。我担心公公婆婆，就让阿凫回去了。
　　当时我的心已死了，如行尸走肉一般。但一想到肚子中的你，我又有了好好活下去的信心。云儿，你是父亲生命的延续啊！”
　　云鹤到此时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这其中又有这样一个凄美的故事。
　　“鹭族本来就人单力薄，经过这么一折腾，剩下的血脉寥寥无几。且朝廷颁令，鹭族是低贱的民族。鹭族饱受欺凌和压迫，不敢承认自己是鹭族的，有的干诡以鹤族自居。我鹭族源远流长的文化就此断掉。
　　云儿，娘这第二个愿望，就是希望你能将鹭族的文化传承下去。”
　　秋鹭望着只有十岁的云鹤，心道：孩子，苦了你了，这些愿望太难了，太难了。你且尽力吧。其实，娘真正的愿望只不过是我的云鹤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生活一辈子，和心爱的人长相厮守罢了。
　　云鹤用他乌黑的眼睛望着秋鹭说：“娘，我答应你。”
　　“那块玉你收好，万一哪天娘不在了，你就拿着它到京城瑞王府，去找你的爷爷。这些年，娘教你的东西很杂，到了韩府，好好跟着先生学习经史，还有鹤族的文化。云儿，你毕竟是鹤族的人。”
　　“不，我是鹭族的！”
　　“傻孩子，哪有和娘一族的。记住，你是鹤族的，知道了吗？”
　　看见娘有些动气了，云儿点了点头。
　　“说了这么多，娘也累了，我们回家吧。”
　　秋鹭算计着生命的游丝，估计熬不过今年冬天了，望着小小的云鹤，心如刀割。
　　今年的冬天异常寒冷，大雪覆盖了云麓山。
　　冬至那天，秋鹭安静地闭上了眼。云鹤默默地把娘埋在了鹤望兰花谷。
　　雪默默地下着，一切是那么安静。少年跪在坟前，这长在山中的雏鹤，正蓄势待发，等待着羽翼丰满，要冲破苍穹，飞舞斜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