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自风流我自狂》倾杯索酒

34、第 34 章

　　“典籍虽无缺失，但臣发现内室中有一册集子并未被录入兰台索引，臣上次整理时也并未见过，好像是……突然多出来的。”江索年面带疑惑的回想了一下，又回头示意，随行的仆从立刻呈上了一册泛黄的古籍，封面有些残破，只在右下角上写着两字小篆——遥眠。
　　近侍上前接过那册子，奉给了砚弦凉。
　　“这是……”砚弦凉看见那个名字，微微一顿，翻开册子草草看去，里面的字却分外陌生。
　　“从封面的署名来看，这本册子应该是当年孤竹国王后顾遥眠的遗物……”江索年看着砚弦凉微微皱紧的眉头，也迟疑了起来，“陛下不曾见过？”
　　“……不曾，”砚弦凉低垂着头翻看着，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江大人可识得里面的文字？”
　　“臣惭愧，这种文字臣未曾见过。”江索年面不改色地说着谎，他毕竟和顾遥眠多年好友，怎会不知道遥眠的小篆写得很难看，却喜欢用这种异文记录一些东西。江索年能坐上太史的位子，才能文思都很出众，对于语言文字的感觉也十分敏锐，他对这种线条流畅简约的文字印象深刻，也能识得几个简单的字词，但这些当然不可能对砚弦凉说。
　　“呵，先是重华殿的重瞳之宝失窃，现在兰台又莫名出现了孤竹王后的遗物……”砚弦凉合上册子，悠悠笑开，冬日里催开了一树玉花，“估计明儿个就会有什么孤竹怨灵在宫内作祟的传言了……还真是有趣。”
　　江索年长眉轻挑，直觉这册子出现的不对劲。
　　太史寮每年年关之前都会整理兰台内室的典籍，增补一些新的重要文册图志，修校一些旧历古本的缺漏，然后重新更订索引，上交给江索年入档。
　　可以说如果没有发生今天的事，这本册子的存在不会引起除了江索年以外任何人的重视。他以太史的身份想要不动声色地拿走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而今天后宫的闹剧却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兰台，太史寮的人清点典籍时更是不敢有半点怠慢，突兀多出来的这一本册子理所当然会受到所有人的瞩目，他无法动一分手脚。
　　究竟是谁放在那里的？不可能是莫衣，那孩子将母亲的遗物看得比什么都重，也没有理由这样做。如果是砚弦凉，也没有必要兜这一个圈子。而今天发生的事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之人的安排？
　　江索年沉默的喝着手中的茶，脑中浮现出一个猜测。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可是，这遥眠的手札他又是从哪得来的呢？
　　“这册子就放在寡人这里吧，不必录入兰台了，”砚弦凉温雅如玉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都说江大人棋艺精湛，寡人这局棋下了太久，很有些乏了，索性已进入收官阶段，不如江大人与寡人来开劫吧。”
　　“陛下抬爱，臣且一试。”
　　江索年走到棋盘边，敛起青衫广袖，修长的手指点在错综密布的棋子上方，细细看着黑白战局。
　　时人位尊而水平相当的常奕“敌手棋”，一般执白先下；水平或身份较高者与较低者对弈，称为“饶子棋”，高手执白，黑子先下。而除非一方中盘胜，否则就需要收官来判断胜负，这是棋局的最后阶段，双方阵地大致稳定，剩余盘面空路，对死活问题无甚影响，成为进一步侵分的目标，此际争夺范围虽已趋狭，但每着所得路数多寡，明显有别，如缓急先后次序失当，也会致使胜败逆转。
　　江索年执起黑子，快速推演着每一手棋，然后毫不犹豫地提子开劫。
　　砚弦凉顿了一下，缓缓执起白子紧随江索年落下，他的棋和他的人一样，每一步的进退似真似假，看似无害，却暗暗垒起满盘杀机，而江索年却更注重回敛铺陈，偶有妙手竟能独辟蹊径，不落下风。
　　局方而静，棋圆而动，方寸之间，却是万千山河。
　　在这个时代，无论是文人学士之间还是剑客侠士之间，交流比试都是坦坦荡荡的，并不会因为身份的尊卑而有所顾忌。如果一个奴隶或是平民拥有过人的才能，也大可堂而皇之地向一个有名望的贵族挑战，获得肯定便可以摆脱卑下的身份，成为贵族的客卿，当然，没有得到认可的会直接被贵族处置，最好的下场也是沦为最低等的奴隶，再也无法翻身。而奴隶的死活，在贵族们眼中，如同蝼蚁般不值一提。
　　浩浩一个乱世，没有身份地位或是才能名望，便连生存的价值也尽湮没在滚滚烟尘之中。
　　棋盘上尘埃落定之时，已是午时三刻。
　　“呵，棋逢对手，弦遇知音，都是人生一大快事，”砚弦凉站起来直了直身子，少见的朗笑起来，“真真是百年难遇的一局棋！寡人很久都不曾这般畅快了，江大人不愧是朝中第一才子啊。”
　　江索年忙起身一揖，“陛下谬赞了。”
　　一旁有侍奉正拿着笔记录终局的棋谱，见砚弦凉心情颇佳，也连连感叹，“小人今儿真算开眼了，四劫循环从来只见棋经上提起过，还从来没听说当今有谁下出来过！”
　　围棋之玄妙深远，自古有之，越是棋艺高妙之人越会慨叹所悟之少。一局棋，可以是一场战争，也可以是一梦浮生。
　　棋盘上错综的棋子似有无限玄机，左边勾缠两个连环劫，右边无忧劫连着生死劫，三尺之局，四劫循环。
　　和。
　　砚弦凉一扬袖，“来人，将国库中的那一方血玉棋盘拿来给江大人。”
　　江索年微不可察地怔了一下，连连推辞，“陛下，无功不受禄，臣不可当此厚赏。”“寡人知道江大人一向品性高洁，不耽俗物，但棋盘本就是要留给配得上它的人，江大人就不要推辞了，”砚弦凉掬起茶盏轻抿一口，淡淡笑开，“大将军眼看也要回城受赏了，届时的祭祀庆典还得交由江大人费心，区区赏赐也是应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