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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四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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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多年后我能预料到今日此番,我也不会轻易放弃。
你也不会。
前世种种,而后如过往云烟。
人生如流云,往事不可追忆。
——第四章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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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
荒谬的一场梦,为何还迟迟不肯醒来
罗瞿三日后独自一人离开禹漳谷,我翻过黄历,他走的那天宜嫁娶,宜丧事,宜搬家,是个好日子。的确,他端正坐在一匹汗血宝马上,一袭玄色长衫,在风中飒爽展开。再没有人比他更担得起“绝世”这两个字了。
我站在不远处的山丘上望着他的背影,并没有打算送送他。悲欢离合我看得太多。他策马而去后,我在原处静默了许久,只觉心中空荡荡的一片,不知原因为何。恍惚中,另一个场景重叠而来,也是相似的汗血宝马,以及……相似的决绝背影。
暖色的夕阳撒了一地,不远处白茫的山雾隐现。一个温厚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分明是叫的那个名字:“酌酌。”我缓缓张口,另一个名字马上就要脱口而出时,脑袋却猛地刺痛,幻境立刻消失。这些琐屑的片段压的我心中无限悲凉,明明是那样熟悉的零星片段,似幻似真,不知从何忆起,但却真真确确的是我丢了的那些回忆。我想等罗瞿回来了,我可以求着他帮我调查,他会帮我的。
突然间,一个极温柔的声音自我身后传来:“师父让你去陈州接应罗瞿,现下却命他独自出任务。个中原因,你很清楚。你满心喜悦的前往陈州,到头来落了个被谷中弟子耻笑的下场,算是空欢喜一场。这可真够讽刺的,你说是么?”
我缓缓转过身去,眼前的女子着的一袭浅黄色的薄纱衬得她皮肤白皙,她笑容娇艳,一双漂亮的眼眸亮晶晶的。可我知道,她的笑容满面是针对我的,她眼里闪烁的光芒也是在嘲笑我的怯懦,她的话里……又哪句没有带刺?
我们之间竟到了这般境地。她本该是我最亲的姐姐。眼前女子孩提时代的模样和她的模模糊糊重叠在一起,同是亮丽的眸子,弯弯的细眉,以及额中一点朱砂痣……她和小时候长得真像,似乎一点都没变。我脑中一空,思绪到了六年前。那时,我十五岁,扶烟十九岁。最好的年华里,我和她终究决裂。
我本不想回忆这一年,只因这六年来这些似幻似真的梦境时常涌上我的脑海。这一年里扶烟的母亲去世,我前去安慰她,她伏在我肩头哭了一夜,于是我们冰释前嫌。
但命运喜欢和我开玩笑,过了一个月,六月初六,黄历上说这天和今天一样,都是个好日子。扶烟接到师父的命令,刺杀青州城里有名的富商之子楚庄周,据说此人既不会武功,身体又差,所以,扶烟只需做一点点事情,比如假扮丫鬟,然后每日在楚少爷的饭里下一点点慢性毒药,不过半个月,楚少爷便会安然西去。整个刺杀活动都极为普通,扶烟离谷那天也显得很是轻松,并且笑语盈盈地对我说:“别送啦,我马上就会回来。等我回来,我就可以去过普通人的生活了呢,阿泠,我会成功的吧?”
