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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四章(2) ...


  •   第八节
      我想我的的确确喜欢上他

      三天前的事情,我记得清清楚楚。

      首先,我、罗瞿、鸾镜三人来到了师父寝宫。其实禹漳谷里各个弟子的住处从外形上看与师父的寝宫一样,都朝向正北,也都清一色的在门口两旁种上两棵芭蕉。

      不过,相比而言,真是小巫见大巫了,师父的住处宽敞得多,里面的装饰也很考究,墙壁上挂着一张黎国名家的字画,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各色的玉石,而我们的住处小得可怜,最多只在窗边摆个白釉花瓶,里面插着不知哪处摘来的野花,所以,我所称为的住处,充其量不过是个歇脚处罢了。

      就在我对师父的寝宫品头论足时,鸾镜已经出声唤了一声:“师父。”

      我回过神来,师父的身影隐在墨绿色的屏障后,他正躺在一张小榻上。屋子里熏的幽幽香气弥漫至鼻尖,但太过浓郁。想来四月的春风最是怡人,于是我上前开了两扇窗户,屋外的清新自然的空气飘来,夹杂着几缕若有似无的淡淡莉花香,转瞬占据了整个屋子,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师父低沉的声音传来:“丫头,你这擅自动我东西的毛病还没被鸾镜根治过来。”

      听起来他的心情还算不错,于是我回答说:“师父说笑了。”

      他笑着从屏障后走出来,目光扫到罗瞿身上略有疑惑,半晌又恢复一贯的清明神色:“罗瞿,往日里见你戴面具的样子多了,一时间竟没有认出来。”

      我愣了愣,转头问鸾镜:“他见你们时都戴着面具?”

      鸾镜嗯了一声,然后低声解释道:“方才我见到他,也很疑惑,料想他以前戴着面具自是不想以真面目示人,怎么今日偏就这般了。”

      那厢罗瞿说道:“我和师父提过,我本家仇敌太多,现下摘掉面具只因仇敌……大多死去或病痛缠身,也就没什么理由再戴下去了。”

      我们从师父寝宫里出来已是一个时辰后,在这一个时辰里,师父问了罗瞿许多无关痛痒的话,而我和鸾镜就只有站在那等的分。在我看来,罗瞿虽彬彬有礼,但我一路听下来,似乎每个问题他都没从正面回答。

      待我们走到走廊转角处时,只见玄青神色匆匆地跑来,把鸾镜拉到一边窃窃私语了几句,鸾镜的脸便慢慢惨白如纸。鸾镜见我紧紧望着他,就转过头来,轻轻地说:“你们先回去吧,我有些事要去处理。”

      他眼睛里的焦急和不安我分明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勉强笑意我也尽收眼底。我想上前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何事,需不需要我帮忙,但他说完这句话后就和玄青驾着轻功急急忙忙离去,我在原地愣了一愣。这家伙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会驾着轻功的。到底有什么事情使他竟急迫至此?

      我不由自主地上前几步,却被人扯住衣袖。我又愣了愣,转过头去,是罗瞿。我都快忘了他还在这。他淡笑着说:“你要去哪?要去追他么?”

      “啊?”我怔怔地回答,“我去找他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眼睛黯了黯,眼里有我很陌生的情绪,这使得我慌乱起来。半晌,他却一把把我抱入怀里,我没想到他看起来这么清瘦,力气却大得惊人,手腕处似乎都要被他弄折了。他含糊不清地叹着气,最终化为了一句奇怪的话,他说:“别走。”

      这确实很奇怪,我走不走关他什么事?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记着师父的话:“男女授受不亲。”于是我在他的怀里沉默了很久,思索着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我的三师兄罗瞿是否又把我当做了那个我素未谋面的酌酌姑娘。

      思索成功后,我正欲发话,却听见一个极好听的温柔女声:“流莺,你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在禹漳谷里和男人搂搂抱抱!真以为自己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七弟子吗?”