那天清晨时分扶烟一袭红衣策马而去,她的身影在淡紫色的山雾中渐渐隐没。我孤身立于山丘上,就像现下这样。我以为最多不过半个月,她便会回来,然后扬起她的嘴角对我笑着,说道:“阿泠,我回来了。”
但直到七月初六,整整一月,她都不曾回来。我感觉心里有些慌乱,就随便寻了个由头,前去寻她,看看是否发生了什么意外,困住了她,好让我帮上一帮。
七月初七我乔装成一名小厮成功混入楚府,夜晚之时,月亮圆的不似往日,我想了半天,终于忆起今日是七月初七,可不就是七夕节么。
我在花园处寻了许久,忽然一对璧人出现在我视线中,男子俊朗,女子柔弱,侬情惬意。我千算万算,算漏了一点,这位楚少爷虽身体极差,但据说相貌俊秀,是青州城里有名的美男子。
初八晚上,我拎着一壶浊酒推开了鸾镜的屋门。月光撒了一屋,窗外深沉的天空中缀着几点星子。鸾镜坐在窗沿,兀自饮着一盏酒,口中喃喃,不知在说些什么;青丝未绾,微风吹拂,秀美异常。
我早就喝醉,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挨着他坐下:“鸾镜,你今年二十有一了吧。”
他侧过头来,一束青丝扫过我的眼前,鼻尖似盈满了淡淡梅花香。我记得他最爱墨梅。他没有说话,似乎在等待我继续往下说。不只是酒的缘故还是什么,我心中的无限委屈涌了上来,我哽咽道:“为什么……如果她再继续下去,她会死的……”
顿了半晌,他问:“谁?谁会死?……她?”
“扶烟……”我颤抖着身体,脑子里昏昏沉沉,全然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她爱上了楚庄周,那个她本该杀死的人。”
不知从哪传来的“吱呀”一声,似乎是风的声音又似乎不是。脑子重的不行,出现了眩晕感觉,头完全抬不起来,我还是断断续续的兀自说着话:“师父说杀手都是没有心的,他说禹漳谷的杀手不能爱上别人,一旦爱上,就要死……你说,她怎么可以这样……她会死的……”
“她的确会死。”
我一个激灵,醉意全然消失。鸾镜突然出声:“师父。”
我不可置信的抬起头,对上师父平静的眼眸。他面色温和,似乎没有一丝一毫的心情浮动。我感觉我连嘴唇都在颤抖:“……师父。”
师父笑了笑:“既然你早就知道,那么……就到祠堂跪三天。至于扶烟,我会派人杀了她。”
鸾镜急急出声:“师父,这……”
“既然你要替流莺求情,”师父面色平静,出手指了指鸾镜,“你也到祠堂跪一天。”
三天后已是七月十一,我刚走出祠堂没两步,就看到扶烟迎面走来。我看到她还活着虽然心生疑惑,但欢喜远大过疑惑。我笑着喊了她一声:“扶烟!”她面无表情地抬眸望了我一眼,半晌,唇角边浮现出一抹笑意。
待她到我面前站定,却突然伸出手来猛地打了我一巴掌。我饿了三天,本早已眼冒金星,如今这下,摇摇晃晃地就要摔倒。
待我站定后,她伸出手来欲再想打我一巴掌,却被我轻而易举的挡下。她气得发抖:“我以为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可是你做了什么!你说啊!”
我说:“我对不起你。”
她沉默了许久,半晌,悲怆的笑道:“你给我滚。”
那天霞光满天,她姣好的容颜浸在夕阳中,这样的场景,我毕生也不可能忘记。我忽然忆起,两年前似乎也是在祠堂后面,她泪流满面的质问我一句凭什么,也许,便是那时,我们的友情就再也不可能继续。我想,我的朋友,我对不起她。
我静静地离开,回到房门里后默默地喝了一壶酒。恍惚中,眼前出现了两个身影,一个是扶烟,另一个是我。她们吟着一首首莫名的诗,唱着一曲曲陌生的歌,然后笑着走远了。
醉眼朦胧时,鸾镜推门而入,倚在门口漫不经心地说:“初九那天,师父派玄青去刺杀扶烟。问过原因后,她说,是谁告诉师父的。玄青说,是流莺。扶烟哦了一声,问他如果她杀了楚庄周师父会不会原谅她。
玄青以为她是在垂死前的挣扎,写信给我要我速速前去,可没想到,初十那天一大早,扶烟抱着楚庄周的尸体在我们面前出现,她问,这样可以了吗。玄青大骇,伸手要去抱尸体。扶烟说,不要碰他,滚开。”
我已经不知道心中是何感受,我害死了扶烟所爱之人,简直是在要她的命。我笑了笑,道:“哦?是么?”