      罗瞿立刻不着痕迹地放开我,冷冷地盯着眼前的女子。我揉着额头看过去,待看清楚来人后,在心中叹了口气:得,又是一个不省心的。

      的确,女子五官精致,脸庞娇小,是个美人胚子。但禹漳谷中和她长相不分上下的美人胚子要多少有多少。她挑着眉毛,一脸挑衅的模样。我仔细地思索是否见过她,半晌,终于想起来了,哦,她就是那个我离谷前一个月出手扇了我一巴掌,然后我不仅还了她一个巴掌,还让她的手腕骨折了的小姑娘。我又一思索,对了,小姑娘名叫秦哀筝。

      我眼光扫到她的手腕:“怎么?骨头养好了?有力气堵着我,来骂我出出气?不怕你的手腕又被我给打断,再回去躺个十个月八个月的。”

      果然,哀筝的脸红了红,然后又出言讥讽:“这个男的是谁?你和他连在谷里都这么搂搂抱抱的,私下没人的时候,又不知该亲热成什么样……”

      我心中一怒,上前猛地甩了她一个巴掌,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瞪我,正欲甩我一个巴掌,我却轻而易举地挡下,然后再用了全部的力气,反手扇了她一个巴掌,她立刻摇摇晃晃地摔倒在地。

      我转身欲离开,背后却传来哀筝气若游丝的声音:“……苏流莺,若我……去告诉师父,不晓得他会不会……咳咳……杀了你?”

      我没有理她,心想着她这么一伤,估计就有个一个月的清净了,于是便满心的欢喜。

      但俗话说命运多折,第二天蒙蒙亮,我和罗瞿就被请到了禹漳谷正厅。师父背过手站在我们面前,鸾镜玄青立在角落处,扶烟则倚在窗边。一时寂静的可怕。师父的背影更是可怕。

      良久,师父缓缓出声:“听说你把哀筝给打伤了?”

      我没有应声。

      “只扇了两巴掌?”

      我还是沉默着。

      “不错,武功精进了不少。”

      他转过身来,慢慢走到我身边,然后伸出左手突然发狠掐住我的脖子,他眯着眼笑道:“我记得我和你说过,任何人犯了谷规都要死,就算是你。看样子,你好像忘了我说过的话?”

      三,任何人进了禹漳谷,就要抛弃一切,包括爱情,只能对禹漳谷效力。

      我呼吸不畅,根本说不出一个字,眼前的事物逐渐变黑变模糊。他如果再用一点点力,我的结局怕是像其他杀手一样了吧。哪怕只是一点点,我都会死掉……

      “师父,一个将死之人的话根本不可信。”罗瞿轻轻地如是说。

      脖子上的力气突然消失,我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呼吸,脑袋还在不停地轰鸣着。幸好没死。

      师父像是一下子来了兴趣,问道:“哦?将死之人?那你倒说说看。”

      罗瞿解释道:“昨日哀筝被流莺打了两个巴掌,至今躺在床上养病。那么,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师父不再对这件事继续追查下去,继而发现自己多次对流莺出言不逊,多次借机挖苦,所以她才会想要绝处逢生,撒谎说我和流莺之间……不寻常。如果说这件事被师父所知,师父定会认为哀筝对谷不忠,最后杀了她。一个将死之人,她说的话,在我看来,没有半分的可信。师父认为呢?”

      他说的这些话逻辑步步缜密,毫无漏洞可查。虽然我知道事态全然不似这般,但他能这样帮我,是我没有想到的。他本可以置身事外,因为师父只会杀了我,可他没有,他在很努力地帮助我脱离险境。

      众人之中,玄青不会帮我,我意料之中,因为他没有一丝感情;扶烟不会帮我,因为她对我恨之入骨,而让我出乎意料的是鸾镜,这个我视如亲人的人,至始至终,他都没有讲过一句话。

      过了很久,师父说道:“玄青,去杀了哀筝。”我看到他说完这句话时表情很淡,就像那年他把我丢到雪堆里时的表情一样,没有温度。我记得他说:“丫头,你可别死了。”

      那句话此时就回响在我耳边,我似乎还能感觉到那天寒雪的冰冷刺骨。我有时会怀疑,我的师父所说的没有心,是否就是像他这样,从不在乎别人的性命,他要谁死谁就得死,不容反抗。那么,我们也会一步步变成这样么?

      我在余光中瞥见扶烟的身体颤了颤,我想她一定是想起了楚庄周。而鸾镜还是那样,神色淡淡。可笑,本该置身事外的人现下在保护我,而我认定的本该拼死保护我的人现下却置身事外。

      待玄青走后,师父又把我扶起来。“很疼?”他笑着说,那笑容我看了着实刺眼。在师父的心里,我们究竟算什么?杀人的工具么?他笑得很是安然自若,仿佛把刚才差点杀了我这件事看得轻如鸿毛。

      我没有应声。

      他又笑了:“丫头,只要你不范谷规,我就不会杀你。”

      我果然只是个毫不起眼的工具,那么,我和那个将死之人又有什么差别?我们早已被安排了结局,不过她的太过凄凉,而我的,却连我自己都看不清。

      刚刚迈出门槛一步,我就险些摔倒。罗瞿连忙扶住我。我笑了笑,不着痕迹地推开他,我说:“多谢。”

      罗瞿愣了愣,半晌说道:“你怎么……”他的话还没说完,鸾镜就从屋里出来了,身后跟着同样跌跌撞撞的扶烟。

      我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我扯了扯罗瞿的衣袖,意思是快走。但罗瞿没有反应,于是我就率先转身离开。没走两步,就被鸾镜叫住了:“流莺!”

      我顿了顿,转过身去,问:“什么事?”

      他仍然站在远处,嘴角微抿,半晌,抬起眼眸深深地望着我,终是没有说话。我耐着性子再次问了一遍:“什么事?”

      “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我知道,你会一直信任我。”他望着我,缓缓地说道。

      因为我信任你,所以我把你当做亲人,而你却背叛了我。

      我立在原地怔怔回望着鸾镜的眼眸。

      那天我倒在寒雪里,冻得瑟瑟发抖,你只说了一句:“她会成为的。”鸾镜,是不是从那时开始,我就不应该完完全全地相信你?

      半晌,我平静地说:“我会一直信任你的。”我猜想我的神色毫无异常,就像平常的那样,因为我看见他舒心地笑了,可只有我自己一个人知道,这是一句彻头彻尾的谎话。

      回去的路上,我和罗瞿都闷闷地不说话。走到我的住处时,我转身对他笑道:“好了,我到了,你……”

      这句话我没有说完,因为此时他的头正靠抵在我的额头上。他抱着我,我似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均匀地吐在我的额头。他低沉温厚的声音传入我的耳际:“为什么不哭出来?我知道你很难过。”

      我愣愣地回答:“我没有……”

      他把我额前的刘海拢向一边,然后又伸出手扳过我的脸,这使我不得不与他对视。我本来就和他的额头相抵,所以此刻很是尴尬,我几乎可以数的清他的睫毛。他乌黑的眸子里分明倒映着我无助惶恐的样子。

      我抿着唇小声狡辩:“我没有难过。”

      “是么?”他凉悠悠地说,“那么你刚才为什么不理鸾镜?你分明是在说谎。”

      他很轻易的就揭穿了我的谎言,我郁结了一下,没有说话。

      顿了很久,他轻轻吻了一下我的额头,他说:“阿泠,哭出来吧,我在这里。”

      这个人,他有一双乌黑澄澈的眼眸,眼睛里会有我的倒影;他会站出来帮我向师父辩解,言语逻辑绝无漏洞;他也会地拉住我的手,眼里尽是喜悦;他也会叫我的名字,声音那么好听,他叫我“阿泠”;他还会极力抱住我,吻住我的额头,轻轻柔柔地安慰我说,“他在这里”。

      我想我的确喜欢上他,或许在他帮我辩解时,又或许在初见时他轻轻拉住我的手时。但我不敢,我想小心翼翼地呵护住我的这份喜欢,我要等他也喜欢上我的那一天。

      我没有哭出来,相反的,我露出了我此生最真挚的笑容,我说:“谢谢你,罗瞿……我很开心,真的。”

      师父曾经告诉我说,杀手的笑容不需要真心,你只要尽管勾起你的嘴角,露出最美的笑容便可。我想我的确小心恪守着,至少在遇见他之前,我从没有真心的笑过。但此刻,他站在我面前,他有着极好看的容貌,即便一个女子都比不上,于是我想真心实意的笑给他看,不需要很漂亮,只需要在他的眸子中停留过。

      于是我紧紧地抱住他:“我真的很开心。”

      他临行前的那天晚上,微雨,我在他的房门前站了一夜,手中拎着一壶清酒,几次三番的想要敲开门但都不敢,瑟缩着手收回来。我将那瓶酒喝尽,然后醉眼朦胧醒来时已是在自己床上,窗外天际发白。我心中估摸着罗瞿这时估计已经在谷口了,就立刻驾着轻功前去找他。但我却忘了一件事,既然我都喝得醉醺醺了,那我究竟是怎么回来的呢?

      回忆戛然而止。我再次笑着看向扶烟:“我有分寸,而且我还不想死,所以,不会喜欢上他。……你不必这么的焦急。”

      那一瞬他策马狂奔而去,玄色长衫,很是清俊,也许从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毕生也不可能忘记他,罗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四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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