鸾镜接下去说道:“我亲眼看着扶烟把楚庄周埋在了禹漳谷对面的那座小丘上,就是你喜欢站着的那座。我问她说要不要我帮忙,她异常冷静的回答,滚开,你们不在这儿就是帮了我的忙。”
我于是更加频繁地喝着酒,喝到神志不清时竟对着鸾镜浅笑着举杯:“你要不要来一杯?”他将我举得老高的手挡下:“我可不像你,明明不会喝酒,还喝得大醉。流莺,好好睡一觉吧。”……我迷迷糊糊地看见鸾镜的脸变成了一个,两个……然后又变成了一个……于是,分散,再重叠……神智开始涣散了。
等我再次醒来时,已是三更天了。鸾镜早就离开。月上柳枝头,人约黄昏后。我独自在谷里漫无目的地散步,走到师父的寝宫前,却发现有一个人跪在屋前。
那人穿着单薄的衫衣,好像在小声的啜泣,在强风中似就要被吹走。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是扶烟。我张了张口,她的名字却哽在我的喉咙里,我思量再三,终究决定转身离开。
我回到了房里,抱着双腿,蜷缩在墙角,看着东方天际发白。最炎热的夏夜,我却像是处在刺骨的冬季,冻得瑟瑟发抖。
晌午的光景,我独自呆在亭子里小憩。蝉鸣幽幽,反倒更加聒噪。恍惚间,嗅到了阵阵梅花香,不用猜测,是鸾镜。我的睡意渐浓,支着头说:“怪热的,你也休息会吧。”
“不了。”鸾镜解释道,“玄青说,扶烟昨晚在师父寝宫前跪了一夜,说是要求师父的原谅。”
我的睡意顿时消失,猛地睁大眼睛,半晌,却又缓缓闭上。我原以为她要求师父放她离开,毕竟,如果那场刺杀成功的话,她可以全身而退,过上普通人的日子。日子要多悠哉,有多悠哉。
待鸾镜走后,我径直去了师父的寝宫,越过跪着的扶烟,进到了大堂里。然后,在师父诧异的目光中缓缓跪下。师父问:“你这是做什么?”
我回答:“求师父原谅扶烟。”
他笑了笑:“给我一个理由。”
“扶烟已经杀了楚庄周了。”
“不够,她既然爱上了楚庄周,说明她对我,对禹漳谷都不够忠心,”师父呷了一口茶,道,“这样没用的杀手,换做是你,你还要么?”
“师父既然收留了扶烟这么多年,就必然知道她和我一样,还有利用的价值。光凭这一点,师父就该原谅她。”
“利用的价值?”师父佯笑着反问,“恐怕,她和你比起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她既然能够杀了她所爱之人,就说明她够狠,”我竟然低笑了一声,“我不认为我有她的那份狠心。”
“你什么意思?”他眯着眼睛打量我。
“师父不必多疑,弟子的本分弟子自当最是清楚。只是希望师父念在这些年扶烟所做的一切,给她一个机会。师父不是说过么?人都会犯错。”
“我答应你便是了,你可真会说。”他顿了一下,玩味地笑了,“丫头,只是你可要记住一点,你要是和她一样犯了谷规,我也会杀了你。”
回忆戛然而止,脑中的昏沉也就此消失。半晌,我望着扶烟额心的一点朱砂痣,道:“我不后悔。所谓‘既来之,则安之’。”
她不再说话,只是一味的看向罗瞿策马的背影,缓缓地叹息说:“六年前,我也是在这里离开,你也是在这里送我……”她说了一半却突然停下,猛地抬起头来,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奇怪神色看向我,半是疑惑半是猜测地问:“你、在这送他……你、不会喜欢上了罗瞿吧?……”
她的话侵入我心中最柔软的那一部分,我愣在原地许久,半晌,笑着反问她:“不会……你怎么会这么想?”
她也对着我勾起了漂亮的唇角,眯着眼眸道:“是么?”
我脑中千思万绪,时光蓦得回到了三天前的下午。那时我和罗瞿刚见过了鸾镜,正要前往师父的寝宫拜见他。